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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144 背叛(中)

荊州,終是易手了。

還有什麽能阻止劉備呢?自周瑜離去的那一刻起,一切已成定局。

“我江東将士浴血一載,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麽?”

有淡雪飄下,落在阿青潮濕的睫毛上,凝成冰晶。

站在高崗上,我默默望着自江陵撤出的江東軍緩緩行進在蒼茫大江上,漸行漸遠,雪幕中終至模糊。

我維持着淡漠的表情,然而我的心,在滴血……

燭光閃動,跳躍在酒杯中,酒水晃了晃,漾起金色的光澤。

新城新宅中,我與劉備對坐共飲,一同“慶賀”我的喬遷之喜。

雙手捧杯至他面前,他一瞬間的猶豫,未曾逃過我的眼。

“怎麽,夫君擔心這酒裏有毒?”

垂目一笑,他答得坦誠:“時移勢易,今已非昨。我知道對于我得荊州之事,夫人并非樂見其成。”

“哈哈——”高聲大笑,我回手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朝他一亮杯底,“放心,沒毒。”

尴尬的笑聲中,我連斟三杯,他一一飲盡,雙頰上便挂了微微一絲紅。

“好烈的酒,”他擡手抹了一下嘴角,笑着看我,“就跟夫人的性子一樣……”頓了頓,他游目四顧,繼而長長嘆息一聲,“自今以後,夫人真的要別居于這新城之中麽?”

聞言我淡淡冷笑:“對夫君來說,這難道不是好事麽?從此,你再也不必擔心我會随時随地向你投毒了。”

“夫人說笑了!”擺手苦笑,劉備執壺自斟一杯,仰首一飲而盡,“想我劉備何德何能,得與夫人共結連理。夫人有男子胸襟,又值如花妙齡,若說劉備無愛慕之心,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争奈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如今夫人更決然棄我別居,縱使荊州在手,細思終是無趣。”

“真教人感動!”嗤地笑出聲,我不由向劉備舉杯致意,“我都感動得不知說什麽才好了!”

不理會我的揶揄,含笑盡了杯中酒,劉備複連飲數杯,再擡起頭來時,他的眼神終于開始有些迷亂。

“夫人!”他驀地攥住我的手,眉峰微微挑起,“其實我知道,夫人心中,一直另有其人……”

猛地甩脫他,我警惕地看着他,而他一點一點笑起來:“夫人何必如此緊張?有道是酒後吐真言,今天,我不過是想同夫人說幾句心裏話而已。今天不說,以後怕就沒機會說了,是不是?”

像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他再度舉杯敬我,飲盡後他仰起頭,長長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既然夫人不悅,那就換個話題,說說已故周太守,好麽?”目光再度凝定我,他揚起唇角無聲地笑。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樊口,尚未照面,他先給了我一個下馬威——‘身負軍任,不可擅離職守。豫州傥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彼時雲長、益德都覺得其人未免太過無禮,但我還是遵從了他,主動去見了他。及至見到他本人,那一刻——我有點不知該怎麽形容我當時的感受——我想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用來被傾慕的。說來也真是奇怪,整整兩年過去了,那一天的情景卻始終歷歷在目。我問他戰卒有幾,他答:‘三萬人。’我說太少了,他說:‘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我想我今生都不會忘記他說這句話時那睥睨一切的神情。我當時真是又愧又喜,以為破曹有望,可當我冷靜下來,又不由生出一些擔心:這個年輕人未免太過狂傲,他真有如此本領麽?而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狂得有根基,傲得有資本!我心服口服。”

兀自又斟了一杯酒,劉備卻不馬上飲下,而是以手慢慢轉動着酒杯:“我想,我甚至都有一點嫉妒他了。他的出身,他的風姿,他的才華,他的功績……他打敗了曹孟德,哈,他打敗了曹孟德!我半生都在與後者周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是一個多麽可怕的對手!然而他打敗了他!尤其是,他還那麽年輕,年輕得一塌糊塗!教人如何不嫉妒?我相信就連曹孟德也是一樣的,不然他怎會酸溜溜地寫信給你兄長說什麽‘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真笑煞人也!當然了,曹孟德做事的目的從來不單純,他也是看準了周公瑾一戰成名,功高震主,你兄長心中必然有所波動,才推波助瀾,有意——”

驀地頓住,他擡手掩了口:“哎呀呀,該死該死,備失言了!”

慢慢垂下眼簾,我咬牙笑着:“‘公瑾文武籌略,萬人之英,顧其器量廣大,恐不久為人臣耳。’——想必夫君你也是失言咯?曹孟德與夫君你,一個是旁敲側擊,一個是直切要害,一丘之貉,誰嫌棄誰啊?”

“夫人總是這般不留情面!”劉備聞言不禁搖頭苦笑,“也罷,備自罰三杯。”

倏忽飲盡,他拿眼觑着我,緩緩湊近,聲音暧昧近乎耳語:“不過夫人剛剛似乎也承認了,那确乎是尊兄的要害之處——是不是?”

勃然變色,我死死盯着他,而他悍然與我對視着,絲毫不退讓。

“不過我可以告訴夫人的是,換作是我也是一樣的。處在那個位置上,誰都一樣,都是一丘之貉!”

