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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循環

外公在高轶家住了一個晚上後就被高母連拉帶扯送進醫院。高轶把她自己裹在被子裏,聽着進了卧室的高父無奈的口氣:“你媽媽今天一天都要在醫院,我們兩人中午将就着喝點粥吧。”

高轶覺得真凄涼。她拿起手機,問蕭鶴在做什麽。

蕭鶴好久沒有回複,于是她又問周明達在做什麽。周明達回道:“正要跟同學約一起打籃球,你要去嗎?”

高轶想着打籃球她去什麽,還是不要湊這個熱鬧了。正準備回絕時那邊又傳來一條訊息:“有帥哥。”于是她樂呵呵的起來收拾自己。

他們在門口碰面,周明達手裏抱了一個籃球,上下打量她:“哇,你也太那啥了吧,跟我出去的時候怎麽就只穿校服,有帥哥就好好打扮了呀。”

高轶沖他“切”了一聲,頤指氣使道:“你回頭給我多介紹幾個帥的。”

周明達冷笑:“都是我們初中同學,你別想了,大家都早已認清了你的本性,不會被你的僞裝所蒙騙的。”

“那你......”高轶氣的手在顫,心想自己也應該早早認清周明達的本性才對。

兩人走在路上,周明達狀似無意的問:“你外公昨天在你家住的怎麽樣啊?”

“我回家後就直接去卧室了,都沒有見過他。”周明達打量高轶的神色,覺得不像是真的有事,但還是不敢放心。

等他們到了籃球場,那群男生見了他和高轶,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也是好久不見的賀冉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哥們,你還沒談戀愛嗎?你再不談我真害怕我這一學期談的數量都比你這輩子談的多了。”

周明達皺眉:“你可算了吧,這有什麽好驕傲的嗎。”他下意識的看了眼高轶,見她坐在椅子上拿着他的外套,在看手機。

賀冉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你們這兒還在玩過家家呢,鄰居的戲碼唱夠了嗎?”

“我們一直都是鄰居。”周明達盡量心平氣和的解釋。

“那你們只是鄰居嗎?”賀冉不知死活的繼續問道,“假如只是的話,我能去追她嗎?”

周明達想也沒想的答道:“你永遠也別去想這個問題。”

他不理賀冉,努力忽視掉心頭不安的悸動,招呼眼前這幾個人分隊。

高轶到籃球場坐了一會兒之後才收到蕭鶴的回複,她解釋自己昨天連夜回了老家,所以今天很晚才醒。高轶有些羞愧自己沒回老家,依舊很晚才醒,又問她:“那你們是去逃難嘛,怎麽剛放假立刻就回去了。”

“都是我媽媽呀,她每天念叨要回去看外公外婆,我們沒辦法,買了昨晚的票走的。”

外公外婆。

高轶想到自己的外公。昨天晚上,高母在客廳一直和外公很大聲的說些什麽,用的是家鄉話,她連聽都聽不懂,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兩人的聲音到後面不複開始的強硬,漸漸柔和下來。

癌症,自己的父親得了癌症會是什麽感受呢?自己很久沒見的父親得了癌症又會是什麽感受呢?她反複的在手機屏幕上用指甲劃來劃去,突然感覺自己的頭被人拍了一下。

“傻子,你想什麽呢?”周明達蹲下來,問她,手上還拿着一瓶沒開的水。

“我想去醫院找媽媽。”高轶對他說。

周明達仔仔細細的看她的臉,說:“好,我們一起去。”

他先打電話給自己的媽媽問高母在哪家醫院,兩人一起打車過去後,高轶給高母撥電話。

電話很快就被人接通了,裏面是男聲:“高轶?”帶着濃重的鄉音。

“外......公......”高轶腦子裏有點斷片,好不容易才集起精神,“您現在清楚自己的病房號是多少嗎?”

