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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

"你會當心的吧,外公?"

"我一直都很謹慎,小東西,別着急,我會很好."

費裏西安諾難過地點點頭,低頭看看他的籃子。他原本很高興前天晚上見到了安東尼奧。現在他希望他從未來過。不管安東尼奧帶來了什麽消息,它都導致了這次重要的任務,而再一次讓費裏西安諾所愛的每一個人都置身于危險當中。

有些事他現在得習慣:"我知道,外公,請照顧好羅維諾。”

“我不需要照顧,”羅維諾在經過他們身邊走到門前時怒氣沖沖地說。瑞曼伸手将羅維諾的外套扯來掩蓋住他太過顯眼的插在兜裏的手槍,“這甚至不是一個危險的任務。”

“每一個任務都是危險的,”瑞曼嚴肅地說,握住羅維諾的雙肩迫使他面對自己,“明白嗎?”

“好吧,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

羅維諾嘆了口氣,轉了轉眼珠:“我明白了,外公。每一次任務都是危險的。”

“好孩子。現在,費裏西安諾,去集市,給我們買些牛奶,跟線人說會兒話,然後在你回來之前,這些都會結束了,好嗎?”瑞曼安慰地笑了笑。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他仍不是很有自信。這事兒他做過很多次了,可現在總感到有些東西不同。“好的,千萬要注意安全。”

瑞曼哈哈一笑,揉弄這費裏西安諾的頭發:“我小傻瓜費裏西安諾,今天這甚至不是一個戰鬥性的任務!我們只是在獲取信息——你的專長,對吧?其實,你應該跟我們一起去!”

費裏西安諾知道外公在開玩笑,但他仍然感到有些惱怒,他也把自己置于

危險中了。他也是這的一部分。他不是個孩子。“相應的,我會把你的消息從小鎮上帶來,外公。我會做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會的,記得你的暗號嗎?”

“他們說在春季來臨前會有暴風雨。”費裏西安諾背誦道,“對嗎?”

“很好。”瑞曼俯身吻了吻費裏西安諾的臉頰,“晚上見,費裏西安諾。”

“再見,外公;再見,羅維諾。”羅維諾把一個吻印在費裏西安諾的臉頰上,給了他一個少見的笑容。他們走出了門,費裏西安諾看着他們沿着路山裏走去,繞開了小鎮。費裏西安諾強迫自己別開臉去,徑自沿着陳腐的路面向小鎮走去,清晨明媚的陽光将他四周的田野變成了金色。

當費裏西安諾穿過擁擠的市鎮廣場時,他心中有些不安。好像每個人都借着這異常和煦的天氣出來走走了,一群人以及他們的貿易和戲谑把附近的集市都填滿了。當費裏西安諾到達陌生的酒館時,他更加地不安了。這不是他選擇經常出入的酒館。在德/國人和那些順從他們的人中都很受歡迎,對游擊隊員來說這是鎮上最危險的地方之一。這也是整個小鎮最不可能見到在游擊隊裏做事的人的地方。費裏西安諾在匆忙吃着午飯的人群中穿梭,掃視着一張張桌子,搜尋他的目标。他幾乎立即認出了他,跟描述中一樣……坐在酒館外街道上的一張桌子前,戴着紅色的帽子,正在看報紙。費裏西安諾急忙跑到桌子前,俯下身,陰謀似的低語道。

“今年這個時候可真熱,不是嗎?”那個男人在繼續看報之前,給了費裏西安諾一個鄙夷的眼神。費裏西安諾咒罵着自己,又試了一次:“我是說,嗯,對冬天來說天氣不是太冷了嗎?”那男人的眉毛皺了起來,但沒有擡頭。費裏西安諾更大聲地詛咒道,這些該死的的他得說的暗號,他總是記不得他們。“嗯,我是說……某些關于天氣的事,很冷,很熱,奇怪的天氣,噢,我想起來了!他們說在春季來臨前會有暴風雨。嗯……不對嗎?”費裏西安諾開始擔心他在對一個認錯了的人說話。但接着男人把深深地嘆了口氣,把報紙放在了桌上。

“你真他媽的幸運,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不然你就有麻煩了。”

費裏西安諾釋然地笑了起來,坐進了對面的座位裏。“對不起,我經常想些別的事,然後我就會忘記,因為那些暗號一般都很難記……”當費裏西安諾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掃過他的膝蓋時,他他停了下來。他伸手從男人手裏去拿那封裝了填墊料的信封,然後鬼鬼祟祟地把它推進衣兜裏。

“你們首要任務的方位,以及目标軍官的名字。非常重要。他們真的放心讓你來拿這信息嗎?”

