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9章 春秋10 (1)

“誠如夫子所言, 子韶也以為禮德仁義應當下及庶人。”

這個時代所奉行的是“禮不下庶人”, 所有諸侯國中, 唯有貴族方能習得禮儀德行與仁義。因此,禮儀便更像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一般, 深深地印刻在每一位貴族的骨子裏,寧死也是不願違背。由此, 便也可理解魯國為何只因楊雪違背“禮教”, 便要同宋國發起戰争了。

而孔丘所主張的,便是将這禮教與道德仁義也推行到庶民之中,是庶民也知禮守禮、規範自己的言行。其這一主張在一開始宣揚之時,其實是遭到了絕大多數的貴族的反對,他們以為, 禮教道德乃是貴族獨有的教育,庶民是不配學習的。如若庶民同貴族一般知禮無二了, 那又該從何處體現貴族的高人一等呢?

但此事若依楊學看來,楊雪卻是不得不欽佩孔丘的才智與遠見——

孔丘說“禮下庶人”,可現在的“禮”是什麽?依孔丘的儒家之禮觀之, 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正如先前所論道的“男不言內,女不言外”,孔丘向來所推行的便是“各行其位”,即每個人都需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只允許做自己身份限定以內的事,否則便是“僭越”。凡是“僭越者”, 便是人人得而誅之,這便是“禮教吃人”的由來。

将這樣的禮教下及庶人,豈不是如同後世的“洗腦式”教育?便叫天下人都打小學習這樣的禮教道德,打心底裏贊同這樣的貴賤尊卑,所謂貴族與庶民的差別,豈不是一下便體現出來了?

這便是孔丘聰明的地方。昔日,孔丘僅是由宋國流亡至魯的沒落貴族,若以身份來算,其滿打滿算便也僅是個平民。在士族子弟壟斷官職的年代,身為一個平民,他其實是沒有機會登上如今的大夫之位的。但若禮教能夠得到宣傳,他孔丘便仍舊是貴族之後,是理當享有貴族的種種權力的。

是以,随着其私學的興辦,随着其貴族弟子的不斷增多,他所宣揚的禮教實際上已然如其所願,遍及天下了。他現在所想的,便是将“仁義道德”也同樣遍及天下,如若人人都謹守道德底線,仁義治國,豈非天下太平?

關于禮教,楊雪雖有異議,卻又不能反駁,甚至是不得不去認同。顯然,這封建禮教雖飽含着孔丘的一己私欲,但它的形成,卻也已然成了如今必然的趨勢。無論如何,如今執掌天下的,便是這各方諸侯。且不說這各方諸侯政權并不動蕩,她無法與這天下作對。只說這天下百姓仍舊蒙昧無知,她便已可料到,她的努力盡是枉然。

更何況,這封建禮教的到來,即意味着封建社會的到來。雖是不想承認,但楊雪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封建社會較之如今的奴隸社會,其實也更是一種進步。至少,不似如今,所有的平民,便都是奴隸主的“奴隸”,唯有在封建社會中,方才能産生獨立的“人”。

禮德仁義下及庶人……

縱然這樣的一個決定在楊雪的眼中,是如此的錯漏百出,是如此的不公,但歸根結底,這似乎也僅是歷史的選擇。即便是她,似乎也只能是在其施行的過程中,予以些許的變化罷了……

看似不過瞬間,但楊雪的腦海中早已是百轉千回,做出了抉擇。她望着孔丘,瞧着他面上所流露出的少許的滿意神色,即使心中幾番唏噓,但面上卻始終清若芙蕖,笑意宜人。

“子韶自也同意夫子‘德治’、‘法治’兩相結合的法子,子韶與夫子的不同所在,不過是子韶以為不當是‘輕刑罰’,而當是‘法治’為主,甫一‘德治’。”

“此又為何?公子不若說來聽聽?”孔丘也并不以此為恥,反是不急不緩的向着楊雪詢問道。

“禮德仁義自當下及庶人,也自當同夫子所言,成為諸子百姓自我約束的一把量尺。但若有不遵從這把量尺的人又當如何?豈非再無他物可将之約束?

子韶私以為,彼時便需要刑罰的存在了,且這樣的刑罰必定要重。必定要讓這刑罰成為國家社會的一道鐵鎖,牢牢的鎖住罪惡的邊境地帶,要讓惡人再無惡膽,要讓善人繼續向善,唯有如是!是以,‘法治’與‘德治’的主次地位決不可混淆!”

