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費裏西安諾躺在茂盛且灑滿陽光的草地上,路德維希在他身旁,他在微笑,一束橘色的陽光将他的頭發變成了金絲。他像費裏西安諾伸出結實溫暖的手臂,将他摟得更近。費裏西安諾喘息着,将手指伸進那金色的發絲間,在他頸上,路德維希嘴唇柔軟的觸感讓他戰栗。他們周圍的一切都寂靜無聲了……在整個世界裏沒有人興奮激動。費裏西安諾轉過頭,呓語道:"路德維希……"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他耳朵裏炸開,費裏西安諾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他花了些許時間回想起這是哪兒,當他想起來後,他能聽到羅維諾紊亂的呼吸聲打破了卧室裏的寂靜。他轉頭看到羅維諾一瘸一拐地從前門走到梳妝臺,拿起放在上面的安東尼奧給他的玻璃西紅柿,将它緊緊地握在手中,然後突然把它摔在地上。費裏西安諾驚愕地眨眨眼睛,支起身子,最後一點睡意全都給趕跑了。"羅維諾,你在幹嗎?"
羅維諾幾乎沒注意到他。他只是跪下去,把手提燈放在地上,在碎片中翻找着直到他找到了什麽。他把那小東西放在燈前,羅維諾注視着它,一動不動,深深地呼吸,然後他把它攥在掌心。他苦澀地笑了起來。"混蛋。"
費裏西安諾下了床,疑惑又憂心。"那是什麽?"
"沒什麽,什麽也不是。"他把頭放進 手裏過了一會兒,"哦我的天,沒什麽,沒什麽。"
費裏西安諾跪在地板上,在羅維諾身旁,抓起他的手掰開看看他拿着什麽。那是一個平凡的銀戒指。當費裏西安諾把戒指拿來放在燈下,用手指反複翻轉時,羅維諾沒有反抗。這裏有些字母刻在了內側。費裏西安諾讀出了陌生的詞語: "Te quiero.那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羅維諾堅決地重複道,"忘了它。"他搶過了戒指,把它塞進了衣兜裏。"忘記你看到過它,我也忘記我看到過它,我們都忘記這裏發生的一切。費裏西安諾感覺他在說一些關于戒指以外的事。
"忘記發生過的事?羅維諾?發生了什麽?"
羅維諾只是搖搖頭費力地站起來。"沒什麽。"他重複道。
"幾點了?為什麽你回來得這麽晚?外公說你傷了腳踝,你還好嗎?羅維諾,你來,看起來要摔跤了。"
"費裏西安諾。"羅維諾一邊說一邊搖搖晃晃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的床,"回去睡覺。"
費裏西安諾不情願地點點頭,明白那是今晚他能從羅維諾那兒得知到的所有事了。"至少你會讓我幫你包紮一下腳踝把?"羅維諾作出了回應,但那回應被枕頭掩蓋住了。"你說什麽?"
"我說,安東尼奧已經那麽做了。現在閉嘴。"
費裏西安諾得意地笑起來,很快把碎玻璃掃起來扔掉。當他看到它們落進垃圾桶時,他有些失落。羅維諾得打碎某樣漂亮的東西只是為了找到放在裏面的東西是一件遺憾的事。 Te quiero.他查查看那是什麽意思。費裏西安諾嘆了口氣爬回了床上,希望他能回到剛才醒來時做的那個夢裏。
當費裏西安諾穿過早晨寒冷的空氣,風帶來了一個徹骨苦澀的寒顫。這個冬天到目前為止都異常溫和,甚至前天還超乎常理的暖和。但幾乎是一夜之間這兒就變了。費裏西安諾甚至看得出山原上的積雪。跟随着突然凝固的烏黑的雲團停在了地平線上,當費裏西安諾一邊艱難地看着它們,一邊信步走在路上。費裏西安諾從來都不喜歡冬日的暴風雨,帶着寒冷刺骨的雨和那刺耳的雷電在山間翻滾,又反複回響。當費裏西安諾還小的時候,瑞曼外公說過打雷是因為古老的天神在決鬥。那曾經讓他非常害怕。
費裏西安諾很肯定路德維希不會這麽早就來等他,但不管怎樣他走向了橡樹。當他認出幾米開外那熟悉的制服和金發時,他的心砰砰直跳,他奔上前去。
