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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

陳徹對他自己和他的親人輕描淡寫的講述讓高轶在一開始的時候有種“睜眼看世界”的感覺,在她可以說是貧瘠的學生時代裏,遇到陳徹之前,高轶最擔心的事情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傳聞,但在慢慢開始習慣之後,那些也變得無關緊要起來,擔憂成績的好壞成為她生活中的主要內容。但即便是這樣,高轶依舊覺得自己時常苦大仇深,仿佛在過着世界上最壞的日子。

在有同學因為朋友的一些話語而生氣傾訴的時候,高轶默默聽着,心裏卻在想: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麽值得在意的,為什麽她要這麽斤斤計較呢?

她把自己的經歷當做可以炫耀的資本,用沉默來蔑視他人。

要到後來很久,當高轶真正的走出了她一直熟悉的地方,任由自己浸泡在陌生的海洋裏是,她回想起自己與陳徹的相遇,覺得這是上天為了在接下來不斷的震撼她而埋下了一個伏筆,讓她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

高二國慶節放假,高父帶高轶去北市游玩,那是高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與一座大的城市完全接觸,她坐在地鐵上,感受着當高父用鄉音與她交談時對面的人不屑的臉。

真是一座五彩斑斓的城市。

假如高轶一定要打一個比方的話,那麽北市之于高轶,是同陳徹之于她一樣的存在。

所以在那段時間裏,她反常的陷入了一種郁郁寡歡的狀态,與表面上的沉默相反的是,高轶将自己心裏想的許多東西都寫了下來,在從北市回來的第一天,她趴在自己的書桌上寫了一篇文章,将自己害怕和困惑的心情整理出來,懷着虔誠的心情将郵件發給自己經常閱讀的雜志的投稿郵箱。

“據說周明達這次初賽的排名非常高啊。”陳徹對高轶說。

她心不在焉的點點頭,腦內滿是對自己的稿件的忐忑不安。

陳徹瞧見她的漠視,有些猶豫的開口:“你們真分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高轶想起自己已經與她的鄰居好久未見,連在網上聯絡也是斷斷續續,她說:“這倒沒有。”但卻覺得這段戀情談的別扭,甚至不如兩人原先的關系那樣舒服。

她和陳徹那天的談話和他們許多次的談話那樣戛然而止。高轶提到自己在寫一些東西,陳徹聰明的接過話頭:“真的嗎?那太好了。”

高轶數着日子,等到了雜志社寄給她的收錄有她的文章的樣刊,她放在家裏的餐桌上,想要讓高母第一個翻開。

高父先看見雜志,問:“你怎麽把這些書放餐桌上了?回頭你媽媽看見了又要啰嗦。”

高轶動作誇張的翻開那本雜志到有她的大名的一頁,給他展示。與她的滿心期待相反的是,高父笑了一聲,毫無興趣的去沙發旁邊看電視了。

高母這時候才從自己的房間出來,剛好撞見高轶手拿一本攤開的雜志站在餐廳中央的傻缺模樣,于是提一句:“你怎麽了?”

高轶來了勁,有些羞怯的給她展示那篇文章,她假裝不在意的說:“這可是我才花了幾小時就完成的哦。”

高母瞟她一眼,道:“是的嗎?肯定又是抄別人的吧。”

高轶的一腔熱情被一盆水潑的冰冷,臉上小心翼翼的驕傲還沒有來得及收回來,就這樣尴尬的站着,茫茫然不知所措。

周明達還要在晚上的時候給她發一條信息:你出來我們見一面吧。

高轶打開門,看見裹得嚴實的周明達,“啊”一聲,道:“你等我回家拿件外套。”

“我就說幾句話。”周明達說。

高轶有些能夠猜到他今天的來勢洶洶了。

“你跟陳徹最近是怎麽回事?”

果然。

“同桌而已。”

周明達冷笑一聲:“之前不是還很怕他麽,怎麽最近倒是跟他關系這麽好。”

“因為他人很好啊。”高轶說。

“那你能為我們的關系突然變成這樣找一個理由麽?”周明達依舊咄咄逼人,“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但你不但沒有主動來找過我,我來找你你也很冷淡,偏偏陳徹跟你的傳聞倒是滿天在飛。”

“所以你要我說什麽?”高轶也不耐煩起來,她想是因為什麽呢,說不清楚。

“所以你也相信那些邊都挨不着的東西?”

