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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天堂

“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高轶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滾來滾去,站在一旁拿着書包的周明達無奈的看着她。

“你這麽關注這件事做什麽?”

高轶坐起身,道:“你難道不會對你不知道的事情感到好奇嗎?”

看她一副正經危坐的樣子,周明達道:“我沒有你這麽無聊。”

“那只能說明你年紀輕輕就被數學磨去了棱角,”高轶撇嘴,控訴道,“你都已經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好好好,我失去了。”周明達順着她的話說,“你快點收拾書,我好帶你去圖書館。”

高轶百般不情願的把自己的習題冊塞進周明達已經拉開拉鏈的書包,她看着那個張了大口子的背包,覺得凡是裝着習題冊的包可都不是好包。

周明達和她走過客廳,沙發上的高母揚起頭:“去圖書館啊?”

“是的,阿姨。”周明達道。

高母對着他欣慰的點點頭,叮囑道:“那你好好看着我家丫頭。”

周明達應了一句,推着高轶走出家門。他看見高轶還在皺眉思索的樣子,忍不住想要拍拍她的腦袋,等手快碰到高轶的頭發的時候,又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改為拽了一下她的馬尾辮的動作。

“喂!周明達。”高轶動作極快的捂住自己的頭發,對他吹胡子瞪眼睛。

周明達趁這時候狀似無意的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一用力,高轶整個人站不穩的朝他撲過來。他另一只手扶住高轶,整個人摟着她,惡人先告狀道:“你對我投懷送抱幹什麽?”

高轶知道周明達看不見,但她還是極為真誠的翻了個白眼。

周明達見好就收,松手放開她,終于光明正大的拍了拍高轶的頭,道:“其實要我說,我開始覺得你開始跟我講的傳聞至少絕大部分可能是真的了。”

高轶的注意力被他的這句話吸引了,反而越發主動的離他更近:“你怎麽看的呀?”

“我們就假設他講的一切都是真的。首先來看,家長因為普通班和實驗班資源傾斜問題生氣其實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更何況他的孩子當初也是廢了很大勁考上的一中,所以家長如果要偏激一些,是有理由為了孩子的教育與學校交涉一番的,是不是?”

高轶想起高母,覺得在理。

“問題在于他發微博的時候不僅拿着這個理由,還加上了另外的理由:有老師虐待學生。但是這裏有一個問題,我覺得我們從常理來看,如果這位家長的目的是要給孩子争取更好的教育資源的話,正常人都會覺得虐待這個理由更加有力,假如拿來威脅校方的話效果明顯會更好,但是在王甫的那個故事裏,這位家長是在尋求學校處理無果之後才在微博上說出的。”

高轶靈機一動,道:“那是不是可以這樣說,如果虐待這件事是假的話,家長在第一次直接去學校的時候就會用上這樣的借口了,除非他在發微博的時候才想到要編造。但是如果虐待這件事是真的話,那麽這個故事有一些部分一定是假的。也就是說,無論虐待是真是假,這個故事都有一部分被人篡改了。”

“是的。假如它是假的,那麽就正如你所說的。假如它是真的話,我會覺得這個故事精妙的不像是被人口口相傳的歪曲,而是從一開始,就有人刻意為之。”周明達道。

“對,這個故事一傳出,即便有人認為虐待是真的話,但在故事裏,家長一開始并沒有因為孩子被虐待而鬧事,因為教育問題鬧事反而讓聽者認為是家長的無理取鬧偏多一些,會更多的站在學校的角度而不是家長那裏了。”

“等等,”高轶越說越興奮,“也就是說,真相很可能就是,家長一開始就是因為虐待而去學校,結果被校方糊弄了事,無奈之下去了微博公布事實真相。但最終卻被人歪曲成是他無理取鬧,以孩子被虐待為借口在鬧事,而且到最後直接就将問題重心轉移到了重點班與非重點班的問題上,讓教育局也把這一點當作問題的中心。”她說着說着,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有些開心的要去湊近了抱周明達。

周明達任她撲過來,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她的後背上抱住她,嘴上卻道:“這次還是你先投懷送抱的。”