費裏西安諾眯起眼睛,對這暗諷感到很惱怒:“我被任命做這件事。”

“好吧,孩子。下次試着記住你的暗號,好嗎?然後保護好那東西。”費裏西安諾勉強地點點頭。一個侍應出現在他們身邊,端着的托盤上放着一個冒着熱氣的杯子,男人起身時将幾枚硬幣扔在桌上:“我的朋友會在這兒喝咖啡。我恐怕得走了。”

費裏西安諾再次點了點頭,謝過了侍應。他小心地打量着他。大多數客人都是村民,但他仍能看到一些德/國士兵坐在酒館裏以及酒館周圍的桌子前。他祈禱沒人瞧見交易過程。他極度想要離開,但他知道立刻離開會引起懷疑。在他兜裏的信封就像一個炸彈。但當他微笑着發現酒館的收音機裏正着放的曲子是'Auf Wiedersehen, Sweetheart.'時,他稍稍冷靜了下來。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一邊聽着歌詞一邊吹着熱飲試着冷靜下來。至少他還有杯咖啡可喝。

“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跳了起來,熱咖啡灑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立馬縮回了手。他擡頭驚訝地看到路德維西正帶着疑惑的表情低頭看着他。費裏西安諾的整個身體顫栗起來,他被不安、緊張、希望、恐懼所擊中。“路……路德維西!怎麽……”

“你到這酒館來幹什麽?”路德維西嚴厲地說,聲音中明顯帶着驚訝。費裏西安諾心裏一涼。

“噢,我……”費裏西安諾快速地環顧四周,但沒有看見他的線人。他極度希望路德維西什麽也沒看見。“我只是……停下來喝杯咖啡。我聽說這裏的咖啡是開戰後最好的了。”至少這是真的。為德/國人服務的地方的東西都是最好的。他鼓起勇氣對路德維西愉快地微笑:“要跟我一起喝咖啡嗎?”路德維西搖搖頭,迅速環顧四周。用一種陌生急躁的動作拉了拉他的衣領。

“不,我不這麽認為。實際上我馬上要離開小鎮。”

“噢,”費裏西安諾失望地說“我得在集市上停一停,你……”

路德維西打斷了他:“我想……也許我應該送你回家,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的心沉到了腳底:“送我回家?為什麽?”費裏西安諾順着路德維西的目光看過去,接着立刻驚訝地縮了回來。幾乎是神志不清地縮坐回他的座位中。

在不是很遠的地方,僅僅隔着市鎮廣場,一小隊穿着令人厭惡的深色制度的德/國分遣隊沿着大道穩穩當當地走向市中心。甚至隔着一段距離,費裏西安諾仍能辨認出他被訓練要識得的臂章,他們不是國防軍-那些常規的部隊。他們是秘密警察。費裏西安諾的血液像是在他的靜脈裏停止了,他幾乎不能呼吸。他一心只想着那信封,他的生死全由他的衣兜判定了。一些村民試圖小心地慢慢走過去,一些帶着害怕和氣憤的複雜情緒看着路過的警察。另一些人漠然地盯着地面,帶着幾乎是順從的接受的态度。費裏西安諾不能移動了。

