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秋12
自然知曉楊雪同那日離去的諸大臣都在等着自己的決定, 宋君的心裏何嘗又沒有自己的考量?
誠然, 他的确是為楊雪所言動心, 也是的确生了想要一試的想法,可偏偏貴族們的想法他卻也不得不有所顧慮, 畢竟,王權同貴族還是緊密相連的……
将那樣的搖擺難定暫時抑制在心底, 宋君極不願舍棄一試的想法, 卻也不願得罪諸多貴族,最終便只好假作這個問題從未出現過一般,不提不說,仍舊是照常宣來楊雪和諸臣議論國策。
他的态度太過模糊,什麽都不曾明說, 卻也不像是要疏遠楊雪,反而是在一日日的商論之中, 越來越看重楊雪了,這倒是讓那些利益至上的貴族們日益心焦躁動起來。
相比之下,楊雪倒是淡定得多, 宋君不說,她便也不問。宋君說要先行廢除井田,那便廢除井田。宋君說要讓她共力協定新出法令,她便也跟着出謀劃策……這本就也是一場無聲的戰争,誰若是先一步慌亂了,誰便會自露陣腳的多。
“公子所說重刑罰,如今看來, 實際也并不嚴酷。”将記着初步定下的新法令的竹簡遞給身後的侍從,皇野忽然笑對楊雪如是說道。
前些時日,楊雪和左師向巢在接到宋君的旨意後,便已先行将井田制廢除,允許土地私有,允許自由買賣。直至今日來看,的确是調動了農夫們勞作的積極性,而貴族們的收入也确實是在逐步增多。
宋君見着了成效,一鼓作氣之下,便命着楊雪盡快與其重臣皇野共□□訂新的律令。今日,楊雪便正是和這皇野初步定下了新的法令。
一開始接到宋君指令之時,皇野還并不十分樂意——也并不是因為楊雪女子的身份,他僅僅是并不喜歡過重的刑罰。抛開這一點來看,他其實也是認可楊雪的才智謀略的。但今天的楊雪,卻好似又給了他極為不同的感觸。
聽了皇野的話,楊雪明白他的意思,一下便想到了他先前所好奇着問出、卻被自己否決過的話,回以淺笑,“我所說的重刑罰,并非是為了刑罰而施以刑罰,僅僅是為了約束作惡之人、泯滅良知之人而定罷了。一人作惡,與他人無猶,罪不及九族,何須連坐?”
此時法家已然産生,連坐酷吏的刑罰也隐隐約約正在冒頭,這些楊雪也都是有所耳聞的。可法律存在的作用不就是為了讓作惡之人罪有應得嗎?無罪之人為什麽要跟着遭殃?縱然是為了遏制平民犯法,但這樣的法令,着實是殘忍而又并不公正的。
皇野點了點頭,算是認同着楊雪的說法。連坐一問,本就是他好奇之下,試探着一問罷了。
撇過這個話題,同楊雪一同起身,皇野忽而道:“說起來也不知道公子有沒有聽聞,近日裏,公子地竟又開始與司馬開始交往密切起來了。”
司馬?向魋?
楊雪皺了皺眉,心中竟難得的升騰起了些許的疑慮。身處王宮之中、又是一女子,她手下自然是沒有人可以去替她打探消息的。正如此刻皇野所言,這個消息也不知多少人知道了,竟只有她還消息閉塞,毫不聽聞。
這若是平常倒也還好,偏偏此時又是個連風吹草動都須得細細注意的時刻,誰知在她一不注意間,那些貴族們會不會折騰出什麽幺蛾子,讓她這許久以來的謀算頃刻瓦解。
稍稍偏了偏腦袋,楊雪故作好奇般問道:“從前只聽聞司馬與叔父間總有嫌隙,怎麽也不曾聽過因何而親近起來了?”
