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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費裏西安諾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清醒過來的。也許是屋頂上漏進來的幾縷陽光射進了他的眼睛,或者是吱呀作響的橫梁喚醒了他。壁爐裏的火已經熄滅了,男孩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皮膚激起了雞皮疙瘩。他立刻意識到,路德維希已經不見了。費裏西安諾慢慢翻過身,将臉朝向一邊的空位。他在睡着前就已經明白自己醒過來會面對的清形,但輪到他不得不去面對時,痛苦空虛的感覺仍然在他的身體中肆虐,就好像患了重感冒一樣,就好像他的一半靈魂都全部消失了一樣。

費裏西安諾将臉埋進幹草堆,閉上雙眼,努力回憶着昨晚最後和路德維希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他差點就要再次睡過去了。然而這時,谷倉的門“吱吱”地打開了。

“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依然沉浸在昏昏沉沉的回憶之中,他皺了皺眉頭。“路德維希?”男孩喃喃道。他慢慢轉過身,迷迷糊糊地應着聲,然後眨眨眼,将自己從睡眠中喚醒,他迅速在寒冷的空氣中完全清醒過來。

“外公?”

費裏西安諾迅速掃了眼自己的身體。謝天謝地,他還穿着他的褲子。

“費裏!哦!感謝上帝!感謝上帝……”瑞曼外公跑過整個房間,跪在地上,将費裏西安諾拉進懷中給他一個深深的擁抱。目瞪口呆過後,費裏西安諾相當困惑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我不能呼吸了。”

瑞曼松開自己的外孫,好讓他喘口氣。“我找了所有的地方。”他同樣氣喘籲籲地說。此時他的雙眼微微泛紅,頭發亂蓬蓬的,看起來疲憊不堪。“我找了整個晚上,所有的地方。我以為……我幾乎要肯定……哦,費裏,我很抱歉。”瑞曼再此将費裏西安諾緊緊抱住,“你沒事吧?告訴我你沒事。”

費裏西安諾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他不知道該露出什麽樣的反應。但他仍然很傷心,瑞曼外公讓他覺得很受傷,但他也是能夠讓費裏西安諾內心一切不好的情緒消失的人。費裏西安諾回抱了下外公,他應該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沒事,外公。我只是以為你還在恨我。”

“ 永遠不會,費裏。請原諒我說了那句話。請原諒我一時的暴躁。如果我沒有找到你……哦,上帝啊……如果我沒有找到你……”瑞曼始終沒能說完這句話,費裏西安諾的眼圈又紅了。

早晨的陽光穿過出房間的玻璃窗,在地面上印出一個小小的金色光圈。暴風雨已經結束了,村子裏平靜得就好像一切都未發生過一樣。費裏西安諾和瑞曼外公面對面坐着,男孩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外公那只放在桌上的手,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下這個全然陌生的情況。瑞曼似乎已經不生氣了,他只剩下滿滿的擔心。但費裏西安諾知道他心裏還是對自己很生氣的。費裏西安諾将美國人的情報洩漏給路德維希,還在之後讓瑞曼找了一整個晚上。外公他會怎麽可能不憤怒?

“安東尼奧都說了些什麽?”費裏西安諾小心翼翼地問。

“他告訴我,你和一個德國飛行員交朋友,并且告訴他明天美國人即将襲擊的事情。”瑞曼外公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格外平靜。

“對不起,外公。我從未想過他會告訴其他人,我只是想阻止他回到基地……我只是想救他。我不想背叛……”

“我知道,費裏西安諾。”

男孩低着頭,瑞曼繼續等待着,沒有再開口。

“我毀了一切計劃嗎?”

“我們不得不改變計劃,希望一切安好。”費裏西安諾點點頭,看起來瑞曼不打算再告訴他任何事情了。畢竟,費裏西安諾已經知道的太多了,自現在起,他被禁止再聽到任何消息。“那個德國人不僅僅是個朋友,是不是?”