“快來,費裏西安諾,我們走。”費裏西安諾能聽見路德維西在他旁邊說話,但幾乎聽不明白那些話。他僅僅盯着那一隊警察分散開,他第一次看到了他們迫使兩個村民在他們前面行進。費裏西安諾猛然戰栗着抽氣。他知道那些人。他立刻就認出他們是游擊隊的。當他完全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是,一股令人惡心的悚懼填滿了他。不真實的恐怖在他胸中升起,但當他看到黨衛軍向廣場中心行進時,他仍然動彈不得。兩個游擊隊員拖着步子走在他們前面,彎腰駝背的,衣着髒亂又傷痕累累,來福槍戳着他們的背脊。費裏西安諾感到一陣強烈的憤怒,他要吐了,而接下來所有事都進行得太快了。其中一個警察用德語喊着話。人群恐慌起來。路德維希還在說些什麽。費裏西安諾仍然不到他說的話。有人尖叫了起來。警察們到達了廣場中心,将游擊隊員推得跪倒在地。道路在繞着他旋轉。突然費裏西安諾感到路德維希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跟前,堅持把他拉出酒館,脫離他們周圍的暴亂。“一直走,別回頭。”

“他們要做什麽?”費裏西安諾問道,有些許的歇斯底裏。盡管他知道答案他還是問了。

“別去看,費裏西安諾。”

在他們身後和四周,抱怨聲還在持續。警察用德語喊着些含混的話。又不時被翻譯打斷。盡管費裏西安諾努力不去聽,而“叛徒”“游擊隊”“拷問”“死亡”等字眼在他腦中嗡鳴,幾乎讓他的膝蓋癱軟下去。他能感覺到他身邊的恐懼和驚慌在加劇。好想沒有什麽東西是真實的,只除了路德維希握在他胳膊上的手,拉着他越來越快地脫離可怕的人群,秘密警察,被責難的人和那些呵斥,惡毒的字眼。

費裏西安諾任由自己被帶出了市鎮中心,走上一條狹窄空曠的路。那些聲音幾乎立刻變得模糊了,太陽消失在石造建築後面。但路德維希沒有放慢腳步。“繼續走,費裏西安諾。”他又焦急地說道。

費裏西安諾試着不落後,試着繼續行走,試着不去想在他身後跪在廣場上的人們。但當第一聲槍響回蕩在石牆間時,他哭了出來,踉跄得由着,

當路德維希轉身去扶住他時,費裏西安諾攥住他的手臂,想也沒想便讓自己重重靠在路德維希的胸膛上。他在發抖。這不是真的。這些事沒有發生過……不是在整個小鎮面前。費裏西安諾穿過擁擠閉上眼睛,試圖把臉藏進路德維西的軍用夾克中,感到路德維希的胸膛在他的臉頰上起伏。接着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費裏西安諾感到路德維希擡起手臂摟住了他;一只環住他的腰,另一只靠上他的肩,他的手溫柔地放在費裏西安諾的頭上。

第二聲槍響撕裂了空氣,費裏西安諾感覺它好像刺中了內髒。因為那個人跟他們所有人一樣在為同一件事而鬥争。他可能就是外公瑞曼。他可能就是羅維諾。他也可能就是費裏西安諾自己。他是為意/大/利而死人之一。當費裏西安諾睜開眼睛,他在路德維希的胸前看到了一條軍式裝潢,繼而慢慢意識到他在哭,而路德維希

正輕柔地撫摸着他的頭發。

“我很抱歉。”路德維希輕聲說。離得這麽近,路德維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同。他的心在費裏西安諾的耳朵下面跳得很快。他聞起來像洗幹淨的衣服,引擎機油和陽光普照的田野。他感覺起來很溫暖很可靠很強壯,他很有安全的感覺,盡管費裏西安諾知道他是很那最不沾邊的。費裏西安諾第一次想知道如果路德維希知道他跟那些被謀殺在廣場上的人沒有區別後會怎麽想。“走吧,費裏西安諾。我送你回家。”

“我被叫去買些牛奶……”

“我相信你外公會理解的。我們走吧。”

費裏西安諾讓路德維希把他帶出小鎮,愉快地将糟糕的聲音和恐怖的事情抛在身後,而來到寧靜的鄉間小徑上,和明媚的陽光、蔚藍的天空、安靜馨香的空氣間。但是槍聲,尖叫聲和刺耳的叫喊聲還在他的耳朵裏回蕩。但那些被定罪的男人的臉牢牢留在了他的腦海中。他不太認識他們。他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他曾見過他們在酒館裏跟外公談話,曾看見他們大笑,跟其他游擊隊員一起唱歌。費裏西安諾認識那些當地被殺害的游擊隊員。這些年來這裏有太多了。但他從沒像這次一樣直面這些。這從沒有真麽痛苦得真實。

路德維希安靜地走在費裏西安諾的身邊,看着他緩慢的步伐,保持着一小段距離,但仍然足夠近以至于他們的手臂會時不時地擦碰在一起。從他們離開小鎮起,兩人都沒有說一個字。

“他們做了什麽,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最終問道,“他們做錯了什麽?”

