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終章 不如歸去(中)
太陽已經西斜,蒼茫的山巒背後,火紅的晚霞拼盡最後的力量灼燒着青灰色的天幕。靜立夷陵城頭,長風掀開我的帽紗,将我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我的心卻像一潭死水,漾不起一絲微瀾。
“大都督!”士卒們此起彼伏的行禮聲中,伯言登上城頭,他潔白的錦袍在風中翻飛,就像雲中白鶴在灑落地抖動翅膀。
他徑直來到我面前,目光相觸,他溫和的眉宇間終是蹙起一脈猶豫。一瞬間我明白了什麽,慢慢轉身,我轉向永安的方向。暮光下,我似乎看到四百裏外的永安城頭升起一片缟素,如霧如雪。然後我聽到自己無悲無喜的聲音:“我要回去了,伯言。”
大江浩浩東流,終于到了該告別的時刻。平靜地道聲珍重,就在船即将起錨的一霎,他突然擡高聲音道:
“等一下!”
不無詫異地,我看着他徑直登上船來,靜靜望了我片刻,他轉目向我身後的一隊侍衛道:“你等護送翁主回武昌,務必護送至輔國将軍府,當面禀過夫人。”
我不曾聽過他用這麽嚴厲的語氣對人說話,略怔忡了一下,不由微微笑着道,“怎麽像是押解犯人?何況,我并沒有說過要去武昌。”
他沉默下來,片刻後低低道:“晴兒很想你,權當陪伴她一段時間,可以麽?”
船到江陵時我下了船,在城下久久伫立;船到巴丘時我又下了船,我說我要去岸上的屈子祠還願,不想任何人跟随。駐馬于屈子祠旁的山崗上,我最後遙望一眼那打着“陸”字旗號的樓船,撥轉馬頭離去。
我留了一封信給伯言,他應該不會責怪這些侍衛吧?——他不會的。
我搭上了一條客船,巴丘——赤壁——陸口——夏口——武昌——柴桑——居巢……
途中不斷有人上船、下船,那麽多擦肩而過的人,我不知他們從何而來,去往何方,在這條浩瀚的長河上,每個人都是行色匆匆的過客,就像在無邊的歲月裏,每個人都不過是一粒随風飄浮的微塵。
當我再一次看到舒城那青灰色的城牆時,卻終于忍不住淚落如雨。黃昏時分琥珀色的天空下,長亭,依然默默伫立着;舒水,依然靜靜流淌着;花,依然散發着淡淡的幽香;人,卻不知散落去了何方……
牽着馬,我穿過那魂牽夢萦的每一條街巷,不時有在巷中玩耍的垂髫小童以一種好奇的目光遠遠望着我,可當我走近他們,試圖微笑着說上幾句話時,卻又紅着小臉呼啦一下跳開。直到一個甜脆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這是周府,你是來找人的麽?”
我回過頭,見是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兒,一身紅衣紅裙,正仰着俏麗的臉龐注視着我。一瞬間我竟有些恍惚,搖搖頭,我沖她笑笑:“我不找人。”
“不找人?”她蹙起眉頭來,“那你為何站在這裏,還站了這麽久?”
我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想了想,蹲下身子問:“你是這府上的人麽?”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是和嬸嬸一起來這府上做客的。”然後她皺皺鼻子,以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你真的不找人麽?你若是找人,我可以幫你叫。”
站起身,我再次沖她笑笑:“我沒有什麽人可找,謝謝你。”
我牽馬出了城,太陽正緩緩西墜,落日的餘晖為四野塗上一抹黯淡的金色,舉目四望,我竟茫然不知該去往何方。
就這樣良久地恍惚着,直到一群暮鴉自草樹中驚起,我終于記起下一個目的地——我該去他墓前看他的。建安十九年,呂蒙自曹操手中奪回幾經戰亂的廬江後,周瑜的靈柩便遷回了故鄉。而三年前,結廬守墓的小橋亦追随他去了。
夕陽就快隐沒到山的那一邊去了,淡青色的暮霭緩緩升起,獨自穿行在這一片蒼茫中,我就像一個孤獨的游魂。
一列馬車自身邊疾馳而過,又在前方不遠處停下來。牽着馬漠然前行,我視若無睹地從馬車旁經過,走出一段距離後,卻驀地有一個聲音自車中追來——
“前面那位夫人,請等一等!”