“啊?病房號?”外公很大聲的重複一遍,然後問:“護士,我的病房號是多少呀?”又過了一會兒,聲音湊近,他說了個數字。

等高轶和周明達趕到的時候高母站在病房門口,臉色不善:“高轶,不要再給我添亂了好嗎?”她看着高轶,也沒有顧及周明達在旁邊。

“媽媽,”高轶說,“外公怎麽樣了?”她其實想問的是高母怎麽樣了,但兩人的交流方式好像因為長期以來的吼叫與被吼叫再到吼叫而固化了,如今她要開口問一句簡簡單單的關心居然都覺得太別扭了,說不出口。

外公躺在病床上,罵罵咧咧:“那些小兔崽子呀,生他們養他們結果現在他們為了那一座破房子就要把我抛棄掉啊,這可怎麽辦啊!”

高母對他怒氣十足的說:“該!你從來只生了我們,哪裏來的養我們!”她一邊罵一邊把先前買的橘子的皮剝開又惡狠狠的說:“趕緊把這個橘子吃了!”

外公把剝開的橘肉一瓣瓣塞進嘴裏。明明應該很親睦的動作居然被兩個人做的那麽深惡痛絕。

這一幕可真是似曾相識。

高轶鼻子一酸。周明達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着離開病房。

她對周明達說:“這可真是個循環。”

外公那樣對她的媽媽,她的媽媽再那樣對待她。

她的媽媽那樣對待她的外公,她也是那樣對待她的媽媽。

像個詛咒一樣。

周明達對她說:“我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的。”高轶說,“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可能會一直這樣活着,連掙紮的勇氣都沒有。”

他一直明白的。她是這樣确信。

高轶曾經因為成績單被高母吼的要在家門口站着,同樣年紀的周明達和她一起站在家門前,她卻推開他,大叫:“你不要在這邊看我的笑話!”

高轶叫的有多大聲,在發多大的脾氣,就有多脆弱不堪,她喊“你快走開”,心裏卻在悄悄說“請你千萬不要離開我”。

那天下午,周明達被她成功趕走了,她卻因為他的離開害怕,嗚嗚的用手捂臉,又不敢哭出聲音,害怕會被爸媽聽見。

因為在那個家,哭了代表軟弱,吼叫是最直接的溝通方式,成績不好就沒有在桌邊吃飯的資格。她因為那些數不清的斥責在日記本裏詛咒高母,狠狠下筆去戳高母的名字,卻不知道她的媽媽費了多少力氣試圖不去成為那個吼叫的人,但在逃離了家庭十幾年後,她每一日都在重複自己的父親對她所做過的一切。

最後她的父親還找上她的門來,對她說:“我得癌症了。”

那一天晚上高轶的媽媽回到家的時候滿臉疲憊,高父在餐桌上問:“你給他請看護了?”

高母點點頭。

“你忘了我們結婚的時候他說過的話?”高父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急了之後也忘了高轶還在餐桌上,就這樣打開他們之前一直不願多說的話題。

“我沒有辦法呀。”高母呢喃,然後又說了一遍,接着不停的重複,“我也沒有辦法呀。”

“那醫生怎麽說的?”

“沒有辦法了,治不好了。”高母把手一攤,裝作一副強硬的樣子,卻偏偏要畫蛇添足的多念一遍:

“沒有辦法了。”

同班同學祝枝在線上問周明達:“老師發給你的那本書你看到哪了?”

周明達擡眼瞧瞧攤在桌上的書的頁碼,告訴她。

那邊祝枝的名字旁邊反反複複的出現“信息正在輸入中”,他有些不耐,按了返回,頻幕上出現高轶的名字,周明達繼續一本正經的想自己該怎麽委婉的問出“還好嗎”的句子,才能既不體現他在為她擔心,又能準确的傳達他本想傳達的意思。

又一條消息提示,祝枝問他能不能教她幾題,周明達回:“我也不太清楚。”然後繼續思索。

蕭鶴聽高轶講完整件事,咋舌,卻偏偏在這之後沉默了,兩人隔着手機聽彼此的呼吸聲。好半響,那邊說:“那你沒事吧?”

高轶回答說不知道。

她這個外公來的意外,即便是血親的關系,生離死別面前,她竟也沒有難過,活像在旁觀電視裏一個路人甲的葬禮。

人到底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又因為沒見過面,親戚也無濟于事。到頭來,這幾天最給她震動的是那幾句被高母反反複複念叨的“沒有辦法了”。

但那其中滋味沒有辦法講出來,終歸那句話是跑不了的:

“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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