路德維希的臉變得扭曲,看起來痛苦又矛盾。“他們……他們反抗德軍。他們是我們的敵人。”

費裏西安諾感到胸口一陣刺痛。敵人。之前發生的事件把現在的情景抛向遠方,讓它十分明了。路德維希是他的敵人。而如果他一旦發現費裏西安諾是游擊隊的一員,天知道這會是怎麽完的。路德維希忠誠于他的國家。毫無疑問那比他陪一個意/大/利鄉下男孩度過的幾個下午要重要多了。或許費裏西安諾不過是個有趣的消遣,等知道了真相,路德維希就會把他以叛徒的身份拖到蓋世太保面前去了。現在費裏西安諾意識到了,這才是他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路德維希僅僅把他當做一個敵人。他咽下喉嚨中的哽澀:“他們該被這樣對待嗎?你認為他們該嗎?”

“這無關乎我怎麽認為。”

“是的,這有關!”費裏西安諾走到路德維希面前,迫使他停下來。你好像不認為你的想法和觀點有關系。但是當然他們有關!你怎麽想,路德維希?不是你被告知怎麽想,或者你被期望怎麽想。那些人只是在做他們認為對他們的國家最有利的事,跟你一樣。你認為他們該被定罪被殺死嗎?”費裏西安諾知道他說得太多了。但他忍不住。寂靜的惶恐開始升起。因為如果路德維希真的那樣想……一旦他知道費裏西安諾的身份……

“不,”路德維希立刻說道,他回應的速度讓費裏西安諾詫異。“被定罪,被處死……不,他們不該被那樣。”

費裏西安諾松了口氣。然後他用手遮住了臉,感到淚水開始湧起來。羅維諾常常說他愛哭。當他開心時,他大笑。當他傷心時,他哭泣。他身穿着他的情感給全世界看。他開始發現那有多危險。但他不能隐藏這些。這一天本不該是這樣的。他本該喝完他的咖啡,然後去集市買牛奶,然後與路德維希在橡樹下見面,然後回家回到外公和羅維諾的身邊,然後……

“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強迫自己把手移開,希望路德維希不要注意到他明顯的眼淚。路德維希看起來跟費裏西安諾感覺的一樣茫然不知所措。他盯着地面,接着看向遠方,最後擡頭看向天空。“'天空'你們怎麽用意/大/利語怎麽說?”他最終問道。費裏西安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凝視着路德維希。在路德維希繼續說下去之前有一個短暫的寂靜。“我們的語言課,費裏西安諾,你忘了嗎?我想知道'天空'用意/大/利語怎麽說。"

"噢,"費裏西安諾輕聲說,試着正确地思考,"是 cielo."

"那雲呢?"

"...…Nuvola," 費裏西安諾說,有些許的迷惑。

"Nuvola.它很好聽" 路德維希給了他一個少見的笑容,費裏西安諾的心髒立即在他的胸腔裏猛跳起來。"在德語裏,是Wolke.你能說說看嗎?"

在他們到達橡樹那兒之前,路德維希接連不斷的問題幾乎讓費裏西安諾忘掉了先前在小鎮上的糟糕時刻。大概沒過多久,當他們靠着橡樹坐下,太陽從天邊降下來,費裏西安諾除了眼前的其他什麽都忘了。"不,路德維希!" 他叫起來,努力不笑,"你把它讀得太強硬了!柔和一點,像這樣。 Albero."

路德維希又試了一次,他的臉因為果斷而看起來嚴肅:" Albero."

費裏西安諾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把頭埋進手裏。路德維希絕望了。 "O mio Dio.不!壓住你這兒的嘴唇……"費裏西安諾身體前傾,在路德維希躊躇地推開之前,輕輕把手指點在他的唇上 :"Ascolti. 聽着。 Albero."