瑞曼突然丢下的問題讓費裏西安諾猝不及防,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陣發冷,男孩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慢慢擡起頭,有些害怕地睜大眼睛。但瑞曼看起來仍然并沒有生氣。

“我想是的。對于我來說,和他相處存在很大風險。”費裏西安諾有些遲疑地回答說。一陣詭異的沉默,費裏西安諾等待着未知的結果,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如果外公反對……

瑞曼深吸一口氣,若有所思地笑了。

“你知道麽,費裏、你的祖母是我見過的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她有着橄榄色的皮膚,墨色的卷發,以及我所見過的最可愛的黑眼睛。我在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就被她所征服。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再愛上任何其他人。于是我徑直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我問她,願意嫁給我嗎?”

費裏西安諾的不安在聽到這段話時逐漸消逝。此時,瑞曼在談論的是過去,他是最會講故事的。“哇!”費裏西安諾有些急切地向前坐起,問道,“她答應了嗎,是不是?”

“不,她打了我。”瑞曼笑起來,費裏西安諾也跟着笑起來,“但我發誓,我是不會放棄的。于是我花了一個月,一個月,你敢相信嗎?我可以花一秒鐘征服意大利的任何一個女人,但她是個固執的希臘人,于是我不得不花上一個月!”

“她愛你嗎?”

“當然。”瑞曼的眼睛有些恍惚,他似乎透過費裏西安諾看到了過去的時光,“她分娩的時候,也是她即将死亡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恨那個造成她死亡的人。”瑞曼嘆了口氣,“但我不能。我擁有一個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兒,我要照顧她。”

費裏西安諾笑了:“媽媽。”

“你的祖母,羅維諾很像她。然而你卻更像你的母親。”瑞曼的眼神中閃現着光芒,“我總是說,她在出生時手中就拿着畫筆。就好像一個天使一樣,她會唱歌,會寫字,會畫畫,或者是和任何人讨論任何事情。”費裏西安諾将全部注意集中在有關母親的每一個字上,

因為在此之前,瑞曼外公從未說過這麽多事情。每次提到費裏西安諾的母親,他總是很痛苦。“她是我生命中的陽光,她總是那麽快樂,那麽開朗……每個見到她的人都會瞬間就愛上她。”瑞曼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來,“包括他。”

“我的父親。”費裏西安諾對他的父親一無所知。瑞曼從未對此說過任何話。

“我祈求她別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她還太年輕。可她就是不聽。我向她大聲咆哮,然後她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費裏西安諾可以清楚地看到瑞曼外公眼中流露出的痛徹心扉。“她并不比你大多少,費裏西安諾。當那個男人離開她後,她傷心到不能再獨自活下去。當我得知……”瑞曼聳聳肩,閉上眼睛。費裏西安諾沉默地看着他,心裏好像一下子被揪緊。瑞曼深深呼出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當我得知她的死訊,在我的一生中第二次,我想到自殺。但又一次,我別無選擇。因為我突然擁有了兩個小小的、可愛的寶貝孫子,他們在這個世界上除我以外再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瑞曼笑了笑,放柔聲音,“我知道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我所願,我不确定我會怎樣對待你們,但我會去嘗試。也許我總是過度地保護你——也許我現在也是如此。但那僅僅是因為我始終相信,我不能再讓我的心髒遭遇第三次破碎。”

瑞曼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變得疲憊,像是被擊敗了一樣。費裏西安諾還是孩子的時候,瑞曼外公是那麽強大,他可以趕跑一切怪物,把費裏西安諾從噩夢中救出來,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他讓一切都變得美好。但是世界改變了,怪物不再僅是出現在夢裏。而費裏西安諾也長大了,他現在已經明白,瑞曼外公不可能永遠地保護他,沒有人可以讓世界恢複原樣。那必須靠艱苦的戰鬥才可以實現。

