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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費裏西安諾知道,無論他此時如何的悲憤欲絕,他必須立刻起來,已經不會有人過來安慰他了。他必須自己從潮濕的地面站起來,回家告訴他的哥哥和外公,他已經背叛了他們。他不得不去面對自己的命運。費裏西安諾的心中非常清晰地了解到這些,但他做不到。大雨将他的悲傷沖得支離破碎,沖垮了他的整個世界。此刻,他只想這樣被寒冷瓢潑的大雨淋濕全身。

一道閃電劃破漆黑的天空,但費裏西安諾一反常态地沒有被吓到跳起來。相反,他想起羅維諾對他的威脅,他微笑起來,這時的雷鳴就像一聲槍響。最後,費裏西安諾強迫自己擡起腳,一邊将雨水和淚水擠出眼睛。他無論做什麽都會犯錯,但無論他做錯了什麽都無法反悔,他必須、只能去承擔應有的後果。

路燈夾道歡迎費裏西安諾回到家中。但他的內心仍充斥着無助、茫然與麻木。他試圖拯救路德維希,卻摧毀了羅維諾、安東尼奧和外公的一切努力,還将他們的生命出賣給敵人,此刻全世界中他所關心的所有人都處于生命威脅之中。是他告訴路德維希美國人的計劃,而路德維希卻恨他。費裏西安諾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幾近摔倒。風雨使他睜不開眼,但他并不在意。沒有什麽比得上再也看不到路德維希更加令他恐懼了,無論什麽。他只能承認自己所做的一切,并坦然接受懲罰。

費裏西安諾推開前門,叫道:“羅維諾,外公,我需要告訴你們……”他突然間愣住了。安東尼奧迅速離開羅維諾的身邊,踉跄地跌倒一把椅子上。羅維諾幾乎快要氣炸了,摔下整份文件越過桌子,他的臉漲得通紅。

“費裏西安諾你應該先敲門……”羅維諾眨了眨眼,他注意到費裏西安諾濕透的衣服和淚痕斑斑的臉。他的紅暈頓時消失了。“費裏西安諾?”

面對哥哥擔心的眼神,費裏西安諾之前的決心瞬間溶解,他跑過房間,伸出胳膊摟住羅維諾。他已經作出了選擇,羅維諾就要恨他了,永遠恨他,一想到這件事,費裏西安諾就想要最後一次抱着哥哥。

羅維諾慢慢摟着費裏西安諾,“費裏?你吓到我了。有什麽不對嗎?”費裏西安諾想要說什麽,但他哽咽到說不出話。羅維諾輕輕嘆了口氣,“你去看過他了,是嗎?”費裏西安諾點點頭。羅維諾揉着他的背,“對不起,費裏,我真的……”

“我很抱歉,羅維諾。”費裏西安諾低聲說,他幾乎是本能地放輕聲音,就像是不想驚到什麽似的。他不确定羅維諾是否能理解他的意思。但羅維諾幾乎是立刻就愣住了,他站在費裏西安諾的身旁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抓住費裏西安諾的肩膀将他推開。他看起來吓壞了。

“對不起?”費裏西安諾能感受到在他的聲音背後壓抑的恐懼和憂慮,“對不起?為什麽這麽說?”

費裏西安諾看着哥哥的臉開始躊躇。他該怎麽說?他怎麽能告訴他哥哥,他背叛了他?背叛了自己的祖國?他的眼神瞟到站在一邊的安東尼奧,西/班/牙人此時正用擔憂的眼神看着這邊。費裏西安諾最終決定說出真相、他低下頭,小聲地說:“我告訴他了。”

沉默,就好像突然之間整間房間都被洪水淹沒了似的,所有人說話的聲音都好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毯,支離破碎,模糊不清。費裏西安諾吓壞了,他強迫自己擡着頭看着羅維諾,直面來自哥哥的憤怒。即使他已經不止一次這麽做了,但這一次,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激烈的宛如即将噴發的火山一般的沸騰的憤怒,就好像此時羅維諾的每一盎司的意志力都在克制自己的憤怒。

“你告訴他了。”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費裏西安諾點點頭,“你是不是……在盤算着什麽……你想幹什麽?”羅維諾低聲說,似乎已經控制住了自己,但費裏西安諾知道這只是他爆發的前奏。