路德維希懊惱地眯起眼睛,把頭向後偏了偏:"我就是這麽說的。"

"不,不是的,你聽起來就像在喊話!"

"那麽,你聽起來就像在唱歌。"

費裏西安諾聳了聳肩:"好吧,再試一次,就像唱歌一樣地說。"

路德維希看着他,就像他瘋了似的。他擡眼看看天空,嘆了口氣,然後說出了它:"Albero."

"Esatto!"費裏西安諾喊道,非常高興:"看吧,你能做到!"

:"為什麽你們意大利人要把話說得像在唱歌劇?"

費裏西安諾大聲地笑了起來:"你把話說得好像那是壞事情!但是讓生活過得像歌劇一樣不好嗎?人們為對方做出那些戲劇性的沖動的事。歌劇總是很美好很浪漫。"

"他們的結局總是很悲傷。"路德維希說。費裏西安諾的臉龐冷了下來,他低頭向他的籃子裏看。"但在之前有很多可愛的愛情故事和歌唱。"路德維希飛快地加上。費裏西安諾惆悵地一笑。

"你覺得那樣的結局值得那些愛情故事和歌唱嗎?"

"也許。有些事值得去冒險。"

路德維希的話給了他極大的震驚,疼痛幾乎襲遍費裏西安諾全身,讓他喘不過氣說不出話。值得冒險……他覺得他知道他在冒怎樣的險:路德維希知道他是游擊隊員後把他抓起來。但還有遠多于這些的。費裏西安諾想知道路德維希還能很他見上多久的面。他想知道路德維希能在這兒停駐多久。他想知道每次任務中有多少飛行員被殺死。他突然發現跟路德維希在一起的時間會有多短暫。費裏西安諾能感到淚水又湧了上來。他飛快地眨了眨睛眼,別過了臉,希望陣陣清風能吹幹他的眼淚。

"你經常突然就不出聲了。"

路德維希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驚醒。他強迫自己微笑,但他不認為他能看着路德維希。這已經很痛苦了。"我剛才在想事情。我是說。我很喜歡像這樣跟你見面。我當然清楚你很忙,但你白天好像不受限制……那意思就是說你在夜間作戰嗎?"

"我們的确常常在白天作戰。但我們最近一直在組織英軍執行夜間任務。"

"那麽在白天,你的長官不想知道你在哪兒嗎?"

"軍官被允許更自由一些。并且我是德/國空軍最好的飛行員之一。"當路德維希在說這些的時候,這聽起來不像是自誇,而聽起來僅僅是個事實。"只要我繼續做我的工作, 他們就不會關心我空閑的時候在做什麽。我喜歡走進鄉間,這讓我想起我的家。"

"你今晚也要去嗎?"費裏西安諾問道,試着讓人聽起來漠不關心。但他不知道該怎麽控制這濃重的情緒。"去……"費裏西安諾甚至不知道該用哪個詞才好,"……去作戰?"

"是的。"路德維希輕聲說,"我今晚會去。"

"小心點,然後回來。"費裏西安諾知道這樣說很蠢。但他是真心的,不管怎樣。他的眼睛卻拒絕了幹燥,他試着用檢查他的籃子來掩飾他的反應。他不确定他要找什麽,但他就突然想讓他的雙手做點事。而他最先從籃子裏拿出來的是他的小白旗,他感到的臉燒了起來。他馬上把它塞了回去,希望路德維希沒有注意。

"你為什麽要帶着那個?"

看來沒那麽幸運。:"哦。呃。大多數德/國人都不懂英語或意/大/利語。"費裏西安諾突然想到那些廣場上的黨衛軍,他在想白旗對他們來說是否有用。"路德維希,'我投降'用德語怎麽說?"

路德維希茫然又驚訝,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回答了:"我覺得你可以說'Kamerad.'"

費裏西安諾尴尬地笑了笑:"我想你之前從沒說過那句話吧,是嗎?"

