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羅維諾暴怒地走進廚房,碰地一聲把面粉口袋摔在長凳上,轉過身狠狠盯着費裏西安諾。費裏西安諾短促地驚叫了一聲,後退一步,把一個西紅柿緊緊抱在胸前。如果羅維諾願意的話,他可以看起來非常恐怖。
“你一下午都在哼哼的是什麽惡心的曲子?”羅維諾急躁地問。
費裏西安諾搔搔頭:“哈?哦。”他甚至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從他們離開酒館,他一直在輕聲唱着“Auf Wiedersehen, Sweetheart”,他聳聳肩:“它不惡心,它很美。”當他把西紅柿放進那個巨大的,但很可惜是空的的水果盤裏,他立刻又開始哼唱起它來。
“它很蠢。停下。現在停下。”
“但是,羅維諾……”費裏西安諾發出哀訴。
“你得對待事情正經點,費裏西安諾。”羅維諾說,他的語調傲慢又令人沮喪,“你不能只是在重要會議上像這樣坐着,跟着收音機唱歌。這不是游戲。你得嚴肅一點,像我和外公一樣。”當瑞曼外公走進屋子,站在羅維諾身後,拍在他肩膀上時,他立即跳了起來。
“這所有我聽到的關于變得嚴肅的話都是些什麽?”瑞曼問道,他愉快地咧開嘴,把一包橙子放在長凳上,“別聽你哥哥的,費裏西安諾,他對自己的好處太過認真了。你有一副好嗓子,就像你外公一樣!”羅維諾憤憤不平地張開嘴,但費曼只是舉起一只手說道:“試試這個……”接着爆發出一段響亮的,高亢的 Verdi的 'La Donna è Mobile',他最喜歡的合唱曲的演唱。費裏西安諾大聲地笑起來,快樂地拍着手,加入了演唱。羅維諾捂住耳朵,做起鬼臉,仿佛非常痛苦。
"La donna è mobile,
Qual piuma al vento,
Muta d'ento — e di pensiero."
“外公,別這麽荒唐!”羅維諾向後退,看起來非常苦惱:“我是認真的!”
費裏西安諾咯咯地笑着,他和瑞曼只是唱得更響,又一邊向羅維諾逼近。
"Sempre un amabile,
Leggiadro viso,
In pianto o in riso, — è menzognero."
“停下!”羅維諾大叫。他們繼續唱着,瑞曼從長凳上拿起一只鍋扣在羅維諾頭上。他緊貼在羅維諾的一側,費裏西安諾緊貼在另一側,他們倆盡他們所能唱得最大聲,羅維諾看起來氣得冒煙,而他們同時努力憋住不笑出來。“走開!停下!別惹我!你們兩個瘋子,我要離開這個家!”
費裏西安諾和瑞曼,他們仍然高歌着,在羅維諾抛出廚房跑進客廳時,追趕着他,他突然停住了,安靜下來。費裏西安諾看到了安東尼奧,他們的同謀兼線人,他站在門前,逗笑地看着羅維諾。羅維諾的臉變得緋紅,從頭上取下那只鍋,對西/班/牙人皺起眉頭:“你看什麽,混球?”
“安東尼奧!”瑞曼高興地喊道,穿過房間,将黑頭發的男人攬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哈,感謝主!我正要見你!”
“別來無恙,瑞曼!很高興見到你!”安東尼奧看起裏有些倦容,沒怎麽修整,但他的笑容卻跟以前一般坦率燦爛。費裏西安諾覺得他開朗又友善,無論何時,他經常會帶些東西給他,最近更是越來越頻繁。
“安東尼奧!你有禮物給我嗎?哈,嗯,有嗎?”費裏西安諾急切地問,跑到安東尼奧面前,興奮地在他身邊蹦來蹦去。安東尼奧大笑着,揉着費裏西安諾的頭發。羅維諾只是雙手抱胸,皺着眉頭站在廚房門口。
“我當然有,費裏!這次我有……”安東尼奧戲劇性地停頓,在挎在他肩上的巨大的斜挎包裏翻找着。費裏西安諾焦急地等待着,終于,安東尼奧拿出了一個足球。費裏西安諾喘着粗氣,從安東尼奧的手上把球搶了過來。
“耶!太棒了!我把之前的球弄丢了,其實是羅維諾弄丢的,這幾乎不可能再得到新的了,實際上我最近一直在等着得到一個新球,因為……”當瑞曼排在費裏西安諾的後腦勺上時,他感到了尖銳的疼痛,“我是說,唔,謝謝你,安東尼奧!”