向魋和公子地的事情本便不是什麽私密的事情,從前的子韶即便是在王宮之中,也是略知一二——
前一年裏,公子地得了四匹白色的寶馬,向魋見了便想向公子地要來這四匹寶馬。這二人,公子地乃宋君親弟,向魋又是宋君最為寵信的寵臣,商丘之中,二人向來便是我行我素慣了,自然便鬧出了一些笑話。
那向魋見公子地肯把家産分出些許給自己寵信的家臣,卻不肯贈一匹寶馬給自己,便将此事鬧到了宋君的面前,控訴公子地和其寵信的家臣“僭越尊卑”,共享家産。
宋君不願降罪于公子地,又要安撫向魋的怒火,只好命人去公子地的家裏牽來一匹白馬,并将馬尾、馬鬣染成紅色,賜給向魋,以示寵信安撫。
公子地回到家中,聽聞了此事之後,心中暴怒,實在氣不過,便派手下的人去打了向魋一頓并奪回了馬匹。及至此時,向魋方想起自己雖是宋君寵臣,卻始終不及公子地地位尊貴,便只好将此事隐忍下來。
一時之間,兩人倒也是相安無事,但其中的梁子卻是實實在在的結下了。
“是呀,這怎麽一下子,公子地又要去親近起向魋了呢?”
皇野也是始終想不出個道理來,自言自語般問了一句,卻始終不得其解後,他便也沒再多想,對楊雪拱了拱手道:“時辰不早了,臣下需向君上秉旨了。”
說罷,也不等楊雪回答,皇野便要帶着身後捧着竹簡的侍從遙遙而去。
“大人且慢,我與大人共往。”
越想越是覺得向魋與公子地一事并不簡單,楊雪連忙喚住了皇野,便随着他一同向着宋君所在的政殿去了。
經過大殿門側的侍從禀報,楊雪同皇野方踏進了大殿。誰知,方一進去,楊雪便瞧見了那正跪坐于宋君案臺之前的人——
向魋。
向魋深受宋君寵信,原主子韶也曾在王宮之中見過其幾次,這許多次的政殿議政之中,楊雪也瞧見了他的身影,此刻自是一眼辨認出了他來。
這也當真是巧了。
楊雪打探的眼神若有似無的掠過向魋,随着皇野一同向着宋君盈盈行禮。
“君上,臣下與子韶已将所定新律令已有初稿,還望君上過目。”
禮才剛剛行完,宋君還未來得及叫二人起身賜座,皇野便将早已從侍從手中接回的竹簡雙手捧起。
頓了頓,宋君仍顧念着向魋方才的所秉之事,腦海中瞬息萬變,諸多念頭一閃而過,良久方似下定決心般沉聲道:“此事暫且不急,寡人有他事欲與爾等商定。”
說着,便命楊雪與皇野一同坐在了自己的案臺一側。
“将爾方才所述之言再述一遍。”待得楊雪和皇野坐定,宋君便向着向魋命令道。
“……”
“是。”向魋啞然的望了望楊雪,心中重新量度了一番楊雪在宋君心中的位置,方才出聲應道。
“魋與君上所言之事,乃與近日裏公子地頻繁向魋示好有關……”
向魋吐字,分明字字清晰,卻使四人之間氛圍越發靜默沉重。依他所言,即是公子地此次向他示好,不過是為了拉攏他一同拒不上朝,反對楊雪廢除世卿世祿罷了。這件事他從第一次與楊雪一同議政結束過後便已在謀劃,此時已是在向諸多世家進行拉攏。
“君上重用子韶,公子地卻欲聯合諸臣反對子韶,豈非是在與君上作對?魋雖愚鈍,卻也知曉此事不該,便在得知公子地的意圖過後,連忙來向君上禀報。”
向魋的面上情深意切,倒也真是一副忠君愛國的模樣,也無怪乎宋君獨獨偏寵于他。
“阿韶如何看待此事?”向魋話落,宋君垂着眼簾,忽而對着楊雪問道。
“阿韶倒也确實有些好奇。”
知道宋君在問些什麽,但楊雪卻偏偏只是望着向魋,故作好奇、等待他為自己解惑般問道:“叔父有此一舉,阿韶并不意外。阿韶反倒想問問向大人,子韶侵犯了大人的利益,大人竟也并不嫌惡子韶嗎?”