孔丘對楊雪提問的态度甚好,楊雪便也不曾擺出什麽架子,誠心将自己的所想所感一一道出。

而“重刑罰”,則是她所着重需要論述的觀點之一。倒也不是說要使宋國成為如何刑罰嚴酷的國家,也不是說要使披着上一層“狠厲”的外衣,她只是單純的以為過輕的刑罰猶如撓癢,不足以起到制約防範的作用罷了。

正如二十一世紀的Z國——她的祖國,她始終便以為法制不夠完善。如何殺人便是死罪,強、奸卻又僅成了數年乃至十數年的牢獄之災?難道狠狠地在人家的自尊、心靈與身體上施以暴虐,不等同于在人家夫妻的心尖剜肉嗎?這其中所造成的種種傷害,又豈是施虐者蹲幾年牢便可輕易挽回的?

楊雪不經意間又回想起了屬于自己的過往種種,連忙垂下了眼簾,方才堪堪遮住了眼裏一閃而過的嫌惡。

孔丘未曾發現楊雪的神情有異,徑自皺着眉,也不對楊雪所言評論什麽,只徑自又問了一句:“強迫而來的,如何及得上心甘情願?”

顯然,他承認楊雪說的有道理,但到了最後卻仍舊是選擇了自己固有的主張。

知道這僅是一場論道,也無需非要争論出一個誰對誰錯。他便也沒想着再揪着這個話題不放過,硬要誰來答話,而是低了低頭,對着楊雪拱手贊道:“公子大才。”

楊雪見狀,便知此次論道已然是告一段落,便也同樣對着孔丘施以一禮,謙遜道:“夫子過獎。”

說罷,便依着王室的身份率先起身,離開了膝下的軟墊。

站在原地,孔丘還未起身,楊雪仍舊處在這大殿之中,卻早已不是一開始幾近為孤立無援的處境。縱然在座之人所投遞過來的目光仍舊僅是觀望與打探,但好歹,這其中依然沒了惡意的譴責與戲谑。

轉過身子,面向宋君,楊雪跪拜行禮,身上自有一股從容之韻,唯有眉目間,才依稀讓人尋得幾分自信與傲然的張揚。

“君父,阿韶已與夫子論道結束。”

楊雪話落,孔丘便也同樣起身,複又對宋君行下跪拜大禮,以示尊卑。

宋君如墨的瞳孔猶如探視燈一般不斷在楊雪和孔丘之間來回掃視,最後方又定定的落在了楊雪的身上。他倒是知道自己着女兒心中自有丘壑,卻也未曾料想過這般的“丘壑”,竟已足以立下一派學說,甚至足以與孔丘共談一二不落下風。

一時間,宋君的心中百感交回。方才,他也仔細的聽了楊雪同孔丘二人之間的論述,連他自己都有些訝然,在治國方面,他竟是更傾向于楊雪的。甚至因着楊雪啓發,他的心中也産生諸多想法,急欲與楊雪商讨一二。

宋君極力按壓住自己正急劇翻湧着的內心,好半晌才淡淡道了一句:“如是,阿韶便與夫子都回至坐席吧。”

他将話說得淺淺淡淡,恍若一切只似平常。若非在座諸人都清楚的記得方才大殿之中的聲聲幕幕,定也只以為自己猶在夢中。

“是。”

楊雪與孔丘各自應了一聲,站起了身,悄悄向始終挂念着一抹擔憂的君夫人嬌俏一笑,方盈盈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身影綽約,楊雪在原本的案臺之後落了座,忽然便想起,依子韻的性子,定然也是提心吊膽了許久的,便偏轉過了頭,向着要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只瞧見她正雙目無神,怔怔的盯着自己在大殿中央所待過的位置,久久不能回神。

見過她嬌羞垂首的模樣,見過她小意可人的模樣,因着刻意的接觸與縱容,楊雪其實是見過子韻許多種模樣的,但大體上,她卻總是與她所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一樣的。宋君的滕妾也好,王宮之中的侍婢也好,或者因為僅是庶出吧,子韻總是同她們一般的禮數周全。像是這樣子“出格”的神情,楊雪倒是從未見過。

稍稍瞪大了眼睛,楊雪分明知道她是因着自己而回不過神來,卻還是忍不住玩笑心起,故作好奇心盛的模樣,不斷的打量着子韻道:“韻兒這是怎麽了?是什麽竟迷得韻兒連魂都回不過來了?”