“不用謝,費裏西安諾。我有一些特別的東西給羅維諾!”羅維諾還呆在原地,憤怒的目光穿過房間。
“羅維諾,我親愛的男孩!”瑞曼說道。“別再這麽粗魯了小混蛋,到這兒來。”
羅維諾心不甘情不願地穿過房間,他的雙臂仍是環抱着,他的臉上交織着一種酸溜溜的表情。安東尼奧在他的背包裏翻找着,拿出一個小小的紅紅的東西,然後把它扔向空中又接住,以一個誇張的姿勢呈給羅維諾。羅維諾只是生氣地瞪着它。
“一個他媽的西紅柿?”
瑞曼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注意你的言行,年輕人。”
羅維諾揉了揉腦袋,對瑞曼怒目而視:“為什麽我會想要一個愚蠢的西紅柿,費裏西安諾今天買了一包西紅柿。”
“別這麽沒禮貌,然後把你的西紅柿拿去。”
“我不想要西紅柿。”
“把這他媽的西紅柿拿去,羅維諾!”
羅維諾咆哮着,一把從安東尼奧手中奪過那紅色的水果,然後立刻疑惑地皺起眉毛。困惑地掃了安東尼奧一眼,安東尼奧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安東尼奧,一千個抱歉。”瑞曼說道,攤了攤手,“我愛我的孫子愛得要命,但他們還是會成為這樣的混小子。”
安東尼奧大笑着拍了拍瑞曼的後背:“請你,瑞曼,這沒有什麽可道歉的。我才是該為我延遲的到達而道歉的人。行程在最後幾個月變得很困難。”
瑞曼輕蔑地揮了揮手:“當然,當然,我明白。我想你有消息要傳給我?”
安東尼奧點點頭,從他的背包裏拿出一沓文件。瑞曼讓到房間中央的大桌子前,在那兒安東尼奧坐下來展開文件。他們立刻開始在文件中快速搜尋,急促地讨論。又一次地,費裏西安諾發現他自己很無聊,他在樓梯旁的沙發上坐下來,把足球從一只手扔向另一只手。幾分鐘後,羅維諾重重地在他身邊坐下。費裏西安諾探過身子,從他手裏拿過那個西紅柿,但羅維諾很快半路将它奪了回來。
“羅維諾!”費裏西安諾哀嚎着,“讓我看看,這是什麽?他實際上不是一個西紅柿,對嗎?”
“不是,”羅維諾喃喃地說,盯着他手中的紅色水果,“它質地很硬,就像是玻璃或什麽買東西做的。”他搖了搖它,那東西輕輕發出咯咯的響聲。“我覺得你可以把它打開,但我不知道怎麽打開。”
“噢,”費裏西安諾說道,他被吸引了。“為什麽安東尼奧要給你像這樣了不起的東西?”
“了不起?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麽!羅維諾把西紅柿放在耳邊又搖了搖。憤怒地皺起眉頭:”愚蠢的西/班/牙人。這快把我弄瘋了。“
費裏西安諾聳聳肩,又一次把注意力放到足球上,偶爾看向瑞曼和安東尼奧坐在一起的地方,專注地談話。他想知道這次的消息會導致什麽樣的行動,并且怎樣牽涉身邊的人。一些詞語抓住了他不太集中的注意力,比如“登陸計劃”和“附近的德軍飛機駐地”以及“需要為此搜集更多情報”,但大多數都從他的腦中一閃而過。費裏西安諾只是祈禱即将來臨的事不會讓外公受傷,或者羅維諾,或者安東尼奧。或者路德維希。他輕輕合上眼,當他睜開時,他注意到安東尼奧看了過來,想羅維諾眨眼睛,羅維諾轉轉眼珠,保持他憤怒的瞪視,甚至是當最細微的幅度在他的嘴角綻開時。費裏西安諾歪了歪頭,他一邊看一邊眯起眼睛。他們怎麽回事?