七月初,夏季一直以來都秉承下雨慣例的南市今天卻意外的在上午時分就烈日當空。高轶捧一杯冰奶茶滿頭大汗的走進圖書館,頓時舒服的嘆了一口氣。她跟着周明達找到兩個在一起的空座位,等周明達放好書的時候小聲對他說:“你在這裏乖乖做你的競賽題吧,我去找幾本書來看。”

周明達把她一直拿着的奶茶接過來放在桌子上,點點頭。

高轶跑到自己之前一直去的書架邊,仔細瞧着,準備看到名字吸引她的就先拿到手再說,她看到一本《人間天堂》,作者正好是之前大熱的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原著的作者,一時興起,要踮腳去拿。

那邊有人伸出一只手夠到這本書,拿了下來。高轶正要感謝,卻見手的主人把它拿到他自己的眼前,在這排書架前打開仔細的翻看起來。

高轶下意識的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人,他理寸頭,長相端正,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男生眉旁一道扭曲的淡粉色傷疤,直蜿蜒至發際,高轶被這樣詭異的傷疤吸引,不自覺的看着。

男生許是奇怪他旁邊站着的女生為何既不看書也不離開,擡起頭,兩人的視線撞上,男生頓了頓,看見高轶恍惚的眼神,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似是已經習慣自己傷疤的惹人程度。

高轶漲紅了臉,為自己的失措和無禮給對方造成的困擾感到抱歉,倉促在書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書,轉身快步離開。

等回到座位上,周明達大概已經做完了一面試卷,在短暫的休息時間中翻看他自己帶過來的書,高轶如見救星般快步向前,卻不知自己在逃離什麽。

周明達平靜的擡起頭,望向她的瞬間頓了頓,眼神轉為疑惑。高轶向他擺擺手,把書放在桌子上,是菲茨傑拉德的另外一本書。她想,也好,漸漸鎮定下來,投入閱讀之中。

往後高轶在不斷與人打交道的過程中,遇到很多給過她類似感覺的人。她曾經為自己在看見一個人的第一眼就能敏銳的感覺到兩人的異同而驕傲,也因為這樣輕率的驕傲再被許多比她更高明的人所挫敗。但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在此時此刻,她深信不疑的是自己擁有足夠的好奇心,足夠的理想,并且上天對她不算寬厚卻絕不無情,她最終能夠尋找到自己一直探求的事物。

陳徹打開門,陳母走到門口遞給他一張紙鈔,道:“你去外面買點米回來吧,家裏中午做完飯就沒米了。”

他往客廳裏瞧了瞧:“今天阿媛沒來嗎?”

“哪裏會天天跑過來啊。”陳母道,“快點去買吧,回來的時候我跟你講點事。”

陳徹嘆口氣,提了一袋子米晃悠悠的回來。陳母要抱過來,陳徹不讓,與她僵持不下,最終只好各自妥協一步,兩人一起把米倒進家裏裝米的箱子裏。

“要跟我講什麽事啊?”陳徹問。

“是阿媛那孩子,要去別的市念書了。”

陳徹聽罷不禁攥緊拳頭,“那阿姨那邊怎麽辦?”

陳母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腿,站起身來:“還能怎麽辦?她性子要強,一定不要女兒在這個市裏念書,為了這個都已經把家裏房子賣了。”

“可那個人明明是自己有罪在先啊。”他呢喃,“憑什麽是受害的人要躲開?”

陳徹想起當時班主任讓他進辦公室,一臉難堪對他說:“陳徹,老師給你争取過了,但學校還是要給你處分讓你留級啊。”

他覺得惱怒,又深深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那天,陳母懇求道:“阿徹,你不要沖動了,媽媽一直希望你能讀個好大學啊。”她哀求的面容和叔叔哀求的面容在某一瞬間重合交疊在一起,陳徹想起叔叔那天跪在地上哀求的身影,卻再也不會破口大罵,随着時間流逝而漸漸淡漠的不是憤怒,而是沖動。

“你可不要再沖動了。”陳母仔細端詳陳徹的表情,出聲叮囑他。

陳徹回過神來,道:“我沖動也沒有用啊。”

“你知道就好,你以為大人都沒能解決的事情,你一個小孩能管的來嗎?”陳母依舊不放心,為打消他的念頭,語氣較往常更顯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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