因着周遭仍舊有若有似無的視線向着自己映來,楊雪說話的聲音與動作便也是極為細微輕巧的,未曾料到,一心出神的子韻竟都不曾聽聞。

一時之間,反是子韻身後的婢女有些焦急,想要牽扯子韻的寬袖以示提醒,卻又生怕如此僭越,惱怒了楊雪,只得跪坐在後頭暗自焦急。

別說那侍婢沒有僭越了,縱使她真的稍有冒犯,楊雪卻也是不會輕易降責于她的。是以,也沒有理會她,楊雪反是眼角眉梢又多了幾分笑意,對着子韻稍稍提高了嗓音:“韻兒,你想什麽呢?”

“啊”

子韻朱唇微啓,杏目圓瞪,顯然是受到了驚吓。等終于反應過來是楊雪在喚她後,她又忙轉過了身子,皺着眉躬着腰,懊惱道:“是韻兒失禮了,還請王姊莫怪。”

“無礙,我也只是想問問韻兒在想些什麽罷了,韻兒無需慌張。”

縱然如許多日以來,楊雪已然漸漸扭轉了原主驕縱蠻橫的形象,但實際上,她所改變的也僅是她自己罷了。嫡便是嫡,庶便是庶,嫡可以不計較,庶卻不能沒有尊卑。“禮不可廢”,這是這個時代的人深入骨髓的想法,也是她無法對大方向上的“禮教”加以辯駁的原因之一。

帶着一種習慣的淡然,楊雪心間的興味已被沖散得闌珊,只剩下了些許無奈的黯然。

“多謝王姊。”

子韻舒了一口氣,終是再次挺起了腰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這位王姊,近段時間來怎麽忽然就變得越來越和善了,但她也從未想過要去細究什麽。

如她這般身份,其實是不大需要有自己的想法的。她只要懂得“乖巧”與“服從”便是,君父、君夫人同王姊若能和善待她,本身便是對她極大的恩賜,她自己本身又如何能夠有所僭越?

只是……就在剛剛,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些什麽不同了,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種什麽樣的想法,她只覺得她的腦海中一度震蕩,但這究竟是為什麽,她卻又不太明白。

按着禮制,她是不能夠直視着楊雪的雙眸的,是以,即便心中滿是迷蒙,她卻也始終只是低垂着眉眼。

“韻兒覺得……王姊很不一樣……”

她想了想,最終只吞吐出了這樣一句話,還是沒有将心中的困惑問出口來。

其實,楊雪并非是不知道子韻能對她說出這樣一句話已是不易,她只是同樣的,也不知道這樣的一句話,自己該以怎樣的态度和語氣繼續下去罷了。

無言許久,她只能對着子韻笑笑,可下一秒,她卻又只能僵硬的将那一抹笑收回——始終低垂着頭的子韻,是瞧不見她唇角的笑意的……

誰說高貴的身份不是一種別樣的寂寞?忽而間,楊雪竟覺得心裏有些落寞。

酒過三巡,再如何歡暢的宴席終究是散了場。

縱使中間多了楊雪對儒家之禮反駁的一幕,但伯姬的喪禮卻仍舊是大辦,仍舊是以“賢之典範”記錄在史。

喪禮過後,諸國使臣也不再如往常出使一般多做停留,紛紛馬不停蹄的趕回了各自國家,急着向上禀報“公子韶”與“理家”一事,生怕自家君上得到的消息會晚于其他的諸國。

是以,喪禮過後不過區區三日,諸國使臣便只剩下了一個衛國使臣。而他,則是為了代替衛君迎回子韻。

子韻的嫁妝,是宮中早早便已備下的,等到了算好的吉日之時,子韻便随着衛國使臣一同出發,前往衛國。

子韻臨出發的前一日,楊雪又在後花園中遇上了子韻一次,彼時的子韻,因着要遠嫁衛君而連日來的細心精養,面容倒是顯得又比前幾日嬌嫩了許多。

仍舊是那一方長亭之中,仍舊是那一處視野,楊雪再次問着子韻道:“韻兒可是甘願嫁與衛君的?”