僅僅幾分鐘過後,看起來公式談完了。這次相當快,費裏西安諾希望那是個好兆頭。瑞曼和安東尼奧交換了文件;當他們站在那兒時,費裏西安諾和羅維諾走過去加入了他們。安東尼奧收好背包,把紙頁随意地塞了進去。“我會在鎮上呆九個星期,瑞曼,所以會繼續通知你。”
“是的。是的。當你空閑的時候就來吧。我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朋友。”
“當然,我會的!”安東尼奧微笑着,然後将費裏西安諾拉入了懷抱。“保重,費裏。”
“常來,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點點頭,當他轉過身,羅維諾後退了一步。安東尼奧只是大笑,俯下身,在羅維諾耳邊悄聲說了些話讓羅維諾瞪大了眼睛,他的臉變得緋紅。當安東尼奧退回來,他帶着混雜着打趣、快樂以及一些費裏西安諾說不上來的感情,看着羅維諾,。瑞曼快速地抓住了安東尼奧的手臂,堅持把他引向前門,略微兇狠地吻了他的臉頰作別。“下次見!噢,還有安東尼奧,告訴我。你會唱歌嗎?“
“唱歌?為什麽?“安東尼奧問道,他收起愉快的笑容。
“因為如果你再像那樣看着我的外孫,我就把你閹割了。”
羅維諾的眼睛睜得更大,他的嘴都張開了。“外公!”他嚷道,聽起來像是受了侮辱。
在瑞曼開始沙啞地哈哈大笑之前,安東尼奧的臉都變白了。
安東尼奧松了口氣跟着一起笑起來。
“不,不。”瑞曼笑着說道,拍着安東尼奧的肩膀,“但是安東尼奧,真的……”瑞曼中斷了大笑,怒視着。“我是很認真的。”
安東尼奧的笑容在顫抖,他不斷地往後退:“我們會……呃。我們以後聊,瑞曼。”
“我們會的!”瑞曼給了安東尼奧一個愉快的笑臉和快樂的揮手。但當安東尼奧的眼睛掃過羅維諾,瑞曼在腰部下方做了一個明顯的切割手勢。西/班/牙人慌忙跑出了門,瑞曼拍拍手,轉過身對着他的孫子咧嘴笑。羅維諾仍目瞪口呆。“那麽,誰想在晚餐時遲意/大/利面食?”瑞曼愉快地說道。
“噢,噢!”費裏西安諾叫嚷道,跑回了廚房。
“我要離開這個家。”羅維諾咕哝道,把自己落在了後面。
費裏西安諾漫步穿過田野走向橡樹,不确定路德維希是否會等在這兒。他說過他會,費裏西安諾竭盡全力地希望他會來,但費裏西安諾智鬥他不能确定。他奇怪地覺得他像是十分熟識路德維希,像是永遠都認識他,但他的提醒自己他們說過兩次話,路德維希很可能跟不顧不上他。再說了,他前兩次一道路德維希完全是意外。費裏西安諾能肯定只要請求,路德維希就會出現嗎?他緊緊握着手中的籃子,希望他不要僅僅只是經過橡樹然後獨自一人向集市前行,就像他每天做的那樣。但甚至當他做好最壞的打算,更靠近那棵樹,他帶着欣喜地發現他可以看見有人站在樹下。費裏西安諾的心髒在他的胸膛裏跳動着,他跑了過去。
“Buon pomeriggio,路德維希!”他喊道,喘不過氣來,他的聲音又響亮又高興。
路德維希點點頭,他的手背在背後,她身着貞潔的支付直直的警覺地站在那兒,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很明亮:“Guten Tag,費裏西安諾。”
“Guten Tag.”費裏西安諾重複道,“日安?”
路德維希再次點點頭:“Sehr gut.”
