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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終章 不如歸去(下)

我來到了歷陽,在這裏登上一條渡船渡江。

時間已進入五月,江上的風溫暖而濕潤,放眼望去,滿目蔥蔥茏茏的綠,到處一片勃勃生機。

撐船的是一位老者,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铄,一張古銅色的臉膛上不時漾起爽朗的笑容。更難得的是他有一把嘹亮而中氣十足的嗓子,能唱出極好聽的歌。

他唱:“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

他唱:“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裏人,家中有阿誰?”

他唱:“茕茕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唱:“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郁郁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不知是不是聽歌聽得太入神,一陣勁急的風吹過,一下子吹落我的帷帽。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已來不及,帽紗擦過指尖,在風中揚出一道素色的弧線又墜落水面,轉瞬間被江流帶走,消失在眼前……

“追不回喽,追不回喽!”

老者一面搖着橹,一面搖頭輕嘆。而我一動不動保持着适才抓帷帽的姿勢,眼睜睜看着風從空蕩蕩的指間流過,一時心下茫然。

“阿翁,您這一生,可有什麽悔恨的事麽?”許久之後,我喃喃問。

“有啊!”他爽朗地笑着,“我活了這把年紀,要說悔恨的事真有一大把哩!可悔恨何益?就像夫人的帷帽掉落江中,追不回喽,一件都追不回喽!”他擡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恨別人吶沒好處,恨自己更沒好處。”

仿佛一支靈光閃爍的箭,他的最後一句話像一個遙遠的預言,穿過層層歲月的煙雲,猝然擊中了我的魂!

“在這樣的亂世中生存,每個人都不可能只憑感情做事,而是要衡量許多感情以外的東西,諸如利弊,諸如得失,或以大局為重,或為計出萬全,于是,就會有許許多多的不得已。而你所要學會的,就是原諒——既原諒別人,也原諒自己。你能做到麽?”

随着溫熱的血一點一點堵滿胸口,那早已在記憶中淡去的母親臨終前的話,一點一點重又變得清晰。

“你所要學會的,就是原諒——既原諒別人,也原諒自己……”

仰起頭,我目送着紅日沿着亘古不變的軌跡緩緩西墜,忽然無聲地笑了——

母親,原來您早就看透了我!只是事到如今我能原諒所有人,卻惟獨無法原諒自己……

“夫人,到岸了。”

老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淡淡微笑着,我躬身向他道別,然後牽馬下船,踏上了江東的土地。

我回身目送老者離去,看着他的船漸行漸遠,惟有歌聲還在風中回蕩着,像回蕩在無邊的歲月中。直到那一角孤帆慢慢消失于茫茫江面,我拉過缰繩,轉身想要啓程,赤風卻忽然像被施了定身術般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心就這樣狠狠地縮了一下,下一個瞬間,它忽然四蹄跪地,轟然栽倒……

“連你也要離開我了麽?”

腦中閃過霎那的空白後,我蹲下身,輕輕撫過它的脖頸。

側躺在地上,赤風咴咴噴着鼻息,一雙大眼睛下的睫毛已被淚水濡濕,凝成一縷一縷。馬是一種多麽有靈性的動物啊,這一刻,它是否也在回想着這許多年來陪我走過的每一段路?

天色漸漸暗下來,夜色如潮水一般淹沒陽光帶給人間的最後一絲光明。赤風的身體已完全冰冷,解下披風,輕輕覆蓋在它身上,然後我站起身,向西遙望着牛渚大營慢慢亮起的燈火。

燈火星星點點連成一片,在江風中明明滅滅,如夢似幻。如今守衛在這裏的是孫桓,他在夷陵之戰中斬上夔道,幾乎生擒劉備。而興平二年時,他還沒出生。

真像是一場夢啊!二十八年前那風雲際會的少年,衣袂上滿是飛揚的青春。

這裏是二十八年前開拓江東的起點。

而今夢醒了,所有的悲歡已走向終結。

慢慢摸向腰際,我解下那只錦囊。拉開抽繩,一粒淺黃色的鵝卵石滾入掌中,花紋重重疊疊交織着過往,恰就是二十八年前拾于此處的那顆。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時光的巨力下,所有的風雲際會終将風流雲散,而往事只化作一頁紙,支離破碎于歷史的筆端。

揚起手,我猛地将石子擲出去,一顆一顆,最後連帶那錦囊統統擲出去,惟自此空無一物的手停在半空,握不住一聲輕輕的嘆息。

沒什麽舍不得的——!

原來,真的沒有什麽,是舍不得的……

浮雲漸漸地散了,渾圓的明月從江心升起,普照着世間。

還是有意義的吧?如果這世間不曾有過這麽一群少年,何以令時光绮麗,何以令歲月含情?如果這世間不曾走過這麽一群少年,蒼蒼的雲山也會寂寞,泱泱的江水也會悵然吧?

是的,是的!那些美麗的往事即使被時光流走,也會被月亮留存,以供千載之後的人們遙望……

這樣想着,我不由擡起頭,屏息凝望那江心的明月。有風吹過,那皎皎的、溶溶地灑在江面上的月光便跳躍起來,伴着一聲一聲長河水溫柔的吟哦,漾起粼粼的光,仿佛從天而降的階梯,從彼岸鋪陳而來,一直鋪陳到我腳下。

輕啓足尖,我踏上這月光鋪就的階梯。風蘸着星星的眼淚在月亮上畫出他的臉,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那魂牽夢萦,安息的彼岸。

水從四方将我包裹,一蕩一蕩,帶着初夏時節特有的溫柔與芬芳。

所有的喧嚣都漸漸遠去了,整個世界沉靜下來,一片舒緩的寧靜中,眼前慢慢閃過一幅幅畫面,我仿佛看到公安的落日,我仿佛看到江陵的黃沙,我仿佛看到赤壁的火光,我仿佛看到夏口的烽煙……我看到宛陵,我看到曲阿,我看到歷陽,我看到壽春……

越來越深沉的寧靜中,耳畔緩緩響起一個孩童稚嫩的聲音——

“然後增周舊,修洛邑。扇巍巍,顯翼翼。光漢京于諸夏,總八方而為之極。于是皇城之內,宮室光明,闕庭神麗。奢不可逾,儉不能侈。外則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為沼。發蘋藻以潛魚,豐圃草以毓獸。制同乎梁鄒,誼合乎靈囿。”

幽幽的,一脈暗香撲面而來,那是吳縣的滿城桃花,如錦似霞,轉眼變成一片雪也似的梅林,掩映着舒城長亭外的少年,他緩緩駐足于我面前,明亮的臉上如徐徐鋪陳開來的月光般綻放出一個更加明亮的笑容:

“我終于見到你了,尚香。”

(全文完,感謝各位一路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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