“對不起。”此時他能做的所有努力只是用出汗的手緊緊抓住身後的桌子。

“是我讓你去見他的,費裏西安諾。”羅維諾看上去難以置信地理解和相信,他瘋狂地眨着眼睛,“我允許的!我知道你愛他,但我從未想過……我一直不敢相信你會背叛我們!背叛你的國家!你的血親!從未想過!”費裏西安諾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提高音量而退縮,他看着羅維諾憤怒到扭曲的臉孔,“你知道我們為此努力了多久?!你知道是誰在為此奮鬥?!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唯一摧毀德軍的機會!但你卻毀了這一切!”此時羅維諾看上去完全失去控制,安東尼奧忙趕過來冷靜地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羅維諾轉過身狠狠地踢向牆面,讓他的弟弟害怕地叫出聲。費裏西安諾再次後退,淚水順着他的臉頰無聲地流下來。在他的人生中從未有一次像現在一樣愧疚。

安東尼奧拉過一把椅子,将費裏西安諾按在上面,然後跪在他面前,“羅維諾把那個德國人的事情告訴我了,費裏。”他的語氣依然很親切,卻也充滿了嚴肅。

“哦。”費裏西安諾一點也不感到驚訝,雖然他還是側過身子瞪了眼羅維諾,“你答應過我的。”

“我只是答應不告訴外公……但這顯然是一個巨大的錯誤!”羅維諾看起來像是要再次發狂,但安東尼奧沖他搖了搖頭,這是他意外地冷靜下來,轉身離開。

“好吧,費裏。”安東尼奧鎖定費裏西安諾的目光,“首先,告訴我你都和那個德國軍官一起做了些什麽,好嗎?”

“他……他是個飛行員。”費裏西安諾輕聲說。

“很好,這個飛行員。他是怎麽……他曾經……”安東尼奧撓了撓頭,看上去有些猶豫,

“你們是怎麽……怎麽在一起的?詳細的說?”

“嗯。我們聊天。我們一起散步,他教我德語,雖然我不是很擅長記住它們,不像他記住我教的意大利語一樣。但他的發音總有問題。我們一起挑選鮮花,還一起唱歌。是的,我這麽做了。有一天我們還一起踢球,我還贏了。”費裏西安諾苦笑了一下,試圖将路德維希和他在一起的時光都牢牢記在腦海中,因為他們絕對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嗯?這就是全部嗎?他只是和你聊天?”

費裏西安諾不知道安東尼奧以為他會說什麽。“是啊,他還要做什麽呢?”

“沒什麽。”安東尼奧趕緊回答,“好了,現在,今早。”費裏西安諾條件反射地退縮了一下,“你究竟都告訴了他些什麽,費裏?”

費裏西安諾感到深深的羞愧和尴尬,他說:“對不起,我告訴他明天美國人會抵達基地針對那次會議進行襲擊,他……她……他知道我是游擊隊的人。”

安東尼奧只是簡單地閉上眼,但費裏西安諾幾乎可以看到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身後分崩離析,一種可怕的羞恥感在他的胃裏灼燒,“我知道了,我懂了,所以他知道我們在酒館集會的事情嗎?”

“不,我沒有提過。”

“他知道你住在哪裏?”

“我不确定。”

安東尼奧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費裏西安諾,這個非常重要。”他的語氣聽上去像是要問一個很可怕的問題,“你有沒有告訴那位德國先生你的姓?”

費裏西安諾耷拉着腦袋,他知道他的答案不是安東尼奧希望聽到的。“我說了。”

安東尼奧的肩膀變得僵硬,他的音量瞬間提高:“難道他知道羅維……我是說,他不是知道你有個哥哥嗎?還有你的外公?他是否清楚他們的名字?”

費裏西安諾的聲音更加小:“是的。但是沒關系,他不會傷害他們的。”

“羅維諾,我們必須讓你馬上離開村莊。”安東尼奧的聲音變得瘋狂,他迅速站直身體。羅維諾搖了搖頭,仍瞪着費裏西安諾,他的憤怒經過安東尼奧對自己弟弟的盤問後似乎有所緩解,但仍然像是要随時爆發的樣子。“我不能離開,我又能到哪裏去?此外,如果那個德國人像費裏西安諾說的一樣,那我們是不會有危險的。如果他不是……好吧,就讓這個混蛋試試!”

安東尼奧竟然笑了起來,雖然那笑聲有些歇斯底裏。“羅維諾,聽我說,這不是你逞強的時候,你知道德軍是怎麽對待游擊隊的人的嗎?你必須離開這兒,立刻,馬上,你們倆!”