費裏西安諾皺起眉毛:“我不知道那個。”
路德維希嘴唇揚起一點:“意思就是,‘很好!’”
費裏西安諾心中裝滿了溫暖:“Grazie!”
“不謝。”
“不,不。”費裏西安諾說道,搖搖頭,“你說‘prego’。”路德維希只是點了點頭。“說啊,路德維希!”
“哦,呃……”
“說啊!”
“prego!”路德維希想回答命令一樣喊道,再一次的,然後立刻趕到吃驚。
“Sehr gut!不好玩嗎?”費裏西安諾從他的籃子裏拿出安東尼奧給他的足球:“我的朋友給了我一個足球。你想踢嗎?”他把籃子放在地上慢慢走近路德維希,再一次的,路德維希看起來有些疑惑。
“抱歉?你想踢球?我以為你想上語言課。”
費裏西安諾笑着聳了聳肩。
“Giochiamo a calico.*1”路德維希在他身邊看起來有些笨拙。但足球……呃,路德維希以前踢足球。他喜歡足球。也許如果踢球會讓他覺得更舒服。費裏希安諾認為這是他最好的點子,他微笑着把球從一只手抛向另一只手:“展示你有多棒。”
路德維希懷疑地揚起眉毛:“我不認為你能趕上我。”
費裏西安諾得意地笑着:“我們走着瞧。”他迅速把球扔到腳前并用盡全力踢球。路德維希僅僅在球撞到他胸膛上時才接住了球,跟着跌跌撞撞地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咳嗽了幾聲穩住自己。擡頭看向費裏西安諾,他的表情驚訝又沮喪,費裏西安諾擔心地等待着。路德維希張開口仿佛要回應,但停了下來,接着低頭看向那只球。他仔細地褪下他的外套,把它疊好,方在草地上。
“很好, Lass uns Fu?ball spielen.*2”
到目前為止,費裏西安諾都不是太沮喪。他用膝蓋颠球,然後是腳踝,最後讓它在空中劃過,穩穩地踢向路德維希,路德維希企圖守住當作球門的橡樹。球抛過他的頭頂砰地一聲砸在樹上。費裏西安諾甩甩他的手臂喊道:“意/大/利又得一分!”我踢進六個球了,路德維希,我要贏了。你以前真的為德/國踢球嗎?“
路德維希皺皺眉頭,把球強有力地踢回給他:“是的。但我不是個守門員。“
“你幹嘛不踢了?“費裏西安諾一邊說一邊跑去接住了球,”怎麽了?“
路德維希停頓了一下,一只手伸進一直落在他眼前的頭發裏。費裏西安諾為這個動作而心跳加快。那個動作不知怎的很讨人喜歡。
“戰争打響了。我加入了Luftwaffe。”
“Luftwaffe就是‘空軍’。”費裏西安諾自豪地說。他很肯定他即将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了。路德維希點點頭,幾乎是在微笑。
“Sehr gut.”
“你最喜歡什麽?足球還是飛行?”費裏西安諾開始慢慢後退,把球抛向空中,在半途把他接住。路德維希又一次遲疑了。他在給出答案之前往往會先思考,費裏西安諾注意到了。這是個聰明的策略。
“它們完全不同。”
“但你選擇了飛行而不是足球。”費裏西安諾試探着說。
路德維希不舒服地移動了一下重心:“我寧可選擇我的國家而不是足球。
“路德維希,如果我們抛開戰鬥而只是踢足球不是很好嗎?想想看,德/國、意/大/利還有英、格、蘭都有一個足球隊而不是軍隊,那我們可以只踢足球來看看誰贏了,那你就不用離開,向別人開槍。路德維希,為什麽我們們不能那樣做?“路德維希突然看起來驚愕又愉快又悲傷。費裏西安諾再次放好了足球。“就算你曾在德/國隊裏呆過,我也不認為他們會贏。”他一腳踢在足球上。
“噢,當真嗎,”路德維希說道。出乎費裏西安諾意料地,這次路德維希接住了球。然後他立即走向費裏西安諾,低頭瞪着他。費裏西安諾睜大眼睛,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去站到樹前面去。”
費裏西安諾肯定路德維希不是有意要讓人害怕,但很容易看出他是怎麽變成一個軍官的。拒絕他好像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好吧……啊……是的,先生。”費裏西安諾跑到那棵樹哪兒去了,他轉過身看到路德維希把球扔向空中,讓球在他的一根手指上打轉,接着讓球從他的肩上滾到另一支手上。費裏西安諾滿臉震驚地看着他。
“你覺得自己是個很好的守門員?”