“外公,我沒有媽媽,羅維諾也沒有。只是因為她愛上了一個男人而離開,并不是意味着我們也會如此。”很明顯,瑞曼外公真正想要阻止的是安東尼奧的事情,而如果費裏西安諾也把一切都抛到腦後和路德維希去瑞士,那他也會傷害到外公。費裏西安諾感到一陣內疚,因為他不知道外公說的這些話會不會阻止他。但是……“有些時候,外公也保護不了我們,你不能阻止我們相愛。”

“費裏,你什麽時候這麽成熟了?”瑞曼嘆了口氣,然後搖搖頭。他擡起頭看着費裏西安諾,“我不明白你們這兩個小子,當我在你們這麽大的時候,我有七個女朋友。”他簡短地笑起來,然後又眨眨眼,“一個星期的每個晚上各一個。”費裏西安諾也笑起來,他看到瑞曼慢慢站起來,費裏西安諾第一次覺得外公和他的年齡相符。“去睡會覺吧,費裏。”

費裏西安諾第二次在朦胧中被驚醒。起初,他以為是距離很近的炸彈落下來的聲音,或者是一百架飛機從房頂飛過時的低沉的轟鳴聲。但随後他清醒過來,意識到那是某人的尖叫聲。在他還未能夠完全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之前,他的身體率先做出了行動。費裏西安諾迅速從床上跳下來跑向隔壁的房間,而當他越發接近走廊盡頭時,他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一種莫名的恐懼從他的內心升騰而出。

羅維諾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瑞曼外公的手臂,他紅着眼圈,視線緊緊盯在門口,臉上則流露出一種純粹而極度的恐懼。費裏西安諾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羅維諾,這驚吓到這位年輕的男孩,并讓他瞬間感覺體內血液的溫度正在迅速下降。費裏西安諾看着瑞曼外公将羅維諾抵在牆上。

“請冷靜一下,羅維諾,你會傷到你自己的……”

“不!我們必須去!現在就去那裏……”羅維諾的語氣充滿了絕望,他歇斯底裏地咆哮着,整個人都失控了。費裏西安諾震驚到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呆呆地看着他的哥哥。瑞曼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很冷靜,即使他看起來不得不非常努力地阻止住他懷裏的孫子。

“羅維,羅維,請冷靜點聽我說,我求你了……”

“我們必須去幫助他!”羅維諾突然轉過身,對瑞曼外公懇求道。他的雙手緊緊抓住瑞曼的胳膊,“拜托了,外公。請幫幫他,求求你……”

“羅維諾,我很抱歉。我們現在也對此無能為力……”瑞曼試圖空出一只手安撫一下羅維諾,但男孩迅速将它打開。

“不不!你不明白,他們現在正在折磨他!他們會……哦我的上帝啊……”羅維諾大口喘着氣,看起來像是随時可能會暈倒一樣,“哦!我的上帝,不……”他稍微緩了緩,又立刻開始新一輪瘋狂地掙紮和尖叫,一邊大力捶打着瑞曼的手臂。“讓我去!”羅維諾幾乎馬上就要掙開了,但瑞曼在他掙紮得最激烈的時候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按在牆上。

“抱歉?”

羅維諾和瑞曼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們都剛剛發注意到費裏西安諾。羅維諾那張和他的弟弟及其相似的面孔瞬間由于憤怒而變得扭曲,“你!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費裏西安諾倒吸一口氣,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緊張與恐慌咬噬着他的心髒。“出什麽事了?”

“都是你那個該死的德國情人!”羅維諾吐出這個詞,“他讓他被抓,一定是他……否則他們怎麽會這麽快就知道消息的?”

費裏西安諾感覺心髒要在自己的胸腔停止跳動了,房間內一下子變得黑暗寒冷。“是……你是說,安東尼奧?”