向魋聞言,只覺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楊雪心裏在想些什麽。以現在的情形來看,他同她豈不是一邊的嗎?公子地針對的是她公子韶,又非他向魋,他向魋願意來告發公子地,這公子韶不來感謝他便也就罷了,如何還要來出言為難?
心底裏第一次對公子地對楊雪的厭惡感同身受,向魋怔愣過後,便又是一副寧舍小窩,成就君國的模樣,“魋實在是惶恐。魋只知道子韶你是君上所看重之人,只知道魋為大夫士族的一切利益都與君國相連。魋不敢不敬君上,哪怕損盡魋一身家財。”
他的面上滿是情真意切,找不到絲毫是在“做戲”的痕跡,這一點,便連慣于做戲的楊雪都找不到絲毫的破綻。但也不知為何,楊雪卻莫名的只感到了一陣違和感。
也不是可以在針對這向魋,楊雪只是覺得一個只因一匹寶馬便可同一位王室鬧得不可開交之人,如何可能這般輕易的任由自己的利益遭由他人侵害呢?
別的不敢說,但“利”這一字,楊雪卻看得要比一般人透徹。究竟是什麽能讓向魋拒絕公子地的建議,反而來向宋君告發呢?短時間裏,楊雪也想不大明白。她唯一敢肯定的,不過是絕非“私仇”罷了。
重利之人大多都有這樣一個共同點,便是“天下只有永遠的利益,并無永遠的仇敵”。向魋既然拒絕了公子地,那便定然是利益未曾談妥,或者,他本身,便所圖更大……
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反正暫時也看不透向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楊雪便也十分幹脆的開口贊道:“向大人堪比子罕,是子韶眼拙了。”
子罕是宋國歷史上極為出名的一位賢臣,原名樂喜,字子罕。昔日宋國發生饑荒,子罕便曾請示平公,要求拿出公室的糧食借給百姓,要大夫們也都把糧食借出來。子罕自己的家族更是借糧食給平民,不寫借據,不要求平民歸還,同時還以那些缺乏糧食的大夫的名義,借給平民糧食,使得宋國度過了那年的饑荒,也使得樂氏俘獲了宋國國民的民心。
此時楊雪以子罕之民來誇贊向魋,也總算是使向魋心裏的氣悶盡數散去。
楊雪瞧見了向魋眉眼間幾不可見的舒展,知曉向魋這是已被安撫得當,方才直直當當的回答着宋君的問題道:“就如阿韶先前所言,君父向來不曾對兩位叔父多加管束,叔父地又我行我素慣了,如今有此一舉,阿韶也并不覺得稀奇。只是……”
頓了頓,楊雪悄悄打量了一會兒宋君的臉色,卻見他仍舊是閉目養神的姿态,什麽也看不出來。嘆了一口氣,楊雪也學着向魋的模樣,換上了滿目憂慮的神情——
“君父預備放縱叔父到何時?如今阿韶不過是稍損叔父的利益,叔父便要聯合諸士族大夫向君父施壓。阿韶倒也無礙,舍了一個阿韶,往後自也會有人才頻出,可君父是否等得?我宋國又是否等得?”
楊雪這一番話竟說得好似宋國已是岌岌可危一般,惹得宋君也不由沉不住氣,掀開眼簾問道:“阿韶此話何意?”
“不論是朝堂之上,抑或是朝堂之下,除了君父,誰還可親近號令諸臣?叔父此舉又何曾将君父放在眼中?叔父連君父都不曾放在眼中,更遑論他人?任君父再任其如此,到了日後,豈非便成了‘順他者昌,逆他者亡’?君父要讓宋國基業敗于叔父手中?!”