"路德維希!路德維希,你來了!"費裏西安諾躊躇着到達了樹前,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大笑時,路德維希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穩。
"當心。"路德維希說道,嘴角露出一個淺笑。
"我擔心你回不來……"費裏西安諾住了口,"我擔心你會太忙。"
"我是忙,但……不至于阻擋我。"路德維希無助地聳聳肩,"我認為只有一件事阻擋得了我。"
這些話給費裏西安諾帶來了強烈的震顫,同時它們又将他用恐懼填滿。他沒有問那件事是什麽……他現在不想想那些。今天他想忘卻危險,忘卻是非。今天,他只想跟路德維希在一起。他低下頭驚訝地發現路德維希仍抓着他的手臂。同時路德維希也注意到了并立即放開了手,紅了臉:"對不起,我……"
"跟我來。"費裏西安諾沒有讓路德維希說完,沒讓他多想和尴尬,"我想帶你去個地方。"他執起路德維希的手,轉身走向田野。"你一直喜歡步行,不是嗎?那很好,因為現在要走很遠。哦,但是別擔心,我們會在下午之前到達的。我不是要把你帶到山裏去,路德維希!"
"唔……那我們要去哪兒?"路德維希聽起來有些吃驚,盡管他極力掩飾。
"如果我告訴你,就沒有驚喜了!"
"這是個驚喜?"
費裏西安諾歡欣地笑起來:"就現在!"實際上,他也不很确定自己要去哪兒。但他确信他能找到一個絕妙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能夠找到他們的地方。在那裏他們是整個世界的全部。一個足夠遙遠的地方,讓他們來回就能花上一整天。
這片田野一直被耕耘得很好,但最近這裏人們幾乎沒有時間在這裏進行日常工作了。青草幾乎要掃到他們的膝蓋了,偶爾太陽破雲而出時,把它們染成了黃色。費裏西安諾如釋重負地看到最陰沉的雲團與他們保持着距離。他們從容漫步着,他手中路德維希的手溫熱又堅實,走向田野盡頭傾斜的山丘。費裏西安諾搖晃着他的籃子,想着今天是不是又會錯過集市。反正,怎麽比得過跟路德維希手牽手漫步在鄉間呢?好似他們就這樣一直走……走向山林,遠離一切,再也不回來了。費裏西安諾偷偷側過去看路德維希,發現他也看了過來。他們倆都立馬別過臉去。
"天馬上要變了。"路德維希飛快地說。
"他們說在春季來臨前會有暴風雨。"費裏西安諾說道,在他想起那是早先的暗號之前。他不安地看了路德維希一眼,但他看起來好像沒覺察出什麽異樣。
"好像會這樣,不是嗎?你冷嗎?"路德維希問道。
費裏西安諾搖搖頭愉快地笑了笑,學着路德維希的語氣說:"我很好。"
路德維希點點頭。"那麽……你怎麽樣?昨天之後,我是說。你還好嗎,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忽然記起了在小鎮廣場上發生的事情,盡管他希望他什麽也想不起來。今天他該忘了那一切。"嗯……是的。謝謝你到這兒來……謝謝你到這兒。"路德維希沒有放開他的手。費裏西安諾甚至抓得更緊了。
"我不想你看到那些。你不該看到那些事。"費裏西安諾胸腔內在跳動,但他讓目光停留在腳下的青草上。路德維希沉默了很久,"我們不是那樣的。"他最後說道,幾乎是悄聲的。
"我知道。你不是。"費裏西安諾很确信,毫無疑慮,路德維希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人。比較那些廣場上的警察,那些工作是拷問和殘害的人,那是難以想象的。"你是個好人。我敢說。"
路德維希猛然轉過頭,看起來非常煩躁。"我時常都能控制局勢,看來,我還不夠強壯能控制所有的事。"
