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測與反猜測
高轶原本在高一時認識的人不算多,關系很好的就只有蕭鶴和周明達,最後還能再加上一個謝彩,但認識她的人大概不少,不過大多數是只聽說過她的名字,未見其人。此刻跟她同班的只有王甫一個,但兩人現在是尴尬又不失禮貌的關系,着實還不如不認識。
還未到九月份,這節課表上排出來以糊弄來視察的領導的體育課想必會成為空談,但偏偏到上課鈴打響的時候還沒有老師在教室出現,體育課代表李競自作主張,在全班同學殷切的目光下宣布自由活動,大家哄的沖出教室,一眨眼的功夫只剩稀稀落落的幾個人還在原地。
陳徹坐在高轶旁邊,點起一根煙,道:“你不出去?”
高轶因為高母抽煙的緣故一直讨厭煙味,她站起身,把窗戶推開:“你不也沒出去?”又說:“教室裏抽煙可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
“你不想試一試?”陳徹問。
高轶緊鎖眉頭,強忍住自己要說髒話的沖動。
我為什麽要試?高轶想問,但最終閉上嘴巴。她只感覺自己被陳徹肆無忌憚的仔細端詳一陣兒,然後旁邊突然傳出一聲悶笑,她下意識的去看,見陳徹站起來,靠在窗戶旁邊吸煙,半個身子幾乎都探了出去。
“你這樣不……”一見他讓步,高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剛要出聲,卻看見原本陳徹戲谑的神情突然變得凝重起來,直盯窗外,她将“累嗎”三個字生生吞入腹中,不再言語。
氣氛就這樣凝滞,過了好一會兒,陳徹才慢慢坐回自己的座位,道:“你又在寫什麽呢?”
“關你什麽事。”高轶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但她直覺至少不是什麽好事,也很樂意讓兩人的對話繼續回歸到無厘頭的吵鬧中。
陳徹把煙頭在窗臺上随意按了按,看見高轶不認同的有些明顯的表情,道:“我待會兒會負責把這兒收拾了的。”
他踱步到班級的垃圾桶前,正要把煙頭扔進去,一個高轶大概半年未見、卻依舊印象深刻的身影出現在班級門口。
這是,去年受傷的年級主任?
高轶眯起眼睛,看見年級主任滿臉橫肉的臉在剛看見空曠的教室時就猛地一抽,随手逮住坐在門口的小姑娘問道:“你們班裏的人呢。”
陳徹走上前去,擋在主任與女生之間,道:“這節課是體育課。”
“體育課?”年級主任沒再說什麽,只是對立在他面前的男生道,“你跟我過來。”
陳徹咬着牙齒,跟在他的後面出了教室。
兩人來到一樓的校長辦公室,劉主任先走了進去,然後笑眯眯的招呼陳徹道:“你進來呀。”
陳徹走了進來,還沒來得及反應,自己的左眼就感覺到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捂住自己的眼睛。
劉主任倒是一改自己平日裏兇神惡煞的樣子,此時此刻笑的刺眼:“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你打我一拳,我絕對也只打你一拳,公平公正。”
陳徹想到自己母親每日對自己哀求的眼神,緊咬牙關,沒有回手。
“我還能讓你在我的學校算是給我要告你叔叔的一點補償吧,不過你也給我老老實實的,別再有什麽其他的想法了。”劉主任威脅道,似是對面前高大的男生低頭悶不作聲的反應感到滿意,他揮揮手,“你出去吧。”
陳徹捂着眼睛轉身離開,他去二樓的衛生間洗臉,水龍頭開的老大的聲音,他彎下腰,把一捧水狠狠潑在自己的臉上,冰涼的水碰到自己還在作痛的眼睛上起了稍稍緩解的作用,他試着勉強睜開自己的左眼,但還是感覺眼前一陣地動山搖,只好扶在洗手池邊緣休息。
高轶坐在教室裏,左思右想都不能為劉主任突然的出現尋找到一個好一點的借口,她大概已經十分确定的将陳徹和高父故事裏的留級生聯系在一起,不用過多的言語表明了。
在當時同班的那麽多人中,只有陳徹留級,他剛剛又被主任那樣叫去,想必陳徹跟那件被捂的死死的事情和主任受傷,兩者中至少與一者聯系緊密,不管怎麽樣,此時此刻劉主任叫他,都不是什麽好事情。
高轶不是什麽絕對的聖母,但她至少也跟陳徹同桌了一段時間,兩人相處雖算不上特別友好,但是互怼的氛圍比她跟周稚那會兒做同桌時要好得多了,所以她還做不到作壁上觀。
可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正當高轶火急火燎的幹坐的時候,班級裏的同學卻一個接一個灰溜溜的進了教室,她拍拍着急坐下的賀文繞,問道:“你們怎麽突然進來了?”