便算作是她良心吧,她仍舊是忍不住問了,她自己第一次見子韻時所問出的問題。這一份她所不願要的命運,被迫落在了子韻的身上,即便子韻自己其實并無所謂,但她卻知道,這一次,是她理虧。

子韻本就嬌嫩的面容此刻染上點點羞意,更是嬌豔。她貝齒輕輕咬了咬下唇,過後又松開,面色如花般笑道:“王姊想來,又是在同韻兒說笑了。”

久久,楊雪未曾開口,她其實是想說些什麽的,但終究,卻又不肯再做那人們眼中的“愚人”。

三番四次的問着本就沒有選擇的問題,可不是愚嗎?

第二日。

今日子韻便要離開宋國前往衛國了,因着是庶女出嫁,所以衛君不曾親自來娶,宋君同君夫人自也不會親自送嫁。

臨走時,除了數十擡嫁妝同陪嫁侍婢,她的身邊竟也不剩下什麽人來。

城門口,或是還有些什麽期待,也或是還有什麽期待,子韻久久站立在車駕的一旁,對着城內望了又望,也不知是在等人,還是僅僅是舍不得這宋國之都。

終于,當那車輪碾過細石的響聲和着馬兒的嘶鳴陣陣傳來之時,子韻向來謹小慎微的面上,第一次浮現出堪稱為激動的神采。

那玄色車駕同樣停在城門一側,在侍婢的攙扶之下,楊雪的身影終于出現在了子韻的眼前。

楊雪漸漸走近子韻,第一次,她竟在子韻有意識的情況下,看見那可算是“出格”的神情。或者,是因為這也許便是最後一面?楊雪也并不清楚。

站定在子韻的面前,見子韻作勢又将要跪拜在地,楊雪便立即伸手扶住了子韻的雙臂。

“今日是韻兒出嫁,便不用行那般大禮了,就是讓那地上的沙礫髒了這一身的嫁裙,也是不美。”

出乎楊雪意料的,這一次子韻當真便聽了她的話,未曾執意要跪下。但即便是不曾行拜禮,她卻仍舊是拱着手,對着楊雪深深地躬下腰身。

任由她行完了禮,楊雪這才屏退了兩側衆人,出聲同衛國使者讨要了些告別的時間。

“韻兒便知王姊會來。”

楊雪還未曾開口,子韻便首先搶過了話去。縱然她的眼睛仍舊是沒有望向自己的眼睛,但僅僅是從她的語氣裏,楊雪便已聽得出她是欣喜的。

衆人盡退,偌大城門只剩了楊雪和子韻二人。二人的身旁,頭一次連一個侍婢都沒有。但或許正因為是這樣的環境吧,子韻反而像是有些釋放了自己。

“那一日,王姊問韻兒在想些什麽,韻兒未曾說。當時,韻兒便想着若是今日王姊願來送送韻兒,韻兒則定是要将那日的想法告知王姊的。”

楊雪從未聽過子韻主動同自己說過這般多的話,她的心中也不是不訝異的,但此刻,她卻并不想打斷她。挑了挑眉,她只等着子韻的下文。

子韻也沒讓楊雪等太久,便軟軟的笑道:“韻兒這十數年來從未離開過宋王宮,也從未見過更多的外人,但孔子是何人,韻兒卻是有所聽聞的。王姊既得孔子贊同,那麽王姊那日所言所說也必然是正确的……”

說着說着,子韻的神情忽然又變作了如那日一般的迷蒙,“只是……女子亦可言外……?韻兒好笨,想了又想,依舊是不懂……”

楊雪望着子韻,神情微怔,竟不曾想子韻一直在想着這樣的一句話。而這樣的子韻,着實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了。

也不介意提點兩句,楊雪笑着伸出了手,在子韻驚詫的目光中将手搭在了她的頭頂,輕輕揉了頭,道:“韻兒你瞧,從前的韻兒定然是不會想這般多的,但現在的韻兒卻已然學會思考了。是以,從來不是韻兒不會思考,而是韻兒未曾想過要去思考。自然,從來也不是女子不如男子,而是女子從未想過,自己可以比男子更好。”

此一番話,在外人看來或者也可算作是驚世之語了,但此刻的子韻,本身便是懵懵懂懂的,自也無法想到楊雪所言乃是“甚為出格”。

她反而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應道:“韻兒也不期冀此刻便懂,韻兒只希望日後能夠明悟。”