“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

兩人之間針鋒相對的氣氛大概有些奇怪。周明達疲憊的嘆氣道:“從以前到現在,為什麽你從來都沒有主動找我、跟我說話呢。”他注視着高轶,“以前也就算了,那現在呢?你忘了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嗎?”

“你知道這是我一貫的個性啊。”高轶說。

明明都不在扯着嗓子喊了,但更像是回光返照。

“所以一定是我主動,我去忍讓嗎?”

高轶聽到“忍讓”這個詞,無可奈何道:“那是因為你有多麽好的父母啊,你為什麽不去想想我的爸媽,我在家裏從來沒有做過自己想做和喜歡做的事情,你又為什麽要求我能正常的表達自己的情緒呢?”

我應該說的再貼合主題一點的。高轶後知後覺的想。而不是又像一場對周明達無辜的遷怒。

“是啊,所以我會看見你和陳徹喜笑顏開,卻和我冷面以對,你可以跟陳徹分享事情,卻不能和我分享。”周明達句句帶着譏諷。

“你這又是從哪聽到的,他跟我分享什麽了?”高轶問,她有點想笑,因為覺得此刻的周明達很像自己曾厭惡過的某個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

“王甫。”

“我——讨——厭——他。”高轶慢慢說。

周明達道:“他向你道過謙了。我覺得……”

“你覺得你覺得,又是你覺得。”高轶說:“你能站在我的角度考慮一下嗎?”

“因為你有幸福的家庭,從小沒有經歷過任何壞事,所以你可以自在的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想做什麽就可以去做,在邊上還會有一堆的人支持,永遠沒有人會看你的笑話。所以你覺得我也要這樣對嗎?”

“因為你從小被人衆星捧月,男生認為你很厲害,女生也不會對你有什麽意見,所以沒有經歷過指責和非難的你就會覺得那些流言沒什麽,道了歉就可以了,是嗎?”

“周明達,”高轶說,“我覺得我們之間也不是因為聊的來或者怎麽樣才成為朋友的,而是因為是鄰居,是同班同學,想遠離都遠離不了,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了,才慢慢的成為朋友的。”

“可是當我們在一起之後,那些很久以前就出現過的問題全都再次浮出水面了。”

“所以,”周明達輕輕的笑了一聲,轉了轉脖子。

“我們暫時冷靜一下吧。”他慢慢的回身推開門,留下高轶一個人對着牆壁。

那上面有一只蚊子趴着,不過沒關系,因為原本的白牆現在已經被各種各樣的廣告,各種各樣的污漬所覆蓋,一只蟲子而已,“無傷大雅”。

高轶覺得有些難過,但是難過的情緒太讓最近的她所熟悉了,所以她有點厭倦,開始覺得那樣脫口而出的話語竟讓自己覺得爽快,遠比憋在心裏要強的多。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見手機的屏幕上躺着賀文然發給她的一條信息,挑起眉毛,讀道:小可愛,你能借我你的作業抄抄嗎?

高轶破罐破摔的,将自己的心聲發出來:對不起,不行。

她想賀文然平日裏在班裏從來沒有對她有多麽的親密亦或說多麽的要好,偏偏有求于她的時候,咬定了她只能點頭,一味地同意。

高轶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倒是感覺神清氣爽,沒有往日的害怕了。

第二天來到學校,賀文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高轶沒有理她,漠然的來到自己的座位,陳徹看見她的眼神,笑得直不起腰來:“你怎麽跟要讨債一樣啊。”

高轶這才有些放松的心情,笑起來。

陳徹看過去,覺得這時候高轶笑得樣子又跟平日裏的軟包子有些像了。

但是接下來幾天的事情讓他瞪大了眼睛,在陳徹目睹了高轶對李競正兒八經的說“請你不要再這樣随意的編排別人了”和對王甫的一通同樣正經的講話之後,忍不住對他的同桌說:“我覺得你好攻啊。”

“……”高轶沒有理他。

陳徹有心逗她:“所以你這是黑化了?”

高轶總算難能可貴的回頭看他一眼:“我就是終于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了。”

“那樣挺好的。”陳徹這回是真心實意的。

“那你以前也是這樣的麽?”高轶的問句模糊,但主要是有些東西她也繞不出來。

“也許吧。”陳徹無所謂的回答,“總之現在的我是你看到的這個樣子了。”

他也是模糊的回答。或許他也沒有繞出來。高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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