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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春秋13

公子地做下了決定, 第二日便已收拾好東西向宋君告罪請辭。他的言語間也只作滿是悔恨,但宋君終究是未曾出聲挽留, 任由公子地遠離宋國出走到陳國。

這是宋君第一次如此嚴厲, 不肯原諒公子地, 幾近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更是出乎了為公子地出下此計的樂大心的意料。

甫一得到公子地的行駕已然帶着衆家臣離開了商丘的消息,樂大心見宋君果然沒有想要留下公子地的想法, 便也是坐不住了, 整理好衣冠,便進了王宮求見宋君。

“君上何故非要驅逐公子地遠離宋國, 留下一個不仁不義的聲名?”樂大心跪拜于地, 拱着手, 仍舊是想不大明白。

“勾結六卿, 意欲謀反,寡人何來不仁不義之聲名?如今放他離開宋國,已是寡人顧念同胞情義, 他還有什麽好不滿足?莫不是你今日便是要來替他說情的不成?”

宋君批閱着竹簡的動作并未停下, 恍似樂大心所提之事,已是不值一提。

宋君顯然并不大想提及此事的态度,使得樂大心不由地皺起了眉頭,只覺得這樣态度強勢的宋君竟也有些陌生起來, “公子地的性子君上向來也是知曉,如今其也為釀有大禍,君上何不退上一步, 只奪其手中政權便是。”

“樂右師是不是忘了你是誰的右師?”總算是将注意力從竹簡上轉移開來,宋君直勾勾地盯着樂大心,竟讓樂大心也跟着有些心慌起來。

謀反,說得通俗些便是“竊國”!這竊國未成,他們自然會說這不過是小小打鬧不足為懼,自會以弱者之身份來祈求他的原諒。可早知如此,當初又何故要來竊國?這若是讓他們大事得成,他們又何嘗會留下他待在這宋國之內?

仁慈得久了,莫不是他們也只将他的寬宏視作愚笨?!

“……臣下不敢。”

樂大心從未見過宋君這般淩厲的視線,一時之間也不敢繼續為公子地觐言,只好稱了一聲不敢,便告了退去。

原本,樂大心若是不來這一遭,公子地之事或者便是就此結束了。但偏偏,這一趟,他來了,且是為着公子地之事來了。

他們究竟有沒有将他這個國君放在眼裏?更甚者,公子地的“竊國之罪”在他們眼中,本身就是不值一提?宋君第一次在心中産生了這樣的疑惑,也是第一次感覺,是自己的“寬以治國”,才釀就了他們的狼子野心。

幾乎是不用多做思考的,原本對于楊雪同那所謂的貴族間的搖擺不定,剎那間便有了結果。孰輕孰重,孰親孰遠,他自己在心裏區分了一個透徹。

算是因為樂大心而被惹怒,宋君沒有了對兩方立場的猶豫顧慮,很快便下定了決心要執行楊雪的提議,廢除世卿世祿。

“王恩浩蕩,為宋國永昌,今君上特廢世卿世祿,招賢納士。不論原為何國之人,有志有才者,盡可往公子韶處自薦。從政從軍,反有功于國者,金與官爵,按功論賞。”

宋君此一诏令初下,整個宋國便是一片嘩然。不僅是六卿各大夫們急切反對,連各平民們都是不敢相信。

向來,各國官爵都有各大氏族進行包攬,甚至連戰場,最低也只有“士”能夠參加,所謂“士兵”、“戰士”等詞,也是由此而來。這個年代的平民們,便是想以命來拼一份軍功,都是沒有機會的。

如今宋君竟說要給他們這樣一個機會,只要他們能為國家立功,便可獲得賞金,加封爵位?下意識的,他們第一反應便是不信,縱觀古今,不論是那個諸侯國都還未出過這樣的先例。莫說加官進爵,但凡那些貴族們能少對他們剝削一些,他們便已喜不自勝了。

可是,當他們聽聞專門用來讓衆人谏言的直谏處已然在商丘城內選址建成,當他們瞧見公子韶又在那南門之前信誓旦旦的保證,直谏處所谏流程皆由她親自審查之後,他們便忽然又覺得,似乎……也不是不可一試?