“蓋世太保似乎在昨晚收到了消息。”瑞曼打斷道,“他們在今天淩晨抓走了安東尼奧。”費裏西安諾頓時感到一陣惡心,而羅維諾則又開始拼命掙紮起來。

“你還和那個德國人說了什麽,費裏西安諾?”羅維諾憤怒地吼道,“你還和他說了什麽關于安東尼奧的事?”

“我沒有!”費裏西安諾震驚地反駁道,“我從來沒有和他提到過任何有關安東尼奧的事情,從來沒有過!而且路德維希昨晚不可能在那兒,絕對不是他!”

瑞曼只是閉上眼睛,然後他轉過頭。而羅維諾仍然在喊道:“為什麽不可能?”

“因為……因為……”費裏西安諾拼命眨着眼睛,面對着他的外公和哥哥,他沒有理由隐瞞真相。他們遲早得知道。“因為昨晚一整夜我都和他在一起。”

巨大的轟鳴聲充斥着整間房間,大批的飛機從屋頂飛過。美國人已經準備好進攻了,而德國人也同樣在準備着。空戰即将開始。

羅維諾搖了搖頭,他悲痛絕望地望着門的方向。然後,他突然間崩潰了一樣,雙腿一軟癱倒在瑞曼身上。外公将他慢慢放倒在地上。

“我不該走的。”羅維諾哽咽着說,“我不該做出那個愚蠢的承諾。我不該那樣子……哦,上帝啊……安東尼奧……”瑞曼有些無可奈何地拍了拍羅維諾的背,安慰這個臉色蒼白的小孫子。費裏西安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從未想過會見到這樣一個被吓壞的羅維諾,這讓他自己也感同身受一樣,覺得整個世界都要毀滅了。

“你只是做了你能做的。”瑞曼放輕語調說道,“你聽從他的話,在他需要你離開的時候離開。你做了正确的選擇。”

“不,不。”羅維諾看起來滿是沮喪,他抱住瑞曼,任由對方溫柔地撫摸着他的頭發。

“我們必須竭盡全力營救他。”羅維諾喃喃道。

費裏西安諾站在一旁。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或是說些什麽來安慰自己的哥哥。安東尼奧被抓,羅維諾近乎崩潰。就連瑞曼外公這次也無能為力,何況費裏西安諾自己。而且,在面臨如此殘酷的戰争之時,費裏西安諾不再肯定自己是否能夠再次見到活着的路德維希。他所能依靠的一切都在自己眼前分崩離析,這讓這位年輕的意大利男孩感到迷茫與恐慌。“這一切意味着什麽,外公?外面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外面的噪音幾乎要将整間房間震碎。這次真的是一顆就在附近的炸彈爆炸的聲音。雷鳴般的可怕的噪聲在屋頂上空不斷叫嚣着,表明這兒離戰場實在是太近了。

瑞曼外公搖搖頭,他一邊輕輕拍着羅維諾一邊說:“我不知道。”

幾個月之後。

“地面機控中心呼叫Schwarz【1】隊中央調控負責人。請告知你現在所處的位置。”

夾雜着雜音的聯系聲通過耳邊的通訊器進入路德維希的耳朵,讓這位嚴謹的德國軍人不由小小地吃了一驚。他有條不紊地手動恢複到之前的平穩操作狀态,同時暗自驚訝自己竟然可以這麽迅速地恢複冷靜。他掃視着視線範圍內的天空确定沒有異常後,準備作出回應。那是一次漫長的任務,他們被要求護送轟炸機從奧地利邊境來到他們的新基地。而在此之後,他們終于馬上要回到基地了。路德維希身心俱疲,心想另外兩位飛行員也許也正處于同樣的狀況之下。他固定好飛行面罩,按下通訊鍵:“這裏是Schwarz負責人,我方目前位置所在為(173,245)坐标。一切安好。完畢。”

“好的,Schwarz隊。我們已經接到通知,在您所巡邏的地區有敵機出現過。請仔細尋找。完畢。”

