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難道這樣就不會有口水了嗎?!”
鄭珂安看着田玖國一副得意洋洋尾巴要翹上天的模樣, 直接翹着自己的食指打算往他身上蹭——反正是他先動手(嘴)的,我沒錯!
送上門來了河豚精哪能不收, 他反手就拽着鄭珂安的食指, 然後将她整只左手都包進自己手裏。“嗨, 每次都被我抓住!”
兩人在光線調得有些暗的通道找到了放映廳,哪怕是偏早的場次, 放映廳內依然做了半場人。兩人看着選的座位首先還考慮了出入方便,再考慮觀影效果。但是因為人不多, 後面幾排幾乎沒人, 都集中在中間靠前的位置——大概大家都想将百合盛開看得更加清楚。
這種心态田玖國是非常不認同的:“像我這種特地做過功課過來欣賞電影的恐怕特別少了叭!”
誇自己的同時還不留痕跡把鄭珂安吹了一波, 然而可樂同學面無表情抱着那桶爆米花,保持勻速一個一個吃。
廣告和派拉蒙專屬片頭過去之後,《絕響巴龍邸》電影正片正式開始。
第一幕就是人頭攢動、亂成一團的碼頭,各地偷渡者在這個敏感時刻來到英國, 各有各的命運。而這些人之中雖然沒有栀子的出現, 某種程度上卻也反映了她這類底層階級偷渡客的生存環境。
髒亂的貧民窟街道對應的是灰撲撲的天空, 漸漸細微雨聲随着鏡頭向上朝向天空直到轉晴,鏡頭像下墜似的再一次回到地面, 出現在觀衆眼前的是一望巍峨雍容的巴龍邸城堡——巴龍邸亦是一個小型社會,底層人由苦力短工們組成, 再往上是能夠登記在冊的巴龍邸基礎府役。
就像一卷紗線要經歷數道程序才能織成一塊方方正正的杯墊, 被女仆放到巴龍邸主人的餐桌上, 野栀子靠着自己尚且得意的口才在短工中有了“名聲”, 又從除草工這種聽着輕松、但是什麽髒亂苦累的活兒都得做的組裏漸漸出頭。
但是巴龍邸上下這麽多府役, 即便想要空出一個位置太難,想要有名有頭兒更是難上加難,于是野栀子第一次使了手段——
看到這裏的時候,田玖國手上那顆爆米花不知道等了多久沒塞進嘴裏,他低聲嘆了口氣,“你壞起來的樣子,也讓人沒辦法讨厭你。”
有這個感嘆的何止是田玖國。《絕響巴龍邸》的節奏控制地相當進準,幾乎沒有劇情平緩能被吐槽的地方,野栀子出場之後,巴龍邸夫婦聯袂出現,只是這對看似般配的高貴夫妻倆也只有面子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背地裏不知道較量過多少次了。
當屏幕上的野栀子第一次被女傭帶着換上了象征着“身份”的巴龍邸府役常用服飾時,放映廳出現了第一波不受控制的驚呼——
這到底是什麽栀子本栀的神仙場面啊!
白襯衣配及地黑裙子,頭發用統一的發帶豎起來,越是簡單的顏色、色差越強烈,極簡的色彩配合極致的色差,配上野栀子這種青春甜蜜卻又充滿危險和未知的氣質,那股心髒被擊中的感覺幾乎要穿過屏幕撲面而來!
随着劇情漸漸發展,田玖國已經徹底忘記吃爆米花這回事了,他非常投入劇情,并且随時找到暫時沒有鄭珂安鏡頭的時候和她本人交流即時觀影感受:
“哇,羨慕克裏斯蒂安-貝爾那樣的劇抛身材,你站在他旁邊就真的像朵兒花!”
“男人愛一個人最開始都是因為想要憐惜,我感覺這位後面要栽,小瞧誰都不能小瞧栀子,如果巴龍夫人年輕的時候有這種手段,恐怕就沒這個故事了。”
田玖國話音剛落,畫面就來到了巴龍夫人和栀子的第一次面談,兩人讨論了不少“尴尬”話題,看到這裏,電影院裏還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響,而田玖國徹底收聲,因為看過原著的他知道接下來的劇情走向就正式需要強心髒支撐了!
當巴龍夫人和栀子在鏡子邊有了第一個吻時,放映廳裏齊刷刷的壓抑着的驚呼聲讓田玖國也忍不住深呼吸,他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這只是電影!這是工作需要!Cora親的是一位女士!