"這麽說太傻啦,路德維希。沒有人能強壯到控制所有的事。甚至是瑞曼外公也不行。他是我所知道的最強壯的人了。有一次一輛拖拉機壞在田地裏了,外公他一個人一路拖着它回家。我和羅維諾還坐在上面喊他快一點。"
"聽起來他有點像我祖父。"
費裏西安諾很高興聽到哪怕是一丁點兒關于路德維希的生活的事。他試着去想象路德維希的祖父;他是像路德維希一樣英俊高大強壯呢,還是跟他很不同,就像自己跟瑞曼之間很不同一樣。"要是我們的祖父遇到一起,他們也許會成為朋友。"
路德維希輕輕聳了聳肩,不過他看起來不太确信。"誰知道。"
當他們來到田野邊緣,正往坡上走時,他們腳下的草變短了。在遠處山峰聳起,每一邊起伏的山丘被濺染上紅色、橙色和紫色的斑點。路德維希在多數情況下都保持着沉默。讓費裏西安諾在他們爬山的時候閑談着,指出他們腳下的地标-在路邊停了一年的報廢的坦克,遠處村莊的輪廓,一排排農舍在他們腳下變小了。他的心瘋狂地震顫着,巨大的興奮感向他襲來。費裏西安諾感到擔憂和害怕都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融化了,他跟路德維希走在一起。當他低頭看到他們倆的手仍緊握在一起時,他幾乎感到一陣眩暈……路德維希并沒有松開。他把籃子遞給路德維希然後俯身摘了一朵花。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在路德維希的外套上。"那是giglio bianco."路德維希微笑着說,費裏西安諾的心跳加快了。
"白百合。"
"Esatto!"費裏西安諾說, 也沖他微笑。當他們走過,他飛快說出他認出的那些花的名字:"這是一株agno casto.那些是valeriana rossa.哦還有,這兒,我們把這個種在花園裏。"費裏西安諾摘起一枝迷疊香,塞進路德維希外套的扣眼裏,在百合的旁邊。"這是rosmarino."
"那是為了幫助回憶。"路德維希說道。費裏西安諾疑惑地眨眨眼睛。"出自莎士比亞,《哈姆萊特》"路德維希解釋道。 *1
"哦!"費裏西安諾了然地說。"是的,外公有幾次念給我們聽過。'親愛的,請你牢記。'"他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外公以前常常讀一些英/國小說給他和羅維諾聽,回到戰争打響前,這裏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麽給你,路德維希,現在你就不會把我忘了。
"費裏西安諾,我不需要一枝迷疊香就可以記住你。沒有什麽能讓我忘了你。"費裏西安諾高興地笑起來,而路德維希清了清嗓子,馬上轉移了話題。"你不會太冷嗎?"他又問道。
"走着路就不會太冷。費裏西安諾奇怪地看着路德維希。他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了。"你冷嗎?"
"不。跟我的家鄉比起來,你們這兒的冬天溫和多了。"
"真的嗎?那兒也下很多雨,像英國一樣嗎?那裏下很大的雪嗎?那裏是……哦,路德維希,看啊,我們就停在這兒!"費裏西安諾注意到一處矮灌木叢,就像是一大片連綿起伏的綠色之中的一個深色的島嶼,他把路德維希拉了過來欣賞這景象。被頂上的植被遮住了顯得更暗一些,但陽光仍然湧了進來,在灌木叢上灑滿黃金和暗影。費裏西安諾最終放開了路德維希的手讓兩人從樹幹兩邊走過去,漫不經心地地伸出雙手一手摘下一片樹葉,心不在焉地在拿指尖撚弄。"你想它嗎?"他問道,回過頭從低矮的懸挂着的樹枝間凝視着路德維希,"你的家。"
"當然。非常想。還有我的祖父。我的兄弟。"當他們漫步在黑暗覆蓋的樹葉下邊時,路德維希在不遠處跟随着費裏西安諾。好像今天無論費裏西安諾把他帶到哪兒去他都很滿足。
"還有你的朋友?"
路德維希緊張地騷騷後頸。"我沒什麽朋友。"
費裏西安諾很驚訝:"沒有朋友?"