昔日,公子韶在那南門重金求一尋常之物,他們不信,可偏偏她卻又将諾言兌現,一連數日,凡是她應諾之言,她都一一照做。

前些時候,公子韶又來南門,說是什麽廢除井田,重定法令,使諸民亦可自給自足,使諸民自此為自己而勞作。彼時,他們也不相信,可随着時間的流逝,随着井田制的瓦解,他們仍舊是仰仗着貴族的鼻息過活,但至少,他們卻也有了自己的收入,生活也更加安定。

此時,既是公子韶所允諾之言,既是公子韶說朝廷軍政、能者擔之,那他們便也願意信上一信,願意搏上一搏。

一時間,那直谏處雖才剛剛裝整完畢,卻又立即門前若市起來。

其實,楊雪既然向宋君提出了不會入朝為官,那麽便是沒想着要直接插手宋國朝政的,那廢井田、廢世卿世祿,楊雪在其中也不過是起了個輔助的作用罷了。那直谏處自然也便不是楊雪向宋君求來的,反倒是宋君自己提出來的。

這其中,除了皇野、向魋和向巢還在觀望之外,諸臣以樂大心為首對此尤為反對。他們以為,如今使他們的利益受到損害,使宋君不顧念手足情誼、将公子地趕出宋國的,全是楊雪“功勞”,自然便對楊雪的一言一行報以了極大的惡意。

幸而,此時的宋君難得的強硬了起來,只一句“阿韶乃寡人選定之人,為寡人謀選人才”,便阻擋了來自各個士族的流言蜚語。

可是,楊雪雖是接受了宋君所授予的這一項任務,時常活躍在民衆之間,但也是随着直谏處來的人越來越少,楊雪漸漸也發現了一個最為根本的問題——

教育。

這個時代的教育幾乎都是屬于貴族的,那些所謂的“百家争鳴”,也幾乎都是屬于貴族間的思想盛況,向來與百姓無猶。這些百姓,大多仍舊是思想從未開化的狀态。即便其中着實是有聰慧過人之人,楊雪卻也無從分辨。

到了最後,那直谏處中用來輔助楊雪挑選人才的職位,竟然仍舊是從各大氏族當中選出,雖然,他們都是宋君精心挑選出來、支持變革之人。

日複一日,楊雪等在那直谏處中,卻始終未曾尋到一個可以稱之為“人才”之人,倒也是叫那些一直反對楊雪的人看了好一場笑話。也是因此,他們忽然間便松了一口氣,貴族與平民間的不平等,是從出生起便已經注定了的,縱然給了庶民們那樣一個機會又能如何?自出生起便産生的文化差距,又豈是一朝一日可以填補的。

“公子,外面又來了一人想來自薦。”

處在直谏處特意為留下的安卧間內,楊雪斜倚在卧榻之上,撥弄着花枝的動作稍稍頓了頓,反倒對那來通秉的侍從的話,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那些曾經來自薦的人們,或是從商、或是從軍、或是耕農……她都給了其他更為合适的建議。這直谏處,已然許久未曾有人來過了……

“把他引去前廳相見吧。”

“是。”

侍從應聲退下,楊雪方從卧榻之上坐起。老實說,經歷過太多次的失望,及至今日,楊雪已然對來人并不抱有怎樣的期望。“以禮相待”、“人盡可試”,她現在所遵守的,不過是她對民衆們所給出的那一份承諾罷了。

從卧榻上站起身,由身側的侍婢整了整有些褶皺衣裳,楊雪方才向前廳行去。

未行多久,行至前廳門口,楊雪往裏瞧去,那來自薦的人已然候在了案臺一側。

将侍婢侍從都留在了門口,楊雪一邊向着案臺的另一行去,一邊打量着向她行着禮的那人,心裏倒也還真是升起了些許的興趣。

“拜見公子韶。”

那男子一開口,楊雪便是愣了愣,好一會兒方才回過神道:“君子請安坐。”

跪坐于軟墊之上,楊雪見那男子同跪坐于自己的對面,忽然便開口道:“我聞君子口音,似乎不似我宋國之人?觀君子渾身氣度,卻也不似一般常人?君子為何而來?”