“你怎麽想,費裏西安諾?”羅維諾擡起下巴一臉挑釁的樣子看着他的親弟弟,“你的德國情人,他會來抓我們嗎?我們應該逃跑嗎?你說過他是個很好的男人。但你到底有多相信他?”

“我相信他。”費裏西安諾誠實地說,他知道這是真的。即使路德維希知道了一切真相,他仍然是個好人,“他不會來逮捕我們的,我發誓。”

安東尼奧一把抓過羅維諾的手臂,迫使他面對自己,“羅維諾,求你了。他們會對你作出……”他頓住了,猛地打了個寒戰,将意大利男孩拉近自己,“你不明白,我看到過,如果他們對你……那就像千倍施加于我身上一樣。你必須離開,我們不能心存僥幸心理。”

“費裏西安諾似乎認為我們應該這麽想。”

羅維諾的眼睛轉向自己的弟弟,這讓費裏西安諾意識到——如果他是錯的,如果路德維希決定通知他的人來搜查費裏西安諾所屬的游擊隊,如果羅維諾和外公被逮捕,拷打和處決——這将全部是他的錯。但路德維希不會這麽做的。即使他認為費裏西安諾是敵人,即使他以為費裏西安諾一直試圖利用他了解到基地方面的信息……即使他恨費裏西安諾——費裏西安諾了解路德維希,他絕不會送任何人去蓋世太保那兒。“相信我。”他堅決地說,“路德維希不會逮捕我們的。”

安東尼奧突然頓住了,他慢慢轉過頭,好奇地看着費裏西安諾,“你說那個德國人是一個飛行員?”

“是的。”

“他叫路德維希?”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驚訝于安東尼奧瞬間激動起來的語氣,“是的,這是他的名字。”

安東尼奧的眉毛揪在一起,“他姓什麽?”

費裏西安諾簡單地想了下,但說出路德維希的姓似乎對他一點傷害也沒有——反正他現在也在那張名單上。“Beilschmidt,Ludwig Beilschmidt.他是個中尉。”

安東尼奧的嘴慢慢咧開,他看上去目瞪口呆的一臉茫然,然後眨眨眼,最終他深深吸了口氣,爆發出一陣猛烈的笑聲。費裏西安諾迷茫地看了眼羅維諾,而後者也只是混亂地搖了搖頭表示不解。

“你瘋了嗎混蛋?”

安東尼奧只是不停地笑,他的臉完全放松下來,眼睛也重新閃現出明亮的光。他按住自己的肚子。“我需要坐下來。”他氣喘籲籲地說着,癱倒在一把椅子上,臉色蒼白,雙眼卻炯炯有神。

“你一定是瘋了,你個混蛋。”羅維諾再次開口說,“現在你正常了嗎?”

“你沒有危險了。”安東尼奧努力抑制住笑容,他好幾次差點喘不過氣來,然後搖了搖頭,他擦掉眼睛,雖然看上去還有些疑惑,但毫無疑問是放心和輕松的。他終于平靜下來,“德國軍隊已經開始着手準備面對這次襲擊了,但我們沒有任何辦法來提醒美國人。”

“這是什麽意思?” 費裏西安諾輕聲問,他仍然很疑惑不解。

“這就意味着事情變得有些混亂。”安東尼奧嘆了口氣,将一只手放在他額頭上,“這意味着我們必須告訴你外公。”

費裏西安諾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全部湧上自己的臉,他捂住自己的胃部,“什麽……什麽?你要告訴他什麽?”他試圖不讓自己聽起來非常慌亂。

“我會盡量隐瞞一些東西,但他必須知道這件事,費裏。”

費裏西安諾感覺自己的血變得冰涼。“他會殺了我的!”

“不,他不會。”安東尼奧狡黠地笑了笑。

“他一定會的。我背叛了他,我背叛了所有人,我是個叛徒,我該被槍斃!羅維諾你說過的,你說過如果我背叛了意大利,你就會殺了我。所以請照着你所許諾的做吧,因為現在一切都完了!”費裏西安諾強忍着抽泣。深深的內疚感再次淹沒他的內心。多少人會因為他的愚蠢犧牲?為什麽他要警告路德維希?就是為了讓他去警告所有德國人?瑞曼外公會怎麽想?他該怎麽辦?