路德維希搖搖頭:"基爾伯特往往是最受歡迎的人。一般人們好像都懼怕我。或者我覺得我只是話不夠多……"路德維希聳聳肩,"我不知道。"
費裏西安諾感到那很奇怪。他一般什麽都怕……但路德維希從沒吓到過他。他伸手從一棵樹上摘下又一片樹葉。"我也不太善于交朋友,路德維希。雖然不是因為我話不多……實際上,我想問題也許就在這兒。我是說,我常常盡力對別人好,但他們最終會說'閉嘴,費裏西安諾,你真煩人!'或者是'你一點也不像你外公,不是嗎?'或者他們只是怪異地看着我然後走開。但是,你從沒那麽做過。你從不叫我閉嘴。"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閉嘴。"
路德維希好像總是準确地知道說一些讓費裏西安諾的心砰砰直跳,雙膝癱軟的事。他迅速藏起呈現在臉上的傻笑。繼續穿梭在樹幹之間,采集着樹葉。他來到很高的樹枝前,起跳了幾次,他的手指盡力去夠那些距他手臂幾米高的樹葉。當他感到路德維希走到他身後時,他的腹部都收縮了起來。他能問道他外套上熟悉的味道;能感覺到路德維希離他的後背有幾英寸遠的胸膛。他近距離的存在就像是電荷。路德維希伸出手,他的手臂掃過費裏西安諾的肩,從枝頭摘下一片樹葉別在費裏西安諾的顫抖頭上。費裏西安諾只是恍惚地看着這一切,由于那增加起來的想要觸碰路德維希的欲望而手足無措。他幾乎是在光顧中轉過身。路德維希在他身後靠得很近。但還不夠近。費裏西安諾伸出手把樹葉插進路德維希的扣眼裏,費裏西安諾的手指在路德維希堅實的胸膛上流連了很久。路德維希揚起一邊眉毛。
"不久我的外套上就有一座花園了。"
費裏西安諾笑起來,強迫自己把手放下來,眼睛盯着地面。他試着深呼吸;試着記起怎樣深呼吸。他勉強地後退了一步,顫抖起來。
"你确定你不冷嗎?"路德維希問道。
"不。"費裏西安諾立馬說道,把發抖的雙手幫進衣兜裏。
聽起來路德維希像是不信:"你的外套看起來不太暖和。"
"只是在樹下有點冷,就這樣。"路德維希幹嗎要一直問他冷不冷?
費裏西安諾聽到一陣沙沙的聲音,他驚訝地回過頭看到路德維希扭身脫掉了外套。他紅着臉把它遞了出去,一直盯着自己的腳看:"給。"
哦。原來他是想把外套給他。費裏西安諾咬着嘴唇。這真是一個傻氣的舉動……有時瑞曼外公會對鎮上的女孩這麽做,引得她們咯咯笑。費裏西安諾已經感到頭昏眼花,他的胸口像要炸開了,他的嘴唇上控制不住要浮現出一個淺笑。他由于這執着的舉動而滿心荒唐的幸福。
但接着他低頭看向這件外套。軍用灰色,胸前的裝飾物,肩上的橫杠,衣領上的徽章。百合花和迷疊香;鷹狀标飾和納粹标志。費裏西安諾的心沉了下來。他能穿那件衣服嗎?那代表着什麽?在他做出決定之前,路德維希上前一步,把外套披在了他肩上。費裏西安諾呼吸急促,一個猛然吸氣,他聞到了幹淨溫暖的氣味。這件外套很重,對他的肩來說太大了。他慢慢把手穿進袖管裏,當他發現夠不着袖口時,他笑了起來。他擡起頭沖路德維希笑。路德維希也專注地注視着他,他的藍眼睛很明亮。費裏西安諾知道一切都會好的。一切也應該好起來。因為現在,這不再是軍用外套,而且路德維希的外套。
"我們快到了,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說,仍然不确定他們要去哪兒。他又拉起路德維希的手,把他拉出了樹叢,來到陽光下,向青色的山丘邁進。當太陽升得更高時,他們繼續登山,他們四周寒冷的空氣褪去了。費裏西安諾不确定淹沒他的溫暖是來自太陽,外套,或者實際上是因為路德維希仍沒有移開他的手。
沒過多久,費裏西安諾發現了目的地,離山頂不遠的一座荒廢的建築。老教堂的屋頂已經坍塌了很久了。但一些斷裂的柱子和石牆的遺跡還四散在損毀的庭院裏。雜草執着地從石質地面的裂縫中長出來。長長的綠色藤蔓纏延在一些留存的拱形窗戶上。
費裏西安諾跳到了被侵蝕的環繞這片廢墟的路障上,路德維希用手把他扶穩。他指出他們腳下那片伸展開的田野,屋舍、道路和樓房,就像一個小小的玩具村莊。"看啊,路德維希,那是我們的橡樹。"
"是的,真美。"路德維希說,他沒有看風景,而是看着費裏西安諾,"別摔下來了。"
"別傻了,路德維希。你拉着我的手呢,我不會摔下來的。而且如果真的摔下來了,你會接住我的。"費裏西安諾沿着石牆搖搖晃晃地走,在路德維希的穩妥的攙扶下走得很平穩。他們走着,知道到了一個地方,一些高大的碎石塊阻擋住直射的陽光的。費裏西安諾微笑着看着路德維希擔心的臉。"告訴我更多關于你家的事。告訴我更多關于你的村莊的事。"
"好的。只要你下來,你會傷着自己的。"
費裏西安諾笑起來,讓路德維希扶他下來。他坐在損毀的牆上,示意路德維希坐在他身邊。"說吧?"