然而這樣的自我暗示并沒有什麽用,田玖國體內的河豚“基因”發揮了充分的作用,他咬牙頂腮摳扶手,充分演繹了如何從話痨一秒鐘變成啞巴。
《絕響巴龍邸》是湯姆-霍珀掌鏡加絕對話語權的一手剪輯,拿過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競争過最佳影片的水平絕非誇誇其談,普通人也就只能看出電影畫面、剪輯和制作用心,演員演得有感染力、演技出衆,但是稍稍了解過的、算得上本質影迷的就的确能夠看出點兒門道。
田玖國,獨屬于鄭珂安的半個影迷,他是能夠感覺得出來他前女友在電影裏投入了多少。腦子裏再稍微過一下,這段時間正是兩人分手那會兒。這樣沖突一個接一個、矛盾層層升級的劇情顯然不是普通演員能夠駕馭得住的,鄭珂安得多努力、才能讓自己更加貼合地成為“野栀子”?
比起嫉妒、吃醋甚至生氣,他現在能夠體會得更多的卻是鄭珂安本人出于演員這個職業本身付出的努力,和傾吐出來的熱愛。
栀子操縱人心帶來的快感“撫慰”了她長久以來的仇恨和壓抑,她和巴龍夫婦一樣,同樣是出于達到自己目的的初衷順便做些“虛情假意”的表現,只是因為她年輕、單純,所以騙起人來往往更加順利。薄命一條,她甚至有着比巴龍夫婦更少的負罪感,壞起來得心應手、不計後果。
好幾個片段,田玖國都覺得栀子是否太過冷血殘酷。這樣的愛,這樣的付出,真的無法感化一個人嗎?
巴龍夫人的愛一開始或許只是哄騙和交易,但是她卻在努力一點點将栀子納入自己未來人生的規劃之中,鏟除了丈夫來帶的威脅之後,以自己的地位大可讓栀子擺脫偷渡身份、過上更好的日子。
讓觀衆失望的是,野栀子從來都是野栀子,她就是雜草裏生出來的光有着清純外表清新香氣的野生品,巴龍夫人想要用肥沃優質的土壤養她,為她圈出一片講究奢華的花園,甚至想為她遮風擋雨,但是一切都只是單方面的心甘情願。
野栀子或許有過片刻的情/動、瞬間的動搖,但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初衷。
到了這時,田玖國眨了眨忍得有些泛紅的眼睛,問道:“栀子真的不愛巴龍夫人嗎?”
“不是不愛,而是不能愛。”
如果她真的只是栀子,那麽她或許也會愛巴龍夫人這樣豔麗又肆意的玫瑰,丢棄一身的清香也要沾染她的熱烈。然而為人子女,她看巴龍邸花園裏的花,都覺得到處彌漫着屍骨的腐味和血花澆灌的腥氣,日日提醒她家仇未報,不是每一個微不足道卻“心比天高”的人都有她這樣的運氣。
電影接近後半段,氣氛變得越發壓抑、沉重,田玖國開始沒工夫吃爆米花、喝可樂。他甚至已經分不出心為前女友的各種親密戲份吃醋,全程保持河豚形态為巴龍夫人左嘆息一句“你真傻”、右憤憤不平一句“她是騙你的!”,而鄭珂安坐在旁邊一個人吃了小半桶,吃得手指頭都是甜的。
當栀子把自己的笛子送給巴龍夫人時,那個畫面是美得有些不真實,田玖國依然虎着一張臉,“這個騙子……”
除去鄭珂安在私映時看到的初版結局,和威尼斯電影節上看到的排片版本,她終于看到了《絕響巴龍邸》公映的第三版——沒什麽很大變化,在原著未帶莎翁悲劇色彩的基礎上,稍微增添了一點湯姆-霍珀的個人特色,要成就普通卻不平凡的回憶,那勢必要有讓人難忘的色彩。
巴龍邸男主人锒铛入獄,巴龍夫人守着龐大的灰黑色城堡孤老終生,而最“肮髒下賤”的栀子投入了純淨的藍天碧海之中,了卻此生。
電影結束後,放映廳裏依然有人沒回過神來。田玖國被鄭珂安拖着換了一個放映廳,無縫連接下一個時刻的《水形物語》,11月就已經公映的電影現在已經接近下映,看得人比上一場的《絕響巴龍邸》更少,寥寥幾個人分散在放映廳內,看着冷清但是各個都挺自在。
比起壓抑做底調、全程勾心鬥角高/潮疊起的《絕響巴龍邸》,《水形物語》雖然是奇幻劇情片,但是人家至少是個正兒八經的愛情故事,田玖國看了小二十分鐘才轉換過心情,悄悄拉過身邊人的手,時不時摸摸蹭蹭吃點小豆腐。
好看的愛情電影是能夠帶來共鳴和绮念的,如果是稍有些緊張懸疑外加一點兒小血腥那就再好不過了!《水形物語》完美地契合了這些要求,讓河豚小哥兒暴躁了兩個小時的心髒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當艾麗莎和人魚在放滿水的浴缸裏不可描述時,田玖國偷偷瞄了一眼鄭珂安,對方卷翹纖長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動作上下快速交疊,朝向他的側面因為光線變化時而明亮時而昏暗,咀嚼着爆米花時,盯着對方略薄的唇瓣,他忍不住喝了兩口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