說完,撇開這個話題,子韻再次溫溫軟軟的對着楊雪笑道:“韻兒并不知曉王姊為何如此在意韻兒将要嫁與衛君一事,韻兒的心中也從未有過任何的不甘願,反正,即便不是衛君,也将會是其他任何一個。王室之女,向來只嫁王室。”

還有一句話,子韻未曾說,但楊雪自己卻甚是清楚——

庶出之女,向來高嫁為妾,從無低嫁為妻……

這便是這個時代的女子的命運,假若不是她楊雪的到來,這樣的命運,便連深受君夫人盛寵的子韶,也決計逃脫不過……

抿了抿唇,楊雪既為這子韻小小年紀還要來安慰自己而感到好笑,卻又只覺得心中不是滋味。

深深地在心底嘆一口氣,楊雪本還想再對子韻感嘆些什麽的,卻遠遠地便瞥見了衛國使臣同着衆多侍從,向着這邊越來越近。

随着楊雪的目光偏轉過頭,子韻同樣也瞧見了那衛國使者同侍從的身影。

回過頭來,她望着楊雪在笑,再次稽首:“此次一去,或再無相見之日,韻兒惟願王姊,所求所願,一一成真。”

“王姊也望韻兒珍重。”

也不知道心裏是如何想的,楊雪只說下了這樣一句。可恰恰是得了這樣一句,子韻便渾似心滿意足般,在楊雪的眼前登上了車駕。

塵沙飛起,他們的車駕因着趕路,已然越來越遠,唯有楊雪還自顧自的盯着那塵沙,不肯離去——

從一個王宮到達另一個王宮,這便是子韻又少女轉做婦人的一生。那她呢?假若沒有系統,假若這個時代便是她此生的歸處,等到她再無智謀可用,再無謀策可說,是否這便也将是她的一生?何其悲涼。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寶寶們要的粗長加更......

更完這章,我大概就是一個腎虛的總裁了【生無可戀臉】

酷愛誇誇我!!!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

諸國使臣回到了各自國家過後, 一一将宋國所見所聞禀明給了各自君上, 期間對于楊雪的言論及主張更是記錄詳盡, 半字不少。

但出人意料的,不論是不以為意, 抑或是隔岸觀望,各國君王卻都只選擇了隐下此事, 并未宣揚開來。以至于除了宋國本國, 各國的民間竟一點都不曾流傳出關于楊雪的傳言。

從腕間毫無變化的東珠來看,楊雪約莫也能猜出些一二。心中也并不氣餒,她其實知道,這之中,無非是她所表現出的價值還不夠罷了。

應宋君傳召, 楊雪早早便到得了政殿之中,可當她到時, 卻發現宋君已然候在大殿,而案臺之下,觀其衣冠, 竟還跪坐着諸多大夫士族。

楊雪随眼一看,只照着原主的記憶認出了些許的王室同族,便收回了視線,不再多做打量。

對着宋君行完了禮,在宋君的應允之下落了座,楊雪見着周遭這幅架勢,詫異過後, 其實也可猜到幾分宋君的用意。但顯然,除了同樣的驚詫以外,諸大臣對楊雪的出現,更多的卻是不喜與反感。

“君上這是何意?君上召來臣等商談政事,商談的便是兒女戲事嗎?”

這衣着華貴,言語間盡是不屑滑稽、連對着宋君都并無幾分恭謹的中年男子,便是那曾陳以谏書,貶駁她不守禮數的公子地——宋君的弟弟了。

這公子地顯然是對楊雪早已不滿,但無論是原主子韶,還是她自己本身,楊雪又何曾喜歡過這個酷愛權力,目中無人的“叔父”,或者依着他來看,宋君無子,待宋君亡後,他便自可承繼下一任宋君之位。

“君父……”

“子韶!”

頗為忌憚着公子地手中的實權,楊雪并不願與其發生争執,連望都未曾向他望去,只想着向宋君開口,避其鋒芒。但公子地本便是喜好咄咄逼人之人,他又豈會因為楊雪的退讓而就此沉默?

驀然提高聲調,公子地的嗓音兀地變得刺耳,“宋國因為你,差點便要與魯國生出了嫌隙,壞了這與魯國數十載的盟誼、同宋國這數十載和平。而今,魯君并不追究,已是萬幸,豎子莫不是還要來禍亂朝政,直至宋國覆滅方肯罷休?”