"那麽,"路德維希沉思着說道,坐了下來。"那兒很小。很像你們這兒……農場,和田野,還有樹。有一點不同……要荒涼一些,大概。那裏有一座漂亮的城堡俯瞰着村莊。它很古老……我想那座城堡是始于15世紀的,在村子裏有一間啤酒館,我和祖父還有基爾伯特每個周日昨晚禮拜後都會去那裏。"路德維希淺淺一笑。費裏西安諾提醒自己呼吸。"我們所擁有的生命都在那同一間啤酒館裏了。每個人相互都認識;在我們的一生中我們都熟識彼此。這很溫馨很友善。這很好。這就是家鄉。"路德維希的臉被點亮了,他餘留的尴尬之情好像都不見了。費裏西安諾呆住了。
"我希望有一天能去那兒。"一個突如其來的低沉柔和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遠處熟悉的爆炸聲在山間回蕩,但費裏西安諾斷然忽視了它。"我們有一天能去那兒嗎,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短時間地閉上了眼睛:"是的。有一天我們能去那兒。"在那個時刻,太陽穿過雲層,從他們身後的廢墟上升起來。燦爛地照耀着,照亮了綠色的山坡,樹林,明亮的色斑,在他們之下的開闊廣袤的田野和散布的房屋。看着那美麗熟悉的景色,費裏西安諾能理解路德維希對他家鄉的愛;他要守衛它,為它戰鬥,為了它的榮耀。這是費裏西安諾十分懂得的事。
"我打賭你的村莊也跟這兒一樣美,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嘆息道。可愛,美麗,美好……就像他希望持續到永遠的這天。"噢,我知道了,我把它照下來給你!"費裏西安諾在被路德維希放在地上的籃子裏尋找着,拿出了他的相機。費裏西安諾舉起相機,把角度對準他面前的壯麗景色。路德維希立馬站得更直,俯下身看得更近些。
"這是什麽?"