“抱歉?”費裏西安諾把腦袋偏向一邊,仍舊注視着他,目瞪口呆。現在路德維希遮蓋讓球在他的膝蓋上打轉。他是怎麽做到的?
“讓我們看你能不能守住一個我踢來的球,意/大/利人!”路德維希玩雜耍一般用兩只膝蓋來回颠球,把它颠向空中,跟着非常用力地踢了一腳,以至于他直接擦過費裏西安諾的耳朵撞在了樹上。費裏西安諾相當肯定他的心髒在他胸膛裏一下子就停止了跳動。路德維希得意地笑了。“你之前是怎麽說的來着?哦對了……德/國隊又的一分!”
費裏西安諾仍不能試圖移動半分:“請不要殺我。”
“來吧,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一邊說着,一邊取回了球把他踢回到起始的位置,“你之前很有信心嘛!”
“那是在你差點把我的頭打下來之前!”當路德維希又踢出球時,費裏西安諾把雙手舉過頭頂:“Dio mi salvi!*3”他喊道,而路德維希又一次把球踢到了樹上。
又有五顆球砸在了這棵橡樹上,費裏西安諾非常确定三件事。第一——他是全意/大/利最差勁的守門員。第二——不久他最喜歡的樹上就會開一個洞了。第三——當路德維希笑起來的時候,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再進一個球我就贏了,對吧?”路德維希問,準備第七個發球。費裏西安諾覺得他受夠了。
“好吧,行了。”他跑上前去,一腳把路德維希腳下的球踢走了。
路德維希只是眨眨眼睛,驚訝地看着他:“嘿,你犯規了!”
費裏西安諾大膽地咧嘴大笑:“有時候犯規很好玩,路德維希。另外,如果你搶不到球的話你就贏不了了!”費裏西安諾快樂地笑着,帶着球,踢着它讓它滾向離那顆樹很遠的地方,滾進了田野裏。他回頭看了看,有些希望路德維希能走開,但愕然地發現他實際上正在後面追他。心激烈地跳動着,腦子飛速運轉,當路德維希追上他,正要他腳下的球搶過來時,費裏西安諾把球帶進了茂密的草叢中,上氣不接下氣地大笑。路德維希誇張地笑起來,費裏西安諾第一次在他嘴唇上見到的,一個坦率的微笑,這讓費裏西安諾窒息。這短暫的走神足以讓路德維希把球帶走然後回頭叫他。
“你得踢得更好一些才行,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咧嘴大笑,追趕着他。奔跑,歡笑,陽光滲透在及腳踝的摩擦着他的腿的青草裏,終于在他趕上了路德維希,在一個瘋狂的,意想不到的,愉快的時刻,他們的腿糾纏在一起,然後他們倆都喘着粗氣倒在了草地上,發出一串歡笑。那只球被遺忘了,飛到了草叢裏。路德維希的笑聲很低沉,但從某種程度上說又不同于他說話的聲音。費裏西安諾的胃因那好聽的等聲音而蹦跳起來。這就幾乎像是受壓制的那部分路德維希得到了自由。他們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但人在大笑,費裏西安諾轉過頭面對路德維希,他們只相距幾英寸。他現在看起來是那麽的不同,他的頭發蓬亂地散落在了他的眼睛上,當他躺到草地上時,他的襯衣略有些淩亂。路德維希的目光碰到了費裏西安諾的,費裏西安諾回應着他的目光。當他們像那樣長時間的躺着時候,就感覺仿佛時間停止了,他們的笑聲漸漸停歇下來,知道費裏西安諾僅僅只聽到他們的呼吸而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一種陌生的疼痛自胸膛傳來,這讓他花了一分鐘來意識到這奇怪的渴求是什麽——他想伸出手觸碰路德維希。他想要那樣做,這想法深深地刺痛着他。只是正當他無意識地擡起他發抖的手時,路德維希突然看向其他方向,發出一聲緩緩的嘆息。“O, verdammt(德語:該死).”
