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熾熱奪目的火光與嗆人的濃煙在路德維希的眼前瞬間迸發,他眯起眼,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的意識。令人窒息的煙味充斥在他周身。機艙裏面的溫度太高了,一切都開始模糊扭曲,這很容易使人陷入昏迷,但堅定的意志仍然駐紮在他的心底。他必須盡快出去,必須保持清醒。他要出去。
路德維希強迫自己集中起身體內的每一絲氣力,他睜大雙眼,保持視線清晰。咬了咬牙,他終于推開機艙的頂蓋,拖着疲憊的身體離開駕駛艙,回到地面上。路德維希跌跌撞撞地遠離飛機,不同于剛才的清涼空氣一下子占領他的口鼻,這讓他的頭腦頓時清楚了不少。
他終于将視線轉至身後,當他看清楚一切後,這位一向堅強的德國軍人也不由痛苦地閉上了眼。格裏塔在燃燒,持續上升的火焰緩慢而無情地吞噬着整架飛機的引擎。路德維希感覺胸口一陣惡心。但是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安全降落,他還活着,而且并沒有受到太大傷害。然而接下來,當路德維希轉過頭,看着一邊正向他走來的美國飛行員時,他開始默默在心裏猜想受傷這件事到底還要多久才會發生。路德維希最終搖了搖頭,他筆直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那群人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是他們的領隊。他将飛行頭盔夾在身體一側,非常大膽地在他的飛行制服裏面加上了自己的夾克外套,一頭明亮的金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路德維希幾乎是立刻就知道了,這就是魔術師。他比路德維希所想象得要年輕,但毫無疑問,這位年輕人是全體飛行員的依靠,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支柱。男人一邊咧開嘴笑着一邊走到路德維希的面前。路德維希憑借自己的身高優勢直直地怒視着他。
“午安。”那位美國飛行員沖着燃燒着的飛機吹了聲口哨,“你飛得不錯嘛,飛行員。即便你肯定完蛋了。”路德維希謹慎地保持沉默,而那個美國人又轉過頭看向他右手邊的人,
“馬修,我記得你會德語,我們需要這家夥的姓名、銜位……”
“路德維希 貝什米特,中尉,軍序列號為,2413/9.”
那個美國人回過頭看了眼路德維希,露出少許的驚訝,“呃,很好。你記下了,馬修?”
“是的。”
美國人點點頭,又一次笑起來,“那麽,你會講英文啰,德國人?”路德維希揚起眉毛。那不是很明顯嗎?“很好,貝什……貝什……路德維希中尉,我要求你放下武器。”
路德維希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同時迅速将手槍從他的夾克扣中卸了下來,将槍柄對着美國人遞了過去。當看到其他人對此行動顯得有些警惕的退縮路德維希在心裏稍稍感到好笑。他知道,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借此挾持住魔術師。但是眼下,比賽已經結束,他沒有任何支援。而那個美國人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只是笑着接過手槍,然後看着路德維希放下手,他揚起眉毛。
路德維希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另一只手中仍然握着那朵小花,一直到現在。他慢慢攤開手,掌心的花朵幾乎被捏碎了。在全體美國人的注視下,他很坦率地将花放在自己的口袋裏,沒有人阻止。那個美國人的領頭似乎有些困惑,但随即他笑起來。
“那是你的幸運物,對不對?可惜今天它似乎不起作用。這是我的。”他指着自己左前方口袋中的一塊白布,或者說那看起來更像是一塊手帕。“看起來,今天它可是極度興奮,所以我才能抓到你,中尉……呃……路德維希。我記住的兩個人之一。你令我印象深刻。”
路德維希小小地聳了聳肩。這個美國人到底在期待什麽?為什麽他要和自己聊天?就好像他們是朋友一樣。
美國人拍了拍他,似乎還在等待路德維希有什麽其他反應。但他再次保持沉默。根據“日內瓦公約”,他被要求告知敵人他的名字、軍銜和軍序列號。他已經照做了,現在他們之間無話可說了。
