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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春秋9

“何為對錯?”楊雪低語輕喃, 不驕不躁、侃侃談道, “無愧忠孝仁義、無愧于心即為對, 為己私欲背棄良知即為錯。至于何為該為,何為不該為, 各人心中自有其各自考量,為何非要做出個尺度來進行量度?”

孔丘徑自沉默, 沒有答話。楊雪便想, 或許是自己說的還不夠明确,便又擡眸,抿了抿唇,舉例道:“正如宋國之外還有諸國,無人可以宋國地方之法來要求各國子民。夫子又豈可以有限來約束無限?以一家之言約束天下之人?”

沉沉的從鼻腔裏憨出一口氣, 孔丘終究是微微颔首,面露謙遜的承認道:“公子所言甚是, 是丘狹隘了,此乃丘之過矣。”

這一句話終究是從口中嘆出。在衆人的聲聲嘩然之中,孔丘的心中反倒是一片坦蕩, 面上除了謙遜也變換成了一片輕松。

衆人訝異的自然不是孔丘認可楊雪,畢竟在坐着人都是掌握着普通民衆生殺大權的貴族,都并非蠢人,楊雪的話,他們也同樣聽得明明白白,他們又如何不知曉楊雪所言有理?他們所訝然的,無非是孔丘肯親口将這認可宣之于口罷了。

要知道, 想要讓一個名望地位極高的人承認自己的過錯,從來便并非一件易事,孔丘自然也是如此。

面對着楊雪的侃侃論道,他在衆目睽睽之中,由一開始的游刃有餘變作最後無可奈何的沉默。在那樣一片無言中,他所與之天人交戰的,實際上并非是楊雪,而是他自己。承認、亦或者沉默反駁,他頭一次如此為難。可當他終于能夠真正直面自己的過錯、并毫不遮掩的時候,他反而驚覺,原來,一直為難的,只有他的心。

也或許,孔丘與旁人的不同似乎也同樣體現在了這裏,所謂“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無外乎便是如此。

無論之後所談如何,但就此觀之,這一場論道,其實,或也終将是一場雙贏的局面。

“婦人之義”一事,總算是論出了個結果。宋、魯二國之間,應也不會再有戰争一事,畢竟這是孔丘都已承認了的過錯。若魯國再想發起戰火,則反是要落得個“不義”的名聲。

論道并未結束,但楊雪的心中卻是再沒了顧慮。

“公子先前有言,不崇丘之儒家?”真正是以平輩相交,孔丘面上那份獨屬于長輩的祥和已然少了許多,反而是探讨詢問的意味增了許多。

“的确,子韶确實也知曉儒家,也對夫子之才十分景仰,但子韶卻也的确、并不推崇儒家。”對于孔丘态度上的變化,楊雪感觸最深。是以,她反而将那股稍顯淩人的氣勢弱了下來,語氣裏也幾不可查的帶上了些猶疑。

近乎是敏銳的,孔丘捕捉到了楊雪如玉面容上的那一抹猶疑,心下也猜到了幾分楊雪的想法,知曉她是生怕自己難堪,便對着她安撫的笑了笑。

也未點明,他接着自己的話繼續道:“是丘孤陋寡聞,竟不知公子信奉的是哪家學說。公子所言頗有些順其自然、跟随本心的意味,若說是信從丘的老師所創的道家,那倒也相似……但其中卻又并不相同……”

“不知公子可否解惑?”隐隐約約間,孔丘在心中已然有了些許尚還朦胧的猜測,并不分明,卻又不敢妄下定論,便幹脆明明白白的将這心中疑問問了出來。

楊雪神情還有些怔松,沒想到孔丘竟會問她這個問題。

片刻,回過神來,楊雪對着孔丘将唇角漸漸勾起,露出一抹明豔萬分的笑來,眉眼間因着自信而流露出的光彩也直刺人眼。

她說:“子韶說過,子韶随心,是以,并無何種學派之說,子韶只信從自己,只信從世間真理。若當真要論起來,或者子韶自己便可成一家之說,其名為‘理’。”

“理?”

“真理?”

“理家?”

似在斟酌似在求證,并着各色嘈雜的細語,孔丘将楊雪所言的關鍵詞一一問道。

“理。”楊雪沉沉的點頭,語氣中盡是一種不容質疑與辯駁的氣魄。

“僅以方才與夫子于‘婦人之義’的辯論作拟,夫子數十載對女子的觀點即為謬論,而子韶之言夫子辨無可辨,自為真理。真理,便是對世間萬物的正确認知。子韶,只信真理。理家,也只當由真理構成!”

面如常色,但孔丘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确是震撼的。即便已然猜到了幾分,但他卻也始終未料楊雪竟敢堂而皇之的立下自家學派,竟敢為了這天下女子所不敢為之事。

一時間,他竟還好奇起了楊雪這份膽識的底線究竟在哪。聲色不露,他試探着問道:“公子如何知曉自己所言俱是真理?”

“夫子不也曾自以為儒家之禮對女子的束縛乃仁義之舉嗎?”