賀文然不敢說話,眼神慌張的擺手。下一秒,高轶就明白了。
只見班主任皺着眉頭走進來,待班級同學進來的差不多了,他問道:“誰帶頭的?”
體育課代表站起來。
“李競,你還真是帶了個好頭啊。”班主任嘲諷道,“還有誰沒回教室嗎?”他緩緩環視教室。
高轶的心懸起來,急忙要為陳徹的消失找借口,誰知班主任只是輕描淡寫的看了一眼她旁邊的空位,就略過去,急于去拿在操場上打籃球的男生做文章。
他都不問陳徹去哪兒嗎?高轶想,但班主任顯然直接忽略了她的同桌,直接開始訓斥起來。
班主任就這樣勞心費神的罵了一節課,其間現代用語與古代典故齊飛,普通話中夾雜着方言,充分展現了他身為歷史老師的知識淵博和魅力非凡。
下課鈴的聲音響起,他停下來,指了指李競和王甫等其他兩個男生,讓他們站到教室後面去。
陳徹還是沒有回來,高轶感覺實在不妙,擠過三個男生走過來的身形,剛出教室,卻見自己的同桌已經出現在門口,但左眼卻是又紅又腫起來。
兩人的目光對視片刻,高轶默不作聲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卻看見陳徹走過來,先跟李競打招呼:“你怎麽規規矩矩站在後面跟罰站一樣啊。”他開玩笑道。
誰知李競雙手一攤:“就是罰站。”
陳徹明白過來,那邊李競想拿手去戳他的左眼,他飛快閃身躲了過去。
李競搭住他的肩:“兄弟,你又跟人打架了?”
陳徹一本正經道:“注意用字,又這個字顯得我好像經常打架一樣。”
“大兄弟,你不就是因為打架被老師留級的嗎?我都聽說了。”李競一臉混笑,旁邊的王甫對過陳徹眯起來的眼睛,急忙推脫:“不是我不是我,你這事不是許多人都知道嗎?”
陳徹揚手作出要打的動作,兩人一瑟縮,他收回去,引得旁邊男生的嘲笑:“你兩還真是太慫了吧。”
一陣哄笑。
幾個人嘻嘻哈哈了一會兒。高轶聽見“留級”這個詞,心裏那些碎片般的東西此刻仿佛都被粘在一起,隐隐約約浮現出一幅圖片。
陳徹回到座位,低聲道:“不要跟別人講剛才的事情。”
高轶看向他的左眼,那裏已經有血絲浮現,周邊現在成了青紫色,她呼出一口氣,點頭,卻被陳徹抓住手腕:“不想問問怎麽了?”他揚起半邊嘴角,探究的看向高轶。
她平靜的回視,努力讓自己裝出一副完完全全事不關己的樣子,道:“不關我的事。”
陳徹笑起來:“你在想什麽?”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的傷口。”高轶打一個擦邊球,含糊不清道,卻在仔細盯着對方的反應。
兩人此刻都在琢磨對方在琢磨什麽,又在知道些什麽,卻都不先開口。
旁邊的李競瞅見這一幕,大聲打趣:“呦,陳徹你這可真霸道總裁啊。”旁邊有同學“切”一聲,又有議論的聲音響起。
“高轶可是有男朋友了,還這樣?”
“她男朋友聽說要去參加競賽,九月份考試,忙的哪裏能理她。”
……
聲音大的絲毫不加掩飾。
高轶依舊盡量讓自己平靜的注視陳徹,道:“托你的福。”
陳徹松開高轶的手腕:“對不起。”
陳徹是被年級主任打的?那虐待的傳聞現在是實打實的真的了。可不是說老師已經被辭退了嗎?難道年級主任才是傳聞中真正的主角?那學校為什麽……
高轶是百思不得其解,剛才陳徹的話還在火上添油。
“你在想什麽?”
如果他只是問了這樣一句,高轶可以完全帶過,但他剛才神情太可怖,看的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剛剛打了他一拳又毫不知情。
不管怎樣。高轶意識到陳徹對那件事的極度敏感,這樣的敏感其實更加讓她意識到在當時,發生的事情一定要比王甫說的鬧得要更沸沸揚揚,甚至比她和周明達那天說的還要嚴重。
她開始隐約後悔,發現這不是一件憑好奇心就可以随意猜測、随意參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