"我外公的相機!很棒吧?"相機很少有時候用到,他也許會用它拍下一些戰略地帶。而費裏西安諾喜歡用它來照鳥兒花兒和漂亮女孩。"羅維諾教了我怎麽洗照片還有所有事。茄子!"路德維希沒有說,但無論如何費裏西安諾都給他照了張照片。"給。現在給我照一張。"
費裏西安諾把照相機硬塞到路德維希手上,試着不去想把一個用來抗擊他們的相機交給一個德/國人是多麽的諷刺。他只是給了路德維希一個燦爛的笑容,在路德維希拍照的時候幾乎笑了起來。"這兒。現在,我會在今晚洗出來,然後明天給你看。"費裏西安諾等着路德維希把照相機遞還給他,但他只是把相機拿在手裏擺弄,專注地看着它。費裏西安諾等着,路德維希拿着照相機看了又看,最後帶着歉意地擡起頭。
"這是一架很好的相機。最好的之一。"
"真的嗎?我不太了解那個。像這樣的機器讓我很迷惑。我沒法兒讓一臺收音機正常運作,我經常弄得聽到有人用俄語吼叫。第一次外公讓我用電話,我不知怎麽的跟一個在都/柏/林的人聊了半個小時。他很好,但他一直叫我弗雷德。"路德維希大笑了起來,費裏西安諾心裏翻湧着。他很少聽到那麽開心的發自內心的笑聲了。
"是的,它是架很好的機器。"路德維希把相機放回了籃子裏。"你是個奇怪的,又很好的人。你很……"路德維希用一種讓費裏西安諾迷惑的眼神看着他,讓他高興,讓他緊張,讓他周圍的世界停了下來。"你讓我對所有我曾經認為我清楚的事産生了疑問。"
"唔……我道歉?"費裏西安諾說道,不确定那是不是正确的回答。
"別。"路德維希露出一個微笑,費裏西安諾的心砰砰亂跳。費裏西安諾确信他都要從幸福中爆發了。他幾乎不可能滿足于只是坐着對別人說話。但這一整天都很美妙,費裏西安諾記不起還有哪次是更快樂的了。他想知道這是否是羅維諾或許能從安東尼奧身上感覺到的,只要他能冷靜一點。讓他想起……
"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說,"Te quiero."路德維希的臉變白了,又變紅了,好像要摔跤了似的,接着開始結結巴巴地說話,而費裏西安諾打斷了他。"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路德維希停頓了一會兒,挨閉上眼睛,長長地,發着顫地籲出一口氣。
"哦,哦。我明白了。"他搖搖頭,幾乎笑出來,"怎麽了?"
"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我想大概是西/班/牙語"
"是的。"
費裏西安諾很懷疑:"你怎麽不告訴我你會說西/班/牙語,路德維希,這不公平,怪不得你學意/大/利語這麽容易,本來對德/國人來說很難……"
"我不說西/班/牙語。"路德維希打斷了他。"只是曾經我和我哥哥有一個好朋友是西/班/牙人,在戰前,他教我們說了幾句。"
"哦。"費裏西安諾幾乎感到了尴尬。他不習慣這種感激。"但你知道'Te quiero'?"
路德維希的臉又紅了起來。"呃,意思是……我記得是,也許不對,我覺得意思是……我愛你。"路德維希急急忙忙地說。費裏西安諾不确定自己聽沒聽清楚。
"我愛……噢。"費裏西安諾凝視着遠方,他有些茫然,"我愛你?真的嗎?"
"是的。"路德維希不自在地動了動,心不在焉地撫平了頭發。
"噢。"那麽安東尼奧是愛着羅維諾了。費裏西安諾不能說他很驚訝,真的。那實際已經表現地很明顯了。回想起來,那是非常顯而易見的。難怪瑞曼外公會擔心。也許他認為羅維諾會跑去西/班/牙。費裏西安諾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側頭看向路德維希,路德維希一動不動地看着地面。"'我愛你'用德語怎麽說?"
"是,呃……是……"路德維希回複平靜,做了一個平穩的呼吸。 "Ich liebe dich."路德維希輕柔地說道,費裏西安諾幾乎不能聽清。
"抱歉?"
路德維希望向田野,雙手握成了拳頭,然後轉過頭面對着費裏西安諾: "Ich liebe dich."
費裏西安諾愣住了,被那雙眼攥住,天空的顏色在雲朵背後。路德維希靠得很近。很溫暖,很真實,很…… "Ti amo."路德維希的臉更紅了,費裏西安諾結結巴巴地說了些話,他試着解釋同時意識到那意味着什麽。多于其他他所說的,他是那個意思。"在意/大/利語裏是 'Ti amo.'"
"Ti amo."
費裏西安諾因那些詞而顫抖,盡管路德維希僅僅只是重複它們。他們陷入了熟悉的沉默,希望和不安壓着他們,遲疑而迷惑。猛然間被響徹天際的巨大的轟炸聲打破。費裏西安諾擡起頭看到三架飛機排成三角的隊形從頭頂飛過。他這幾天仍然沒喜歡時常有飛機飛過頭頂。
"那些是我們的。"路德維希說,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輕松和驕傲。
"喔,"費裏西安諾說,看着飛機消失在遠方,就像他們出現時那麽迅速,在它們尾部留下三條白色的痕跡。"你的飛機也是這樣的嗎,路德維希?"