楊雪不答反問,卻更是比一般的回答要犀利得多,“子韶自也同夫子一樣,只道自己認為正确之言,天下之人,若有誰是不贊同子韶之言的,自也可來與子韶論道。真理,是經得起考驗的。正如今日,若子韶未曾與夫子論道,又豈知夫子也曾言之有失?”

沉吟着點了點頭,孔丘算是認可了楊雪所言,也算是認可了楊雪“女子亦可有驚世之才”一論。

“公子的理家有何治國之策?”

十分突兀的,孔丘如此問道,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可又僅僅是在下一刻,所有人便又忽然猶如醍醐灌頂,都覺得這才是該應當着重詢問的——

一來,諸多有才之士正是因治國處世觀點不同,方才分有不同學派,各家學派當然也自是希冀能使自家治國之策運用到諸侯各國之上。孔丘自來便是主張以“仁”治國、以“德”法民,有此一問也不稀奇。

二來,楊雪如今身為宋國國君之女,甫才駁斥了“婦人之義”宣揚了“女子亦可治世”,這便又要立下學派。宋君無子,若無意外,她若想在宋國推行自己的治國之策,則定然是要比旁人要容易得多的。在座使臣俱為各諸侯國代表,又豈能不認真打探,細做打算?

“以法治國。”幾乎是孔丘話落的下一秒,楊雪便下意識地回答道。

依她來看,二十一世紀的治國方式較之這個時代,其實仍然是更為科學也極為适用的。但她卻沒想到,僅僅是她的這一聲“以法治國”,便使得一直以來溫潤如水、波瀾不驚的孔丘眉頭緊鎖起來。

“以法治國,固然可得一時安定,但重利之下,必有勇夫。若受利益驅使,定有人冒風作案,但其根不改,制法何用?”

在治國觀點一事上,孔丘毫不退讓。在他看來,只有使每個人都遵守“仁義”、克守“禮教”、謹守“德行”,使每個人都稱為“君子”,方才能從根本上遏制惡行的發生。是以道德和禮教才是治國之根本,至于法令與刑罰反倒是其次,不得已才應使用刑法,且必定慎用。

原則上來說,孔丘所言其實并非沒有道理。他唯一錯估的,其實是這個世界——這世界本就不會因為某一個人而改變它的模樣。他所想的,本也只是他個人的理想世界罷了。

改革弊政、強大宋國,楊雪只覺得自己對宋君的鑿鑿誓言還猶在耳邊,此刻又怎會退讓?她望着孔丘,也不介意孔丘對自己的主張的駁斥,反是自證給孔丘來看——

“我知夫子主張‘為政以德’,視用道德和禮教來治理國家為最高尚的治國之道。可是究竟什麽才是仁義道德呢?尊親敬長是‘仁’、愛及民衆是‘仁’、忠于君主也是‘任’……這些我們身為一個‘人’認為是對的言行舉止,我們便稱之為‘道德’,是也不是?”

論及治國,孔丘便是慎之又慎,只等心中将楊雪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細細斟酌,并無發覺錯漏,并無哪點可以反駁,他方才點頭應道:“然也。”

“夫子既是師從老子,想必夫子應當也知曉人是應當順應天地自然的。”

沒有絲毫的懸念,楊雪再次獲得了孔丘的肯定的回答。不再設下疑問留作話引,她這才真正的給出了一個回答——

“人為何要順應天地自然?因為天地生萬物,人自然也在其中。可在這天地自然之中,弱肉強食方才是萬物生靈生存的本能不是嗎?便仿若狐貍愛吃雞卻畏懼老虎,人欺負弱者畏懼強者也是本性不是嗎?

夫子用仁義道德來約束民衆,要求民衆克己複禮,卻又如何保證天下之人盡可抑制住那一份本性?如何能教化天下衆人?

夫子主張輕刑罰,但若是殺人者都獲死罪了,作惡之人豈非便如過江之鲫?國家豈非大亂?”

孔丘向來智慧澄澈的瞳孔忽而間染上了些許的迷蒙,好似一直以來堅守的信念忽然間便被人鑿出了一道裂痕。

“那公子所說的以法治國,莫非便可遏制惡人作惡?”

信念動搖的同時,他忽然問,語氣裏滿是不信。顯然,他是将楊雪的話給聽了進去,但那一番話卻仍舊是不足以使他的信念坍塌的。既然二者同樣無法杜絕惡人作惡的發生,那為何不去試着用仁義道德将之教化?

“夫子想來是誤會子韶了,”聽着孔丘因情緒外露而夾雜着些急切的話語,楊雪反應過來後,好笑的同時也不忘連忙解釋道,“子韶雖言以法治國,卻也從未想過要舍棄德治。”

什麽意思?

所有人同時在心中問出了同一句話,便連孔丘,在擡眼垂眸之際,對楊雪所流露出的,無非便也是這個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這是給寶寶們上了一堂政治課呀23333

沒找到兼職,大概自己這個暑假就只能像條鹹魚一樣待在家裏費力碼字了吧【生無可戀臉】

最後,傷心也要進行的日常表白,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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