“嗯?”費裏西安諾問道,同時放下手,讓她的呼吸回複掌控于中來。他剛才在想什麽?
“噢,沒什麽,只是……”當路德維希起身調整為坐姿時,尴尬的表情呈現在他臉上,“我帶了點東西給你,然後……”
“真的嗎?”費裏西安諾打斷道,他的腹部起伏着,迅速坐起身來“是什麽?你給我帶了什麽?是禮物嗎?我會喜歡嗎?”
“不是很多,拜托,別激動。”費裏西安諾幾乎咯咯地笑出來。路德維希其實臉紅了嗎?他翻找着口袋,拿出一塊包裝磨損不堪的東西,遞給費裏西安諾,“我覺得我把它壓到了。不過,呃,給。我希望你喜歡巧克力。”
費裏西安諾不能相信。當他看到那塊東西的時候,他得克制住尖叫:“Ciolato!噢!我在戰前就沒見過巧克力了!你從哪兒弄來的?”
路德維希低頭看着手,他的臉頰還是很紅,就算他這麽高大,他看起來仍像個小男孩。“這周有一些定量的供給品給我們。我不是很喜歡那個,所以我想……”
“謝謝你,路德維希!Danke, Grazie!”費裏西安諾立即撕開包裝,咬了一口,他閉上眼睛感受巧克力融化的美妙味道。他最愛的食物之一,現在幾年裏都不可能得到巧克力了。他試着慢慢品嘗。費裏西安諾快忘了巧克力的味道了;最次遲到它真是太棒了。“嗯。啊,真好吃。德/國巧克力太好吃了,甚至比意/大/利的還好吃。你要來點嗎?”費裏西安諾睜開眼睛看到路德維希正凝視着他,他紅着臉睜大眼睛。路德維希咳嗽着看向別處。
“不了,謝謝。”
費裏西安諾聳聳肩:“好吧。但是,你介意我留一些給羅維諾嗎?因為他也很喜歡巧克力,我想他會高興,他最近很古怪,我覺得他需要一些讓他開心的東西……我覺得安東尼奧能讓他開心,但我認為他不想承認,那很奇怪不是嗎?”費裏西安諾又咬了一口巧克力,路德維希花了點時間來回答。
“安東尼奧是誰?”
“他是我們的朋友。他是西/班/牙人。他給了我這個足球。他給了羅維諾一個玻璃番茄,然後他每次看到羅維諾就很開心,還有外公威脅說耀閹割他。”
路德維希由于費裏西安諾說的話而瞪大了眼睛:“威脅……要……”
“閹割他,我不是很确定那是什麽意思,但我想那是跟女高音有關的東西。路德維希,‘巧克力’用德語怎麽說?”
路德維希眨眨眼睛趕走恐慌的表情。“Schokolade.”
“Schokolade.”費裏西安諾重複道,“很有趣不是嗎?聽起來像是一樣的……chocolate,Ciolato,Schokolade.我根本猜不到你兜兒裏有巧克力。我希望我能有什麽東西可以給你,但我兜兒裏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東西。”費裏西安諾确實很希望他有什麽東西能回路德維希的禮。只是為了确認一下,他掏了掏衣服口袋。他拿出一根棉線和一朵他之前摘的有些磨損的紅色雛菊。“給你,路德維希,你可以拿着這個。”費裏西安諾地處那朵花,路德維希躊躇地接了過來。“意/大/利語裏的花是fiore.”
“唔。”路德維希說,只是為難地盯着那朵花,“Grazie.”路德維希拔眉毛都能到一塊兒了,不耐煩地理了理額前的頭發,然後擡起頭用疑惑的表情看着費裏西安諾,“為什麽……唔……”他看起來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為什麽你想學德語?”