楊雪向來便不是什麽沒有脾氣的人,公子地既是非要置她于不仁不義之地,她又何嘗不可将他立作不忠暴虐之輩?對于“敵人”,她向來便是不憚于用最為狠厲的手段去予以反擊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過如此。
果然,楊雪的一番話較之向魋方才所言要重得多,同時也使得宋君面上的神情要凝重的許多。
在他執政這許多年,他所奉行的,無非便是寬以待人,只為搏一個“仁厚”的聲名,确也不大曾對朝中大夫治以重罪,許多時候,更是只求一個“大事化小”。但楊雪如今的一番話,卻是忽然間便在他那一顆心上,重重敲下,像是拉開了警戒一般,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
從前未曾想過,如今仔細想來,确實也覺得似乎正是如此。無論是朝堂之上,抑或是私下的傳召,因着他的縱容,宋地似乎的确從不曾将他放在眼裏,行事言語更是總愛搶在自己前頭。也怨不得,他竟敢同自己的諸位大臣聯盟拉攏……
“既然如此,寡人便将這件事交予你二人了。去徹查清楚所有同公子地定下約定拒不上朝的大夫士族,再來禀明寡人。”
終于,宋君對着向魋和皇野如是說道。
沒有一個上位者是可以容忍自己的部下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即便那個上位者曾經何等溫和,即便那個部下便是那上位者的親弟。
從宋君變化莫測的神情上,向魋和皇野忽然間便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他們對楊雪的感觸,也忽然多了一些的諱莫如深——
這是一個能夠準确把握國君心理走向的人,她比之他們從前所想象的,或者還要聰慧得多。
“是。”
二人雙雙應下,得了旨後,便連忙告退趕去辦事,生怕值此敏感之際,一不下心,也惹怒了宋君。
一開始,當那些同自己有所約定的小士族紛紛受到宋君重懲,或是剝去家財,或是貶作庶民之時,公子地還不以為意,只以為宋君是故意做給他看的,甚至還有些生氣。
可當許多大夫及世家都受到牽連,連華、向、樂三氏一些參與其中的貴族也跟着受到懲戒時,公子地這才有些慌了。
他原想着宋君之後,這宋國遲早便是他的,就想着幹脆聯合着那同他向來交好的大夫士族一同反叛便好。誰知,事到臨頭,真正願意為了他而拼上整個氏族,同宋君作對的人卻是沒有一個。
這便是王權。宋君才是這整個宋國的主人,不僅宋君的權力與大夫士族緊密相連,大夫士族的榮華富貴又豈能離開宋君?
在适當的範圍之內,宋君容忍他鬧,那便是宋君仁慈,那便是君恩。未說君位是否定是他公子地的,就算是,他也仍舊只是一個“儲君”,沒有兵力,他又如何能與宋君為敵?
這個道理,周遭的每一個大夫士族都懂,唯獨他,明白得太晚……
“你又來做什麽?”頹然的仰坐在地,公子地自然也惱怒自己一開始太過愚笨狂妄,但他卻也恨楊雪和宋君不顧念親情,做得太絕。對着眼前這自來便交好,有着打小的交情,卻在此時擁兵自重,不肯出手相助的樂大心,也有着幾分怨念。
“你也莫怨我不幫你,我雖為右師,乃六卿之長,執掌右君。可此乃我祖上基業,樂氏賢良之名半分也不得染上污點。”
屋子中央只有他與公子地二人,樂大心便也不再講究那些虛禮,随着公子地便席地而坐。
“呵”
自知并無翻身可能,公子地連埋怨的心思都生不起來,“那你說,我如今還能怎麽辦?”
……
“離開吧。”
“你讓我離開宋國?!”因着不可置信,公子地的面上倒又恢複了幾分神采。
樂大心感受到公子地望向自己的眼神,便也偏過頭迎了上去,道:“君上向來仁厚,你乃君上親弟,即便有過,卻也并未釀成大過。你主動離開宋國,便是向君上表明你的改過之心,君上必定會挽留于你。”
沉默不言,公子地想了又想,只覺得樂大心所言其實有理。他留在宋國,等待着宋君親自給他懲戒,至多也不過是離國。如今他主動離開,或者還會得宋君挽留的幾分可能。
“我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公子地這是自己把自己給作沒了,他連一個小boss都不算吧23333
然後看見寶寶們在問,這裏解釋一下,女主是“韶”,子韻是庶妹。
最後,最近的評論好冷清,寶寶們快出來冒泡,別讓我自己一個人單機啊喂,我要看看你們才放心!!!!
西漢陳阿嬌第一章已經替換啦,因為是替換、是換了一個開頭,所以內容肯定和民國篇有重疊的地方,寶寶們不要介意哈~~~
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