胡說八道!

公子地這話說得極沒道理卻又偏偏極重,僅僅是三言兩語,竟就想在楊雪的頭上,安下個“禍國”的罪名。

“叔父說這話未免太過強詞奪理!”固然知曉自己不能落下一個不敬尊長的聲名,但楊雪卻更清楚自己不能夠再行退讓——

這項罪名決計不能擔下!譬如妹喜、譬如妲己,莫說名滿天下了,這要是擔下了這份罪名,只怕她是千刀萬剮都不足以“謝罪”。

“那日國宴之上,子韶所言所想,都叫這諸國使臣聽得一清二楚。又或者,這其實是叔父在選擇性的裝聾作啞,故作不知孔夫子對阿韶的認同之言?”

公子地圓目瞪大如銅鈴,楊雪見其周遭還有與其向來親近的大臣,欲與其一同出言共同聲伐,便絲毫未曾給他們這樣的機會,不做停頓,徑自開口道:“子韶之理家,子韶之治國之策,縱然如今知之者甚少,卻亦可使孔夫子無從辯駁。叔父言及子韶禍國,也不知叔父何出此言?”

“好了,都是王室,叔侄二人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宋君好似是習慣了公子地目中無人的态度,也習慣了包容這一母同胞的弟弟一般,既不責怪楊雪,也不責罰公子地,只狀似不耐煩般,不輕不重的說了那麽一句,便叫停了這一場鬧劇。

一時間,公子地被堵得滿臉通紅,卻又什麽都說不出,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的甚是好看。

而楊雪則是波瀾不驚的多,她極懂得“見好就收”四個字的含義,此刻聽了宋君開口,雖知宋君并未生氣,卻也知曉宋君心中定是不滿了。

是以,沒有再對公子地多作糾纏,她重新面向着宋君,恍似一切都未曾發生,只直言問道:“聽叔父地所言,君父此次召來阿韶,是為政事?”

宋君點了點頭,問道:“寡人記得阿韶曾言,宋國欲強,須得改革弊政。今日寡人召衆臣前來,即是欲對此事加以考量。”

聽得宋君的話,諸位大臣包括公子地都忍不住疑惑起來,他們竟絲毫未曾得到過有關于楊雪同宋君做下此種約定的消息。

“改革弊政?”

宋君同公子地的另一同胞親弟公子褍秦像是代表着諸臣,如是問道。

但宋君身為一方國君,自然是沒有要向臣下解釋的道理,便也僅是不可有無的點了點頭,複将暗含期許的目光投遞到楊雪的身上。

楊雪感受着來自衆臣或好奇或興味或質疑的目光,卻也并未因想着要表現自己而急切的誇誇其談——

這是一方國家,這是真正活生生的子民,她豈敢只為自己的任務便将那不合當今實際的條例生套濫用?豈敢由着自己的私利便使宋國民生多艱?

她沉下了心,将自己所知道的封建社會的法制政策一一在腦海中細細想過,唯有确認其是于國有利、于民有利,确認其是促進社會發展過後,方才覺得自己有了說些什麽的底氣——

“改革弊政,這四個字寬泛至極,什麽是‘弊政’?凡不利于宋國發展的,俱為‘弊政’?那什麽又是有利于宋國發展的呢?阿韶以為,是民心。君父若想宋國強大,所改律令則必定要有利于民,使其為民心所向。”

楊雪的心中雖然也是存了想要提升民衆地位的想法,但她所言,卻也絕非虛言。但在這“君舟民水”的想法還未出現的時候,即便宋君和諸大臣對楊雪是報以如何的期待,但她的這番言論卻也着實是更像戲語。

“哈”

嘲弄的諷笑自公子地的口中發出,像是在嘲笑楊雪在自降身份,甘願與庶民同伍。他眼中的戲谑與傲慢不加掩飾,但又并未發聲。

楊雪清楚得很,在這樣的奴隸社會之中,庶民甚至是不能夠被稱作為“人”的,他們于貴族來說,不過便是一樣可有可無的“物件”罷了,他們的價值,甚至還抵不得一件用料華貴的衣裳。