事實上,費裏西安諾不是很确定。再見到路德維希之前他都沒想過這個。“因為……嗯……”因為這是一個見你的借口……他努力飛快思索,“因為……我……”他的思維不夠快。“……想再次見到你。”他快速地說完了。費裏西安諾從不善于撒謊。
“我能問為什麽嗎?”路德維希緊緊凝視着那朵花,把它纏繞在指間。
“我喜歡你。”費裏西安諾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
“但是……”路德維希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停頓了一會兒,顯然就像他平時所做的那樣,他思考着接下來該說的話。他搖搖頭,但一個淺淺的微笑展現在他的唇上,“我也喜歡你,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他不記得他感到這麽快樂是什麽時候了。那五個字是他得到的最好的話。但路德維希接着嘆了口氣擡起眼,用他那雙太過湛藍的眼睛抓住費裏西安諾的目光。
“但是,這不是好事。”
費裏西安諾開始問為什麽,但停了下來。他知道為什麽。“是的。很可能不好。但我不在乎。”
路德維希揚起眉毛,但并沒有看向別處:“你跟我以前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這是……是壞事嗎?”
路德維希頓了頓,繼而搖搖頭:“不。根本不是壞事。”他們都一語不發,費裏西安諾看着草地,仍對自己微笑。路德維希清了清嗓子,做得更挺直了一些,,理了理衣領,拉了拉襯衣。“我道歉。”
“為什麽?”費裏西安諾疑惑地問。
“我不……我是說……”路德維希做了個深呼吸,專注于整理他的衣領,“我不習慣說話說得太直接。我以前從沒跟別人像這樣說話。請別生氣,但我不應該花這個下午的時間和你踢足球,因為這是不被允許的……”
“路德維希,你想讓我給你唱首歌嗎?”
這讓路德維希花了點時間停下來,然後沉默了,他一只手放在衣領上,另一只手仍攥着那朵破爛的花,他擡眼慢慢看進費裏西安諾的雙眼中。“你總說些很奇怪的事。”
費裏西安諾聳聳肩:“我也已經聽過很多次了。但你看起來心煩意亂,每當羅維諾心煩的時候,我就會唱首歌給他聽。有時候他會很生氣,又朝我嚷嚷,但有時這又讓他感覺好點了,雖然他不那麽說。所以我能給你唱首歌嗎?”
“是的。”路德維希說,他看起來對他的回答感到很驚訝。“我是說,可以。為什麽不。”路德維希撚動着花莖。當費裏西安諾看到路德維希的手時,他笑了。他的手大而有力,但卻那麽溫柔地握着那朵花。他頓了頓,深深地呼吸,開始唱起來。
"Tutte le genti che passeranno, (将死去的人)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Tutte le genti che passeranno,
Mi diranno ?Che bel fior!?" (會告訴我——多麽美麗的花)
費裏西安諾默不作聲了,他想知道給一個德/國人唱一首革命歌曲是否是個好主意。但如果路德維希聽出了這首歌,或者歌詞,他不會表現出來。他僅僅是專心地注視着費裏西安諾,他的表情讓人難以理解,費裏西安諾繼續唱道。
"E se io muoio da partigiano, (如果我作為一個游擊隊員而死去)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E se io muoio da partigiano,
Tu mi devi seppellir." (然後你需将我埋葬)
費裏西安諾的聲音又一次顫抖起來,他考慮着是否該停下。但路德維希看起來呆住了,他輕聲說道:“唱下去。”費裏西安諾照做了。
"E seppellire lassù in montagna, (把我埋在山裏)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E seppellire lassù in montagna,
Sotto l'ombra di un bel fior." (在一朵美麗的花朵的陰影下.)
費裏西安諾唱的比他平時聽到的還要慢很多;是那熟悉曲調的更柔和,更輕聲的版本。他柔和地緩慢地唱着這首歌,而不是在擁擠的房間裏一邊跳舞,一邊大聲唱,現在唱詞聽起來很不一樣。當費裏西安諾輕聲唱出最後一段,歌聲幾乎随風而逝,路德維希靜靜地聽着。
"è questo il fiore d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