“要麽是話唠。要麽不說話。”美國人最終選擇放棄,“好吧,我們彼此方便。你也會這麽安靜地跟我們走,是吧?”顯然他別無選擇,路德維希只有點點頭。
當路德維希意識到他此時距離費裏西安諾所在的村子很近,不得不說他是非常驚訝的。根據他被擊落的地點以及從那兒到達美軍基地,路德維希計算出他據那兒只有一英裏。如此相似的廣袤的田野、擁有相同的清香味的空氣,就連遠處的山巒也如此相似。這太殘酷了,也太不可思議了……但仔細想想,美國人當然會選擇費裏所在的村子作為基地,那兒被山脈和大海包圍,絕對是一處理想的戰略地形。這也是為什麽當初的國人自己會将基地建在這兒、以及為什麽美國人會如此執着于奪取這兒的緣故。
路德維希忍不住開始猜想費裏西安諾現在距離他到底有多近,他在哪兒?他現在在幹些什麽?路德維希此時多麽希望自己能夠再次緊緊摟住那個迷人可愛的意大利男孩……他強迫自己收回心思,這只是在加深對自己的折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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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希謹慎地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抱着雙臂眯着眼掃視着美國空軍基地的房間。這兒并非專用于俘虜,但至少有二十個美國飛行員和手無寸鐵的路德維希在一起,這讓他找不到逃生的機會。路德維希不習慣這種無可奈何的感覺,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厭惡這種心理。他心想自己大概必須等待軍事警察的到來。然而,誰知道那會是什麽時候呢。據說美軍對待俘虜一向很寬松,但路德維希知道在未來的幾年內,他除了戰俘營再沒有第二個結局可以期待。這讓他瞬間迸發出一股憤怒和羞恥,他整個人都沉浸其中。他的國家将會以他為恥,這種想法讓他實在難以忍受。
那個美軍的領導人——似乎叫瓊斯,看起來似乎是個很體面紳士的家夥,同時也有着奇怪的友好态度和明顯的嚣張氣焰。讓路德維希足夠震驚的是,當他們抵達美軍基地後,他甚至可以點自己想要喝的。那個美國人和他的飛機——路德維希不記得它的名字——一樣令人驚訝,雖然兩者比起來,飛機顯得更加安靜和咄咄逼人。那個奇怪的美國人為路德維希的飛機格麗塔的損壞道歉,然後試圖向他介紹另一個看起來像是穿着帶翻領的外衣的北極熊的家夥,随即又指出那其實是個加拿大人,并非是美國人。這讓路德維希認出那就是那個曾經向他開火擊落他的人。加拿大人沒有作出回應。
然而,其他人就不會這麽友好了。即使是現在,也有很多人在暗中怒視着他,同時在口中小聲嘟囔着什麽。當然這些路德維希都能理解,他也完全可以應對過來,通過他自己強硬的目光。然後他擡起視線看向遠處,瓊斯先生現在正在和他的加拿大副手在房間的另一端站着聊天,在他們周圍有六個飛行員正在興致勃勃地交談着什麽,他們不時會掃一眼路德維希,沖他微笑。路德維希小心翼翼地偷聽他們逐漸放大的聲音,那些人似乎正在讨論着什麽。
“一個德國女人的照片絕對很有紀念價值。”
“接下來呢?把錢包拿來,他又能怎麽樣呢?”
路德維希的脈搏瞬間加快,他感到自己的皮膚都要燃燒起來了。他的肩膀繃緊,內心充滿了不安。他沒有動,只是看着那個男人氣勢洶洶地向他走過來。那個美國人看起來似乎有些猶豫,然後轉過身看着其他人。
“你去拿,你才是第一個提起它的人!”
“去吧,他手裏什麽武器都沒拿。就像我說的,他又能幹什麽?”于是那個飛行員徑直走向路德維希扯開他的外套。路德維希耗費了自己的每一絲肌肉、每一塊骨骼裏的全部力量來克制自己抓住男人的喉嚨。在這兒有二十個年輕力壯的美國人,他除了強迫自己安靜地坐在這兒以外,別無選擇。當那個美國人從他的內袋裏掏出錢包時,他的怒火仿佛通過靜脈直接地湧上來。美國人掏出幾張卡片,一些德國和意大利的紙鈔。然後,當他拿出那張珍貴的照片時,路德維希感到自己的胃部猛地向下一垂,他咬緊牙關。
“哇,holy shit!”美國人笑了,“我沒有找到德國女人的照片,但我想我找到了更好的東西!”
“這是什麽?”另一個男人擠過來看。
“看起來像是這個德國佬和他的小男娼站在一堆柴火邊!”那個飛行員看着照片說,而另一個拿到的男人立刻放聲大笑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他轉過身接過照片,“這家夥是個基佬!看看這背後都寫了些什麽!”