霍地站起身,許是動作過猛,許是真的醉了,只見劉備身子晃了晃,頃刻間又跌坐回去。而我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心間尚未愈合的傷口就這樣被他再度撕裂開來,倏忽間鮮血淋漓。

“子龍将軍在外面麽?”深吸一口氣,我大聲道,“左将軍醉了,請扶他回去吧!”

“慢着!誰說我醉了?我沒醉!”

猛一振臂,劉備整個人都重心不穩地俯伏在幾案上。趴在上面喘息良久,他支起一臂扶住額頭,擡起眼皮,斜斜凝視着我:“夫人就那麽厭惡劉備麽?”

慢慢挑起唇角,他自嘲般地一點一點笑出來:“夫人厭惡劉備,已絲毫不加掩飾!”

側首避開他的目光,我慢慢閉上眼睛。

“不過這也不能怪夫人,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厭惡自己!”

一拳擊在幾案上,他把臉埋進臂彎裏,像笑又像哭:“那一年,我與劉景升也是這般對坐共飲,期間我忍不住發出髀肉複生之嘆,淚流滿面。日月若馳,老之将至,而功業不建,誰能體會我心中的痛苦!”

複猛擊幾案,只聽“當”的一聲,一只青瓷耳杯被他生生擊碎。瓷器的斷口割破他手掌,傷口并不深,可鮮紅的血珠還是迅速湧了出來。

“你……”

下意識地伸手去探他的手,卻被他一下子反手握住。我掙紮着想要甩脫,而他非但不肯放松,反而越握越緊,竟像要将我的手揉入他掌中一般。

“就算業已別居,可目下你還是我劉備的夫人呢,讓我握握,握握……”

身體向前傾倒,他再度俯伏在幾案上,聲音模糊恍若呓語:“夫人啊,夫人!你可知劉備半生颠沛流離,這心中有多苦麽?公孫瓒,田楷,陶謙,呂布,曹操,袁紹,劉表……半生寄人籬下,半生受盡白眼!我是真的嫉妒那周公瑾啊,他什麽都有了,名門之後,天縱之才,少年得志,縱橫如意。而我什麽都沒有,除了一腔的理想和抱負,我什麽都沒有!我只能在困厄和迷茫中苦苦掙紮,掙紮,掙紮……一年,兩年,十年,幾十年……”

從兩臂間——像是從一方痛苦的深潭中擡起頭,他強睜一雙醉眼,凄凄地笑:“夫人曾經規勸劉備,說劉備已屆知天命之年,當激流勇退,安享富貴尊榮……是啊,五十歲了,我已經五十歲了!人生已過大半,我應當像這世間大多數的人一樣,不折騰了,認命了!是啊,是啊!我的确這樣想過,你知道麽夫人,我真的曾經這樣想過!那就是與夫人在秣陵小住之時,那一日我同子敬游玩歸來,許是半生戎馬難得享樂,許是彼時前途太過兇險,我望着夫人在大門外迎接我的身影,感動之餘,那一刻,心中竟真的生出一股深深的倦意來。就像一只已在外面覓食太久的倦鳥想要歸林,我忽然想停下來,歇一歇了。我忽然覺得,就從此與夫人泛舟五湖,雙宿雙飛,何嘗不是美滿的人生?只可惜,随着一個人的意外到來,這一切都被打破了——”

陡然心驚,我渾身的肌肉不由繃緊。而他淡淡看向我:“陳霆,我記得,是公瑾的心腹吧?有人看到,他被夫人的心腹侍婢送出了後門。”

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我抿緊雙唇,看向他的目光倏轉寒冷。他卻絲毫不以為意,仍是那樣淡淡地注視着我,然後他自嘲地、嘆息着搖頭笑出來:

“那一夜,我從噩夢中驚醒,背上冷汗涔涔而下。當時我以為,周公瑾是要置我于死地,所以我只在京口逗留了一天,便不得不匆匆離去。直到置身于返程的船上,密探傳來消息,他并不是要殺我,而是要将我扣作人質,那一刻,我背上的冷汗何止涔涔而下,簡直是要透衣而出!我是真的沒有想到,年僅三旬的周公瑾竟能将我一眼看穿!我似乎感受到他的眼睛正從四面八方盯着我看——鷹一般的眼睛,利劍一般的眼睛!可怕呀,太可怕了。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我意識到自己不能停下來,掙紮也好争鬥也罷,我都不能停!而他超乎想象的強悍也像一記當頭棒喝,将我只差那麽一丁點兒就要溺斃在溫柔鄉中的鬥志生生給擊活了過來!是的,我不能做那凡夫庸人之輩,不能過碌碌無為的一生!我不能像個懦夫一樣欺騙自己說,我已經過了做夢的年紀,而後就此了卻一生。我更不能允許自己在垂垂老矣走不動路爬不起床時,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雄心壯志而感到惡心!——我不能認命,我也不認命!”

驀地以雙手支起身子,他緩緩逼近我:“世人皆知我三顧茅廬而得孔明,從此對他委以腹心。可你們知道彼時在隆中茅廬裏,他都對我說了些什麽麽?——他說: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将軍,将軍豈有意乎?”

像是要玩味一下我的表情,他有意頓了一頓,方繼續道:“他還說:益州險塞,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将軍若跨有荊、益,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将将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将軍身率益州之衆出于秦川,誠如是,何愁霸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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