路德維希挑起一邊的眉毛:"呃,不是在那種情況下,沒有過。而且我也不認為我以後會說。"

費裏西安諾感到幾分羞恥:"你一定覺得我很蠢。"

"不。"路德維希用那麽強烈的語氣說道,讓費裏西安諾都要氣喘籲籲了。路德維希一下子臉紅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費裏西安諾跟着他的目光。

"我打賭你什麽都不怕。"費裏西安諾說。路德維希是個戰鬥機飛行員。他讓自己置身于能想象到的最危險的環境中。他怎麽可能懂得費裏西安諾那點兒愚蠢的害怕?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時候。沒有恐懼就不能有勇氣。"

"噢,我從沒那麽想過。"

"我認為如果你需要,你就會非常勇敢。"

費裏西安諾擡頭看着路德維希,吃了一驚。以前從沒有人對他說那樣的話。他笑了,心砰砰直跳:"Danke."

"Bitte sch?n," 路德維希說,從地上拾起一小片玻璃仔細研究,"你的德語已經很好了。"

"不!一點也不好。"

"比我的意/大/利語好。"

"我們都會英語不是件非常幸運的事嗎?試想一下,不然我們就不能交流了,我就不會知道這裏有一個善良友好的,叫作路德維希的,很好交流的,喜歡我的歌聲,還有一雙善良的藍眼睛的德/國戰鬥機飛行員。"當他在說這些的時候,他在想他是否說得太多了。四周安靜了下來,只有風的的聲音。路德維希的目光再次将費裏西安諾的目光捉進令人窒息的掌控中。費裏西安諾因看他的眼神而很詫異。路德維希看起來好像在跟自己作鬥争,一種費裏西安諾曾見到過的眼神。費裏西安諾突然因這個環境有多危險而備受沖擊。對于他的家,對于他的 生活,對于他的心。是的,天知道這會是怎麽完的。但費裏西安諾知道他除了去搜尋它,找到它之外,別無選擇。因為他沒可能走開。

"我得走了。"路德維希忽然簡短地說,"規定是我們必須在傍晚前回去。"

"噢,"費裏西安諾小聲說。就跟昨天一樣。但接着路德維希擡起他的手,遲疑了一下,繼而緩緩伸過去,将他微微顫抖的手指輕柔地放在費裏西安諾的臉頰上。費裏西安諾斷定他的心要在此時此刻停止跳動了。

"你會平安回家的對嗎?"

"我……我……"在他生命中的第一次,費裏西安諾确定他不能說話了。路德維希放在他臉頰上的手溫暖寬厚而溫柔,讓大腦一片空白。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做出回應。路德維希移開了他的手,費裏西安諾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失落感。當路德維希站起來時,費裏西安諾克制住伸手阻止他的沖動。他害怕路德維希離開。害怕那可能代表的意義。"你明天會再在這兒跟我見面的,對嗎?當然你會的。說你會。你得說。"

"我會盡力。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家了。你外公和哥哥會擔心的。"路德維希走了一步,"Bella, ciao."

"Bello."

路德維希停了下來但沒轉身:"抱歉?"

"唔,是 'bello.' 'Bella'是女性。而我不是女孩,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慢慢轉過身,看起來是那麽的迷惑,憂傷,同時又幾乎是愉快的。費裏西安諾突然感覺他說的話超過了他想表達的意思。"你不是。"路德維希微微笑了笑,"我道歉。Bello, ciao."

那個微笑讓費裏西安諾的胸口疼痛。讓他高興、興奮、害怕、孤單、遲疑、難以言喻的美妙。讓他感到比他曾認為可能感受到的還要多。 "Auf wiedersehen, sweetheart,"他徑自輕聲說,不确定路德維希是否能聽到。然後路德維希轉過身,穿過了田野,留下費裏西安諾一人靠着樹幹坐在那兒,世界就像因為路德維希的離開而終結了。風開始猛烈地席卷着他。費裏西安諾沒有離開,直到路德維希走上大路,消失在視線裏。