路德維希仔細搜索天空,他的視線從廣袤無垠的藍色天空慢慢向下轉至那大片大片的綠色田野。他克制不住地将視線鎖定在那裏。因為他總是會夢到,那片綠色的草地和那棵美麗的橡樹……還有那個午後。他突然收回視線,掃向他駕駛艙前的那一小朵有些凋零的紅花。

對費裏西安諾的思念是他這些天唯一的支柱。路德維希不斷反複地在頭腦中回想着那個夢幻般的男孩。那個美麗的、在暴風雨之中相遇的夜晚。在費裏西安諾睡着之後,他靜靜地凝視着那天使般的睡顏,直到他不得不離開的前夕。他将那張寶貴的照片珍藏在自己的錢包裏,然後悄然無息地爬起來穿好衣服。最後一次親吻費裏西安諾柔軟的嘴唇,伴随着他安詳的呼吸聲離去……那是路德維希做過的最艱難的選擇。然後他來到了地獄。

美國人的襲擊讓路德維希所在的組織節節敗退,幾個月的撤退與轉移,不斷地失去自己的戰友,然後再次重複這一過程……一直以來,都是對國家的信仰支撐着他,而現在,他卻是第一次希望見到和平。這很奇怪,意大利男孩一度說過的那些略顯幼稚卻很坦率誠實的話語一直回響在他心頭。“瑞士,路德維希。如果你再問我一遍,我還是會選擇和你一起逃向那裏。”

路德維希試圖拉回思緒,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罩。“我們目前尚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如果有任何異常,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重複,我們目前尚未——”

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的火焰瞬間擦過他的機翼,留下一長串紅色的痕跡。路德維希幾乎是下意識地拉高手柄讓飛機快速上升。他掃視過側鏡,準确地看到了那架飛機。是Mustang!它飛得特別快。路德維希忍不住咒罵了一聲。他一拳砸向通話鍵,向他的同伴請求聯系。“注意,注意,有一架Mustang,請迅速采取……”但緊接着,就在他們眼前的天空中,多架敵機迅速從刺眼的陽光中或是稀薄的雲霧中顯露出來,就正對着路德維希他們。路德維希打起精神,他一手控制好手柄,大聲喊道:“迂回突破!”

路德維希迅速将飛機向左來了個急轉彎。第一架Mustang也平緊緊地跟了上來。但另一方面,他的其他同伴都努力執行着他的命令,迅速散開。“上升!”路德維希喊道,“拉高手柄,迅速越過回避。我們必須避免直接對抗!”

“了解。”從他的側翼傳來回複。路德維希并不熟識其他同伴。他們的資歷都相當的新……最近已經失去了太多的飛行員。而原本由路德維希他們接下的應該是件簡單的任務,他們只需要伏擊那些盟軍就足夠了。所以這次遇敵,絕大多數的他們都開始緊張,甚至忘記了結束詞。

“他們到底該死的是從哪裏來的?”

“是英國人嗎?”

“不,他們是美國人。”

“該死的我要被這幫狗屎累死了!”

又是一架被擊中的飛機從路德維希一側飛過。路德維希皺了皺眉頭,“我們必須再次升高以甩掉那群美國瘋子。”于是他帶頭向更高的海拔飛去。然而那架一直緊緊咬住他的飛機卻同樣輕松地跟着上升,他們始終保持同樣的高度。突然間那架飛機消失了。路德維希眨了眨眼,非常驚訝地猜測對方是怎麽迅速地下降,從而消失在他的視野內的。“他到底在哪兒……”

那架飛機瞬間出現在他面前,就和它消失似的一樣。路德維希只花了幾秒鐘就醒悟過來對方是誰。這太明顯了。而在此同時,他的同伴似乎也陸續意識過來。

“下地獄的美國人,他們的領頭竟然是魔法師。”路德維希的通訊器中傳來不可思議的驚恐話語。

“什麽?不可能是那個家夥……”