半低垂着眸,楊雪的腦子正在急速運轉,她不會蠢笨到要大聲叫喊着“人人平等”的,她只希望能盡快地讓如今的奴隸社會過渡到她也曾深惡痛絕的封建社會罷了。這很難,卻也不是并不可能……

“君父以為桀、纣如何亡國?”驀地,楊雪問道。

這樣一個問題,楊雪也曾在與孔丘的論道之上親口提出,只不過,彼時她只是駁斥了妹喜、妲己禍國之論罷了。

若說從前,若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衆人想到的必定是妹喜與妲己,畢竟殷商滅亡尚不久遠,周王一句“不聽婦言”又着實深入人心。可楊雪與孔丘的論道之言又歷歷在目,一時之間,宋君及諸大臣竟也想不到更好的答案。

“……子韶莫非是想說因為民心?”

宋君未曾答話,自然便會有人替他答話。

依着禮教,國君面前,不論地位高低,身份尊貴,諸臣都是要直呼其名的,楊雪要喚公子地為“叔父”,無非便是因為她并非宋君臣下罷了。而因着這條規定,公子褍秦雖是有些糾結該喚楊雪什麽,卻仍舊是遲疑着問出了口。

楊雪笑着同意了公子褍秦的說法,解釋道:“桀、纣暴虐,民生多艱,方才致使亡國之禍。若以諸位所思所想一同觀之,彼時的天下豈非桀、纣的天下,除卻桀、纣,誰的身份可言高貴?誰的身份不曾卑賤?亦或者,在他們的心中,所謂貴族庶民,不過統統都是其王室奴仆也未曾可知。”

既是君王不仁,那叛國者便不再是“叛國”,反倒該是“仁義之師”。竊國者自也不再是“竊國”,反倒成了“天命所歸”。

這一句話楊雪不曾直接點明,但在場之人既是執掌着宋國權力的中心,又如何能夠想不到這一層意思。

“君父,得民心者,方可得取天下。”

楊雪唇角一勾,面上綻開一抹淺淡而明豔的笑意。她嘴上的話語不輕不重,卻又像極了亂石擲水,在宋君的心湖裏掀起陣陣波瀾。

一般人,尤其是君王,但凡聽到“天下”二字,心中便已是一陣激蕩,過後方才能細細思量。若是可以,誰又不想做個萬古流芳的賢明君王?

自有自己的一番思量,宋君并未明确的對楊雪的話表明态度,只繼續道:“具體如何,阿韶不妨說來聽聽。”

楊雪下意識的瞧了瞧四周仍是滿面怔然的大夫士族,心裏頗有顧慮。她接下來的所言所語,定然會遭受他們一致反對!

知道這一天終歸回來,她倒也沒想過要藏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便先從簡單之物開始提道:“前時,阿韶曾奉命去獲取平民信任。阿韶初往,便已發覺平民們已對我王室士族極為抵觸,乃至極不願為我王室貴族效力,以此可推,阿韶料想,或者他們已是不願為我宋國勞作。君父不若先廢除井田,允許土地私有?”

随着如今鐵器及牛耕的廣泛運用,原本的井田制度早已跟不上現今的農業發展。早在西周之時,便已有許多貴族為了私利而壓榨庶民已開墾私田,及至今日,各貴族之間因為私田争奪與交換而引發的争奪已是數不勝數,井田制對于貴族來說本身便是形同虛設,是披着國有制的貴族私有制。

開辟和耕種大量私田,需要大批的勞動力,而用奴隸制的方法顯然已不能調動諸多農民的積極性。一些順應新形勢的貴族為了招來更多的勞動人手,便紛紛想出了其他的剝削方式,一些封建依附關系自然而然的便開始産生了。

楊雪此時提出的這一政策,不過是将現今貴族們所做之事統統合法化罷了。等其真正實行之時,他們反而可以更加無所顧慮一些,自然也不會在意那些平民們所得的一些蠅頭小利。

而那些從無人權的庶民自然也可順勢變作一個獨立的個體,分得一些土地進行生産,獨立經營自家的農業。

在楊雪的設想之中,至少,如今暫不會有比這更好的局面。

政殿之中,連一貫看楊雪不慣的公子地都不曾駁斥,甚至紛紛還開始有人點頭相和。只有宋君,卻始終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楊雪見狀,便只好嘆了口氣繼續道:“廢除世卿世祿,王庭官職,能者擔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