費裏西安諾一路跑回了家,試圖贏過飛速壯大的黑暗,但他當他終于拐進前邊的小巷時,天已經是暗灰色的了。該死,他太遲了!他該怎樣向外公瑞曼解釋?在走在小巷的半路上,他慢慢停了下來。恐懼竄過他的脊椎。燈沒開。門是關着的。他的脈搏在他的喉嚨裏撞擊恐懼的惡心感覺襲擊他的內髒。當他終于能動彈的時候,他跑了起來。費裏西安諾推開門沖擊進了家。"外公?外公!羅維諾,你們在家嗎?"沒有人回答。他跑進空蕩蕩的廚房,又穿過走廊去查看卧室接着是閣樓。每間房都是空的。他又發瘋似的跑回客廳。他呼吸急促,汗滴滑落到他的眉毛上。一切都是死寂的空落落的不尋常的。費裏西安諾由于恐懼和可怕的想法而感到一陣眩暈。外公瑞曼和羅維諾應該在幾小時前就回家了。要是他們被俘虜了怎麽辦?要是他們被秘密警察抓了怎麽辦?要是他們現在正在經受拷問,要在清晨處死在廣場上怎麽辦,發生在那個廣場上的游擊隊員身上的事在這個清晨又會發生在外公和羅維諾身上……費裏西安諾不知該做什麽或想什麽。一種冰冷糟糕的恐懼威脅着淹沒了他。

當前門突然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切斷寂靜,費裏西安諾屏住了呼吸。他轉過身,當外公瑞曼走進門時,他的膝蓋幾乎要松懈地癱軟下去了。費裏西安諾立馬飛奔過房間鑽進了外公的胳膊裏:"外公!我以為你被拷問了!我以為他們要槍斃你!我以為你死了!噢我的天,羅維諾在哪?是不是秘密警察抓走了他?我們該怎麽辦?"

"費裏西安諾,噓,停下,冷靜一下。"瑞曼握緊費裏西安諾的雙肩,将他拉開至手臂的距離,看着他的眼睛。"喘口氣。我很好。羅維諾很好。每個人都很好。"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試着驅走腦海裏的恐慌:"我只是……你遲了,我擔心……"

"你知道我有時候會遲一點。發生了什麽?"瑞曼用一種當他知道出了什麽岔子之後的眼神看着他。費裏西安諾知道試圖隐瞞是沒用的了。在他試着解釋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在市鎮廣場。德/國警察,黨衛軍,他們……那裏有兩個人,他們……"費裏西安諾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瑞曼嘆息着把他摟入臂中。

"噢。費力。我很抱歉。你看見了……"

"不。路德……我是說,我一看到他們來了,我就離開了小鎮。但是我聽到了……聽到了他們說的話,我聽到了槍聲,還有……"費裏西安諾的眼裏再一次噙滿了淚水,他煩躁地把它擦掉。他不想再想那些了。

"但是我為你拿到了這個。"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個他早上得到的信封,把它遞到瑞曼的手上。"我做了我的工作,看吧,就像我說的那樣。"

"你是個好孩子,費力。你做得很好。"瑞曼拿過信封鼓勵地捏緊了費裏西安諾的肩。"我知道有時候很難。不過你記住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是的,外公,為了一個自由的意/大/利。"費裏西安諾離開了瑞曼的懷抱,突然感到自己幾乎是有罪的。要是外公知道了他的外孫是怎麽度過下午的,他可能就不會那麽慈祥了。事實上這恐吓着他,讓他去想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費裏西安諾正在投身一個危險而沒有可能性的境遇……一個他并不想擺脫的境遇。他所能想的事情已經成了想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見到路德維希了。對此一無所知的瑞曼放心地朝他微笑。

"來吧費裏西安諾,讓我們把燈打開再去做晚飯。"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跟着瑞曼進了廚房,然後疑惑地回頭看向前門:"等等,外公,羅維諾呢?"

"他很快就會回家,他稍慢一點,因為他弄傷了腳踝。"瑞曼一邊說一邊把意/大/利面食和着西紅柿放在流理臺上。

"他弄傷了腳踝?"費裏西安諾問道,一下子擔心起來。

"沒什麽,真的。"瑞曼從牆上的架子上取下菜刀,開始剁碎那些西紅柿,"只是被石頭拌了一下,傻小子。他被帶走了。但我們已經晚了,我們想确定你沒事,所以我把安東尼奧就在那幫他……"瑞曼的聲音小了下去然後定在那裏,刀切到一半停了下來,瞪大眼睛,肩膀僵硬。"唔,那也許不是個好辦法,實際上。"費裏西安諾想忍住笑把炖鍋放在瑞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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