“閉嘴!別再廢話了!”路德維希喊道。他必須讓他的手下保持冷靜,繼續戰鬥。即使他理解他們的震驚。在之前的戰争中,路德維希曾經見到過這個美國人。當通常是在美國人撤退的時候。因為他飛得太快了,甚至有時候都會給人留下殘影。但路德維希仍然咬緊牙,冷笑了一聲。這個魔術師也許是最好的美國飛行員,但路德維希也是的國人中數一數二的。“我來處理它。”

路德維希拉起手柄,來了一次短時的漂移,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架敵機并不能非常有效地迅速轉變方向,這讓路德維希暫時獲得了一次小小的優勢。他打算繼續保持,于是迅速地掃視了眼視線內的天空,幸好沒有超過四架。他的螺旋飛速旋轉,帶動整架飛機來到一個比較有利的位置。

“這裏是地面機控中心,Schwarz型,我們暫時失去了你的音頻信號,你現在處于什麽狀态。完畢。”

路德維希專注地盯着前方敵機的尾翼,一連發射了三發追蹤彈。然而魔術師卻都從容地躲過了。路德維希大聲咒罵着進入通話。“我們一直在搜尋,然後出現了敵機,他們呈梯形分布,并且其中似乎存在……”路德維希的雙眼迅速睜大。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兩家新的敵機。路德維希簡要地檢查了一下後視鏡,他發現還有兩架正在追過來進行包圍。路德維希的脈搏迅速加快,但他的耳後開始滲出汗水,更多的汗水出現在他的手掌。八架敵機包圍了他們。

路德維希感到喉嚨一陣幹澀,他試圖吞了口唾沫。“地面機控中心,我們被包圍了。我們正準備躲避。”他改變頻道,穩定住雙手。“Schwarz隊員聽好,繼續拔高,我們準備撤退。我們得從……”該死的,到處都是敵機。“Schwarz隊三號。”沒有回應。憤怒和恐慌成倍地湧現出來。“該死的Schwarz三號!”

“我被擊中了!”

“啓動座位彈落!”路德維希瘋狂地喊道,“三號!迅速彈落!”但這已經太晚了。他看着Messerschmitt一頭栽向地面,然後瞬間爆炸,黑白色的濃煙升騰而起,火熱的煙霧慢慢降下去。路德維希的大腦瘋狂地分析着目前的情況,他已經失去了一位隊員,不可以再失去第二個!他集中精力注意那個魔術師,希望可以找到某個破綻來擊垮對方突破包圍。然而對方始終很明智地保持着梯形在他周圍盤旋着,高度錯落有致。他什麽也改變不了。他們無法贏得這次戰鬥。

注:【1】德語,黑色。這裏應該是小分隊的隊名

“這裏是Schwarz領隊,聽到請立刻分散并降低高度甩脫敵機。這場戰鬥毫無意義。”兩架飛機在路德維希的兩側降落,他們選擇聽從路德維希的命令。片刻,路德維希的耳機中再次傳來聲音。

“領隊,你并未服從命令。”

路德維希冷靜地回複說:“聽從我的命令,機頭向下前傾五十七度。”

“但是長官……”

“這是命令。完畢。”

“中尉!”

路德維希切斷通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再度集中精神。他時刻注意着控制面板上表示敵機的紅點。他終于找出其中的領頭——魔術師。他嘗試着成功擺脫了其他幾架較慢的敵機,同時不斷調整自己的飛行線路。現在在他周圍足有八架飛機。然而魔術師是路德維希的唯一目标。

“來吧,魔術師。”路德維希低語道,他的頭腦中産生一種莫名的興奮與期待,“跟着我。”

沒一會兒,路德維希便再次讓自己沉浸于眼下混亂的機戰中。他将自己的思維與手中操控的拉杆聯接,讓整架飛機都成為他心靈的延伸。他的本能控制着一切,進攻還是躲避,這都由他的內心決定。