"是的。"
"它是……"路德維希停頓了一會兒,想着該怎麽回答,"無法言喻。用英語不能。用德語不能。它是……沒法兒描述的。"
"你愛它。飛機。"很顯然路德維希在說一些對他很重要的東西。他的眼裏放出更明亮的光芒,他的沉靜幾乎都消失了。那令人着迷。
"它是我的一切。"
一切。費裏西安諾點點頭,不經意地拔了根從石牆裏長出來的雜草,在飛機的呼嘯聲終于消失後,聽着風過草地的沙沙聲。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有些事值得去冒險……"你有女朋友嗎,路德維希?"費裏西安諾确信如果他有那到目前他就應該提到過了。但費裏西安諾不知道怎樣用另一種方式問他想問的。
"沒有。"路德維希堅定的說,"我唯一的女孩就是我的梅塞施密特。"
"誰是施密特女士?"
路德維希幾乎笑了起來"不,是我的戰機。"她是梅塞施密特 Bf-109。她的名字叫格裏塔。"
"你的飛機的名字叫格裏塔?"
"對。"
"格裏塔?施密特。"
這次路德維希的确笑了出來:"只是格裏塔。我們都給我們的戰機起名字。它們對我們意義非凡。"
"但沒有意義非凡的女孩。"費裏西安諾意識到他正行走在危險中,但他不想停下。
路德維希輕輕地回答:"沒有。"
"為什麽?"
當路德維希突然專注地凝視着費裏西安諾時,他的眼裏閃着光。"你指什麽?"
"沒什麽!"費裏西安諾飛快地說道,向後傾身,感到小小的震驚。"我沒有……我是說,我只是……你是個這樣好的人,我覺得你應該有女朋友,如果我讓你生氣了,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路德維希的目光緩和了下來,然後他嘆了口氣,看向地面。"不,對不起。我只是……不,我沒有女朋友。"
"那是為什麽?"費裏西安諾小心地問。
"因為……嗯……"路德維希生硬地坐在那兒,又一次警覺起來。,x一點也沒有了他先前的輕松行為,遠不及他平時的鎮定和自律。"沒什麽。忘了它吧。"
費裏西安諾的心跳開始加快。"但是,聽起來是有原因的,告訴我。"
"求你,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睜大眼睛,他看起來像是接受過時刻都不驚慌的訓練,"別提了。"
"我想提,你有事想說,但你不告訴我!是什麽?"
路德維希沒有立刻回答。"你不明白。"他最後說道,然後他立馬退縮了,盡管他說得很多了。
"也許……"一絲希望在費裏西安諾的胸中膨脹。"也許我能,理解,就這樣。"
當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他們完全安靜下來。費裏西安諾感覺自己好像在刀尖上等待,他無法動彈。他的雙足在地上紮了根,沒法兒看向別處,他的呼吸加快了,四周的空氣因為緊張而變得凝重。為什麽每當路德維希像這樣看進他的眼睛裏時,時間就停止了?路德維希最終把視線挪開了。他的表情悲痛又矛盾。"也許我會找另外的時間解釋。"
費裏西安諾沉下肩,深深呼出一口氣。"哦。"他心裏滿是煩惱和失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但他很确定不是這樣的答案。
"我會解釋,我只是……"路德維希略略傾身,他的手肘擱在膝蓋上,頭陷入手心。"我需要想想。"
"沒關系。我能等,路德維希。我不介意等待。"費裏西安諾躊躇着伸出手,放在路德維希的手上。有些希望把它推開。但路德維希立刻把他的手握住了,"我願意一直等。"
幾個小時就像幾秒鐘一樣飛逝了,直到出乎費裏西安諾的意料和痛苦,他注意到太陽迅速堕入黃昏。他不想太陽落山。他不想這一天結束。他一點一不想離開這個地方。費裏西安諾開始愛上這裏-這個散布在鄉間的神奇地點,在這兒,世界就像是停止了,他可以忘記一切,只除了他腳下的青草和他頭頂的天空。樹叢和橡樹還有四周的金色田野所在的地方。他和路德維希坐在一起聊天,就像他們置身異處的地方,那些只有他們存在的地方,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