那人雖是一身宋國百姓的常服極為整潔,但周遭的氣度卻并不常見。加之其言語間所吐露的并非宋音,楊雪也并不難猜出他是他國之人。

“在下伍員,字子胥,乃楚國人士。今聽聞宋國國君招賢納士,特來投奔。”

伍子胥?

楊雪瞳孔瞬間瞪大,片刻失神。

誠然,這其中有着突然見到歷史名人的迷茫,但更多的,卻還是一種視野被打開的暢然——

是她,眼光太過狹窄了。

許久以來,一直只将視線局限于小小的一方宋國,只顧着同這宋國貴族鬥智鬥勇,她竟差點便要忘了這宋國之外,更還有諸國。她所要收集的聲名,又豈止宋國百萬民衆?

幸而,因着宋國獨特的地理位置,她現在醒悟,或也不晚——

宋國是一個地理位置很奇特的諸侯國,或是彼時的周天子對殷商後裔仍舊有所保留,方才将這個北有魯、衛,南與楚國接壤的地方封給了第一代宋君。在這樣一個既無天險可守,還有強鄰環繞的位置,四戰之地,國內的消息自然便也穿得尤為迅速。

如今宋國內部所發生的變故,周遭那些消息穿得快的國家,自然也早早便得到了消息。楊雪的聲名,諸國國君再也隐瞞不下,自然也隐隐開始傳播開來。

未免太過失禮,楊雪以半睑眼眸來掩飾着自己的失态,平淡的語氣當中聲色不顯,只當這伍員是平常人般,問道:“君子既自楚國遠來自薦,不知君子倚仗為何?”

楊雪這話并不是歧視,也并不是特意刁難,而是面對每一位來自薦之人都要提出這一個問題,伍員在決定來這直谏處時,便已打探清楚。此刻見楊雪待他也只如常人,反而還要高看楊雪一眼,對楊雪心生敬意——

此時的楚國在諸國眼中并不入流,周朝強盛之期,楚國便不遭周天子待見,第一代楚人族長,也不過是給了個最低的子爵爵位,可以說是“同為諸侯,周天子卻唯獨瞧不上楚國”。

而如今的楚國,雖國力日益強盛,諸國之中可稱一雄,但其與國力并不相匹配的落後文化,卻也仍舊是讓各國之人認為上不了臺面。

來往之人,連孔子都直呼楚人為“楚子”,如今楊雪以“君子”相稱,以禮相待,如何不讓他感到難能可貴?

“員自幼便好文習武,自恃一身才智,足以傲視他人。”伍員的面孔四四方方,即便言語間不自覺的對楊雪多了一絲的敬意,卻仍舊是不卑不亢、傲然自信的模樣。

楊雪聞言,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沒有對他的問題加以任何的評判,便又再次問道:“假若我将君子引薦于君父,使君子得以位列大夫,不知君子當要如何?”

楊雪的問題問得有些寬泛,但伍員卻也未曾退卻,他只稍作沉吟,便回道:“便以宋國新出政策為例。宋君與公子的本意定是為宋國今後的國力發展而作考慮,方才有了‘能者擔之’這一想法。擔當世卿世祿真正廢除過後,一些原本未曾考慮過的問題,自然便也一一展現在公子和宋君的面前。”

挑了挑眉,楊雪隐隐猜到了伍員接下來想說些什麽,心中也不由再對其高看一眼,“哦?君子請說。”

“庶民的能力并不能滿足入仕需求。”

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伍員打量了楊雪一眼,卻見楊雪面上仍舊毫無意外,便只好繼續解釋道:“從未受過教育的庶民,連士族子弟中最為愚鈍的一批人都有所不及,自然便不會符合公子與宋君挑選人才的初衷。”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今天不是很有靈感,寫了好久就只能得出這麽點,我也沒辦法啦~~~~

然後,西漢陳阿嬌不會日更,應該是偶爾會有一更,畢竟春秋要日更的話,我顧及不了那麽多,所以建議寶寶們攢一攢西漢篇吧~~~

最後,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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