在第一架敵機下降時路德維希幾乎是下意識地向他射擊。但是,即使已經有一架敵機在耀眼的火花中爆炸,另一架很快取代了前任的位置。而更加糟糕的是,該死的魔術師仍然緊緊咬着路德維希的機翼,毫不退讓。路德維希再一次抓住機會将他右上的一架Mustang擊落,然而令人沮喪的是,那小小的缺口立刻又被填補。

這個小隊被帶領得很好,領導者的思維很嚴密。路德維希突然産生一種很奇妙的錯覺,就好像他們正在進行一場球賽,這也許帶給他某種意義上的靈感。“該死的美國人。”路德維希咆哮着将操作杆向上拉去,他試圖将全部的敵機都暴露在眼前。

路德維希迅速翻轉飛機讓自己通過兩架Mustang之間的縫隙,同時将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眼前的一架敵機狠狠擊中,冷酷地看着對方冒着黑煙墜落下去。然後,他又盯上了另一架飛機。

他找到他了。路德維希的心跳瞬間加快,在被迫參戰後第一次直面美國的天才領導者。

魔術師——“Lady Beth”.路德維希控制住雙手,他打起精神,冷笑起來。這是個射擊的好機會。

然而他的視線被阻隔住了。魔術師再一次在他眼前飛速下降。這一出乎意料的行為讓路德維希瞬間暴露在一架正對着他的敵機面前,他簡直可以看到對方準備好的炮管。路德維希迅速拉開手柄想要向一邊避開,但為時已晚。猛烈的襲擊一下子擊穿他的發動機,整架飛機都劇烈地晃動起來。路德維希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努力控制住機體的平衡。“上啊!”他怒吼道,“向上飛!向上飛!”他對自己的愚蠢和自大感到憤怒,他原本應該預計到對方只是在誘導他進入陷阱。但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路德維希搖了搖頭,他不該分神去想這個了,他還是失敗了。魔術師勝他一籌。

路德維希已經可以看到自己的飛機側面冒出的滾滾濃煙,他能感覺到發動機在進行着最後的工作。路德維希試圖拉高機頭,但完全辦不到。他的飛機速度太慢了,現在他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這裏是Schwarz小隊隊長,我被擊中。我的發動機受到損害,我将試圖着陸。”

“Schwarz小隊隊長,你已經越過了盟國的領土。”

“我別無選擇。”又是一次重擊。機身猛地向一側傾斜,路德維希拼命嘗試控制住平衡,他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機身整個都在向下墜去。“我的左機翼被擊中,我需要立即降落。”

地面機控中心稍微頓了頓:“祝你好運,Schwarz小隊隊長。”

路德維希扯下面罩,專注地保持呼吸,努力控制住機身的平穩。在這種情況下,他絕不可能安全着陸。但如果他不盡可能地控制好,整架飛機都會立刻處于一種失控狀态,爆炸将會是它的唯一結局。

然而,一切都開始變得失控。火花在側翼肆意綻放,白色的煙霧逐漸充滿駕駛艙。下墜速度正在加快。路德維希咬緊牙關,保持高度的注意力。

突然,一段奇妙的圖像來到他的腦海之中。正在和孩子們玩耍的花白頭發的祖父;看着基爾伯特揮手告別,穿着整齊的步兵制服爬上一列火車;美好的奇跡般出現在他面前的費裏西安諾。路德維希為那可愛的意大利男孩癡迷……他看着男孩跑過綠色的草地,将小花插在他的外套上,歡快地笑着,他們一起拍的照片,他在那間堆滿倉庫的草棚中紅着眼睛發出誘人的低吟,抓住自己的手臂央求一起私奔。路德維希的眼前慢慢變得模糊。

“給你,路德維希,你可以拿着這個,在意大利語中,花叫作‘fiore’!”

地面逐漸清晰,寬闊的綠色田野在他面前無限地延伸出去。路德維希盡最後一次努力控制住機身,然後他抓過那朵紅色的小花。在飛機降落的最後一秒,他閉上雙眼。

“費裏西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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