費裏西安諾再次驚慌失措。他最重要的……路德維希已經失去了,永遠地失去了……費裏西安諾終于沒能忍住地嗚咽起來。“求你了,羅維諾我求你,請殺了我吧。”

羅維諾走到他面前,這讓費裏西安諾緊張得心都好像跳到了嗓子口,但羅維諾卻只是搖了搖頭,他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溫柔下來,費裏西安諾甚至在他的眼眶裏看到了逐漸滲出來的淚水,“別傻了,費裏。”然後他将費裏西安諾大力拉進自己懷裏,“就好像我真的能做到一樣。”

費裏西安諾緊緊抓住自己的哥哥,哭了起來。他知道羅維諾是如此愛他,愛到不顧一切,即使人們會為了費裏西安諾的背叛而死去。但費裏西安諾從未後悔他向路德維希發出警告的事情。

費裏西安諾蹲坐在卧室的牆邊,為了從隔壁房間裏傳來的屬于羅維諾和外公的每一次咆哮和打鬥而顫抖。他不知道該做什麽,還可以做些什麽來阻止這一切。費裏西安諾慢慢抓緊自己的胳膊,集中注意讓自己保持呼吸穩定。但那刺穿一切的吼叫似乎要永遠持續下去一樣……直到它終于停了下來。費裏西安諾緩過神,慢慢讓自己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慢慢吞吞地進入客廳。一走進門檻,他就立刻停了下來。

羅維諾站在開着的大門邊,看向外面昏暗、時不時出現一道閃電的天空。費裏西安諾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羅維諾他哭了。

“羅維諾?安東尼奧他離開了嗎?”

聽到費裏西安諾的聲音,羅維諾一下子跳起來。他擦了擦眼睛,然後慌忙聳聳肩,勉強笑着說:“我是個膽小鬼,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聳聳肩,微笑着說:“在沒有恐懼的情況下,是無法證實一個人是否有勇氣的。路德維希曾經這麽告訴我。”

羅維諾頓了一下,然後又将視線從自己弟弟身上轉向外面的道路。“只是因為我愛你,這不代表我已經原諒你了,費裏。”

“我知道。”

“你真的願意冒着一切危險愛着那個德國人,是嗎?”

“我不會改變我的選擇。我愛他。”

羅維諾點點頭,他的眼神變得堅定,“我認為我需要……”他呼出一口氣,似乎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我得走了。”羅維諾一下子沖進雨中,他的身影被迷茫的雨霧迅速掩蓋。

費裏西安諾眼睜睜地看着哥哥離開,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和陌生的嫉妒在他胸口交戰。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在他的心中,不安的情緒開始升騰起來。費裏西安諾警惕地看了看廚房門。羅維諾沒有殺了他,瑞曼外公也沒有殺了他。但費裏西安諾從未像現在一樣害怕見到他的

“好外公”。但不管怎麽樣,他必須強迫自己走進廚房,費裏西安諾打開門。

“外公?”

瑞曼一個人坐在廚房的餐桌前,背對着費裏西安諾。他沒有回應。

“……外公?”費裏西安諾又問了一遍,語氣中帶着懇求。瑞曼舉起一只手示意他安靜,卻也還是沒有轉過來看他。

“不是現在。”

“外公,求求你……說點什麽吧。”請告訴我一切都好。費裏西安諾乞求着,他想要外公像往常一樣抱着他,給他唱歌,告訴他所有可能會傷害到他們怪物都被他趕跑了。瑞曼外公總能讓費裏西安諾忘記害怕,呆在他身邊就比其他地方都更有安全感,他知道怎麽讓所有事都變得完美。

“你要我說什麽?”瑞曼的聲音和費裏西安諾以前聽到的任何一種都完全不同。沒有生氣,沒有悲傷,沒有失望。只是平靜。“好吧,我來說點東西。費裏西安諾。今天,我第一次慶幸我的女兒已經死了因為如果她看到他的兒子成為現在這副樣子,她會死于羞恥。”

像是被憑空甩了一個耳光,費裏西安諾搖晃了一下身子。他整個人愣住了,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瞬間抽幹一樣,他無法呼吸。外公所說的話讓他極度震驚。已經夠多的了,一切都如此。路德維希恨他,羅維諾永遠也不會原諒他,而現在這世界上唯一一個他認為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一直保護他、愛着他的外公也在剛才徹底撕裂了他的心。費裏西安諾的內心交織着內疚、羞愧、痛恨、罪惡、恥辱。他無法再忍受下去,甚至沒有注意到瑞曼正在轉過來。

“等一下,費裏,我不是……”

費裏西安諾完全沒有注意到瑞曼的話,他做了自己此時唯一想做的。他跑出廚房,跑出家門,跑進瘋狂地暴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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