第149章 143 背叛(上)
我一個人,一個人乘一葉孤舟,在長江的激流中載沉載浮。
江水是紅色的,黑色的風中,流動着白色的哀歌。
冷,那麽冷,風刮起濕淋淋的水霧撲面而來,寒氣刺入肌骨,如藤蔓般慢慢長滿四肢百骸,我快被凍僵了。
前方出現了一盞燈火,橘紅色的光,那麽溫暖。我努力靠上去,那盞燈卻開始向遠處飄移,我追着它,追上岸,追過一條狹長的小路,一直追到一所高軒廣庭的宅院前——那麽熟悉,沉埋在記憶深處二十年之久的熟悉。
我舉步邁進大門——
啊!是他們!
庭院中,是翊和匡在相對擊劍,策皺着眉頭走上去:“哎呀呀,這樣不對,不對!來,把劍給我,看我的!”
劍氣驚起片片落花,不遠處的流蘇樹下,是周瑜在朗聲叫好,袁聆坐于他身側,流光溢彩而沉靜端莊。
“好了,歇歇吧!”
廊下轉出母親的身影,含笑端着一盤點心:“阿策,你父親來信了,快給弟妹們念念吧。”
倏忽間眼眶中已蓄滿熱淚——
“母親!是你麽?真的是你麽?我好想你!”
“策哥哥、瑜哥哥、聆姐姐,我在這兒啊,我在這裏!”
伸出手,我拔足奔向他們,可驀然之間,不知從哪裏湧出成群結隊的人來,他們排成密密的人牆,如黑色海潮般一波一波朝我湧來,一步一步推着我後退。
“你們是誰?你們幹什麽?走開,都走開!你們擋着我的路了!”
我大聲沖他們叫喊,可沒有用。
我哭泣,我絕叫,我掙紮着想要沖破他們,完全沒有用!
然後我發現我根本看不清他們的臉——那一張一張的臉,全都蒙着一層灰色的光暈,冷冷地模糊不清。我只能任由他們死死裹挾着後退,曾經的美好時光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麽也回不去。掙不脫,逃不掉,眼睜睜,撕心裂肺的絕望……
“啊!”
後退中我撞上了一個人的身體,猛回頭卻發現是權,他拉住我手腕:
“走,去參加他的葬禮。”
“不!”我驚恐地摔脫他的手,凝視着他同樣模糊不清的面容——我不去,我不要去參加什麽葬禮。我不要看到一個曾經那麽灼熱的生命變成冰冷的屍體僵硬地躺在我面前,我不要看着我在心底愛了整整二十年的人随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木被永遠地沉埋于地底……我為什麽要去看這些?不,我不要看,我不看……只要我看不到這一切,對我來說,他就還活着,或許某一天我會在一個遙遠的、美麗的地方遇見他,然後我會走上前去對他說:“哈,原來你在這裏……”
“是你殺了他!”
恍如一道驚雷炸響在耳畔,一束光驟然照亮一個人的臉——
王淵以手指權,一步步逼近,繼而又轉向我:
“是吳侯!是吳侯!是吳侯!是吳侯!是吳侯!……”
仿佛毒箭自他口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這三個字不斷在我耳畔回響,我搖頭,用力捂住耳朵,倏忽間,它們卻聚合成一把匕首朝我胸口飛來,淩厲無匹地分開我的血肉直直釘上我的心髒!
——疼啊!疼!
錐心的劇痛中,我顫抖着拔出匕首猛地抹向王淵的喉嚨——
“你閉嘴!”
溫熱的血噴濺而出,噴入我的眼睛又汩汩流入江水。
江水紅了,血一樣紅——火一樣紅,火在燒。
烈焰吞噬着一切,然後把我也點燃了,我被點燃了!我在燃燒!
“尚香,尚香!……”
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我用力擡了擡眼皮卻也只能從極細的縫隙中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劉備……
怎麽會是劉備呢?我不禁感到奇怪,他怎麽會在我身邊?這是什麽地方?我為什麽會來到這個地方?我怎麽就來到這個地方了呢?
有人捏住我的下颌,掰開我的牙關,一道苦澀的液體滾入我喉口。
呀!真苦……
晨,昏,日,夜。
我有時能感受到陽光在我身上一寸寸游走,有時什麽也感覺不到。有時似乎聽到熟悉的不熟悉的說話聲,可隔了一會兒又重新陷入一片死亡般的寂靜。額頭是熱的,手是冷的;眼淚是熱的,心是冷的……我的靈魂龜縮在軀殼中反複回溯着過往,我的軀殼則掙紮在現實中時而如臨火海,時而如墜冰窖。苦澀的藥汁灌入口中,于是我的靈魂與軀殼便同時墜入到更深更沉的夢境中……
我病倒了,我漸漸意識到。然後我模糊地想起許多年前,我也曾經這樣病倒過。同樣是在冰與火之間掙紮,那一次我拉住他衣袖,虛弱地哭泣:
“瑜哥哥,我不想死,我還沒有去過雒陽呢……”
我沒有死,可永遠不會再有什麽雒陽了,永遠不會再有了……夢想已經死去,随着他一起,永遠地死去了。只有我還活着,并且終将醒來,逃無可逃。
緩緩睜開眼,大約處于黑暗中太久,觸目所及,只是片片白色的光斑。
“翁主!……翁主你醒了!來人,來人啊!”
耳邊傳來一個又哭又笑的聲音——是阿青,我慢慢分辨出來。然後是一片雜沓的腳步聲,一群忙亂的身影在我眼前晃。有人在替我診脈,再度疲憊地閉起雙眼,直到所有的紛亂退去,我聽到一個人喚了一聲我的名字:“尚香——”
悠長的一刻,我閉着眼睛,未作出任何反應。
一切如凝固般無聲,一切無聲凝固。
可真能逃避麽?我想不能。一如我終究會醒來,一切終究無法逃避……
慢慢擡起眼簾,我将視線緩緩落到劉備臉上。
“你終于醒了。”
這一刻,他目中竟真的盛滿關切。我茫然看着他,然後,就在他伸手想要捋去黏在我額頭上的一绺被汗水打濕的頭發時,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開窗。”我開口,聲音低啞。
微有一滞,他轉首吩咐侍女:“快,把窗戶打開。”
一縷微風夾雜着清寒的花香撲面而來,目光越過劉備,我一動不動地凝望着窗前枯瘦枝幹上點點淡黃色的小花——臘梅都開了,原來已是十二月了……
“你才剛剛醒轉,當心着涼,還是……”
“新城築好了麽?”似全然未聽見他的話,雙目依然盯着那株臘梅,我問。
一切再度無聲凝固,就這樣一直過了許久,劉備垂下眼簾道:“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