我停住,慢慢轉身,不明所以。
卻是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從馬車上先下來,然後伸出手,扶下一位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子。
目光交會的一剎那,二十七年的風呼嘯着掠過耳畔,吹去歲月的浮塵。她幾步上前握住我的手,相對無言,惟有眼中潮起潮落。
雙唇顫抖着,随着兩行淚珠滾落,她終于吐出兩個字:“香香。”
竭力壓抑住喉口滾動的酸澀,我更緊地握住她雙手:“終于又見到你,珊珊。”
我們一起來到周瑜的墓園,焚三炷香,奠一杯酒,我用手指輕輕撫過墓碑上的字,默默看着夕照從上面一點一點流走。四野黑下來,只有太陽落山那裏的天空還有一小片亮光,像一張遙遠的臉龐,可望而不可即。
“起風了,随我進廬舍裏去吧。”珊珊說。
荀融上前來行了禮——珊珊和荀紹的兒子,微笑時酷肖他的母親。待他退到外間去後,珊珊握住我的手,眼中再度淚光閃爍:“二十七年了,沒想到還能在這裏見到你。”
眨去眼中的酸楚,我勉力微笑着:“我在你家門口遇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兒,是你的侄女吧?”
“你說蕙蕙麽?就是她對我說遇見一個‘怪人’,在府門外站了許久,上前詢問又說不是來找人的。平日我許是一笑而過了,可今天不知怎麽了,細問了她來人的長相,便直覺是你,然後便上了馬車追出來,卻原來真的是你!”
“她很可愛。”眼前閃過荀蕙的模樣,我不由輕輕微笑。
“是啊,和你小時候一樣,喜歡衣紅。”
她唇邊泛起追憶往事時特有的溫暖笑意,然後那笑容慢慢褪去,她注視着我一襲素色衣裙,輕輕問:“這麽多年,你還好麽?”
“挺好的。”默了默,我微笑着說,“你呢,在洛陽可還順心如意?”
曹魏以魏為土行,“水得土而乃流,土得水而柔”,而重新将“雒陽”改回“洛陽”。
點點頭,她垂下雙睫:“洛陽已恢複了往昔的樣子,甚至比從前更繁華。”
說這句話時她擡眸看了我一眼,然而我避開她的視線,于是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你有好多年未回舒城了吧?”隔了一會兒,我問。
“其實三年前,我回來過。”遲疑了一下,她說,“那一次我本想過江來看你,可是你知道,終究不大方便……”
三年前……莫不是小橋離世的時候?這樣想着,我不由凝眸看她,而她亦凝眸看向我——
“那張琴和琴譜,你還回去了,是麽?”
怔了怔,我垂下目光:“那本就不是屬于我的東西。”
這一次,她沉默了許久,久得仿佛流過了二十七的時光,久得我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麽的時候,她忽然幽幽道:
“堂嫂臨終前提到它們,說建安十五年堂兄最後一次歸家,看到你歸還的那張琴和琴譜後,整整一個下午,一句話都沒有說……”
像兒時一樣,這一夜我們在廬舍中抵足而眠。第二天清晨,盡管珊珊苦留,我還是執意離去,走出一段距離後,她突然追上來,“和我去洛陽,好麽?”拉住我的手,她急切地說,“你忘記我們曾約定過,将來某天要在洛陽相會,做鄰居,日日在一起消磨時光麽?”
良久沉默,我抿唇淡淡而笑:“對不起,我怕是要負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