“這真惡心。”邊上的一個飛行員搶走了照片,然後和其他人一樣笑起來,“這太惡心了。”
路德維希知道自己快要失去控制了,他的血液在自己的血管中沸騰,他的脈搏似乎加速到一定程度,他的耳膜開始震動,全身的肌肉都慢慢收緊。他看着面前的美國飛行員對着那張照片戲谑着,彼此尋着開心,感覺自己慢慢被憤怒所吞沒。他無法忍受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在這群美國人口中只是個笑話。他需要費裏西安諾的照片,那比任何事都重要。雖然它不大,但當他失去時,他感到好像整個世界都離他而去。那是他的一切。如果他們将它從他身邊帶走……如果他們撕掉照片……路德維希的自制力開始逐漸崩潰……
“這裏他娘的到底在幹什麽?”一個憤怒的聲音劃破路德維希眼前的充血的薄霧,他擡起頭,看到瓊斯大踏步走過來。“該死的你以為你們在幹什麽?”
那群人立刻分開來,只有那個仍然拿着照片的男人還站在原地。“來看看吧,瓊斯,我們這麽做光明正大。只是檢查一下他的錢包而已,我們有權這麽做。”
瓊斯從那個男人手中一把搶過錢包和照片。“實際上,你無權這麽做,而且站在他身邊嘲笑他的照片顯然是十分過分的……”瓊斯愣了下,他看着照片眉頭緊鎖,似乎是由于驚訝而微微張大嘴,但卻也不像是其他飛行員那樣的反感。相反,他的表情看上去更多的是略帶疑惑且深不可測的,甚至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憂傷。瓊斯最終回過頭看了眼衆人,他的眼睛裏再次噴出憤怒的目光。
“從這兒滾出去,先生。這兒的中尉是我而不是你。”
那位軍官顯然很不高興瓊斯的話。他後退一步,簡單地點點頭,雙手插進口袋回答說:
“嗯,好的。中尉先生。”
路德維希迅速由憤怒轉向混亂與迷惑,這位美國飛行隊長比起其他人顯然多了些什麽,他尊重路德維希,把他當作是自己的隊員一樣對待。在他将路德維希擊落後,他一直以禮待人。而現在,他緊緊盯着路德維希,眼神中似乎含有某些意味深長的東西,就好像他理解眼前這個素昧平生的德國軍官一樣。路德維希有些不知所措,然而瓊斯只是沖他點點頭,微微一笑,然後嘟囔着道了歉。然而當看到瓊斯将那張照片塞進自己口袋時,絕望與憤怒再一次在路德維希的胸膛深處爆發。可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瓊斯慢慢走向他的副手。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眼神似乎會不時地掃到路德維希。但路德維希已經無法去理解他們說的話,他無法奪回照片,除了坐在原地無法做任何反抗直到特種部隊的抵達。路德維希幾乎崩潰地看着他們到來。
路德維希被帶到外面的走廊裏等候一會兒來接送俘虜的汽車,他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奪回那張照片。他失去了唯一保存有他可愛的情人——費裏西安諾那張明亮歡快的笑容的照片,那明亮的雙眸、微微泛紅的臉頰,自然卷曲的飛揚的碎發……而在那張照片的背後,則寫着他對路德維希的告別語,記載着他們那天晚上的親昵。路德維希毫無反抗地仍由美/國軍官将他拷在門外。他覺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一切希望。
“嘿,中尉。”路德維希循聲望去,不确定這是否是在叫他。瓊斯急匆匆地沿着走廊走過來,雙眼緊緊盯着被牢牢铐住的路德維希。“你似乎忘了……呃……你有東西忘在休息室了。”
負責接送的美國軍官表示懷疑:“忘了什麽東西?”
“是的,上面似乎印着‘機密’或是類似的東西……”
那個軍官立刻将路德維希撇至一邊,驚慌地說道。“飛行員,過來看着俘虜!”
“當然,沒問題,我明白……”瓊斯目送着那位同伴消失在拐角,然後立刻轉身面對路德維希。那位德/國軍人已經開始感到混亂了,這件事已經很明顯了。路德維希發覺每個美/國人都是瘋子。“中尉路德……該死的,想記得你的德文名字幾乎毫無希望,我相信這是屬于你的。”路德維希的胸中瞬間充滿了希望,他幾乎驚訝地倒抽了口氣,看着瓊斯将那張自己心心念着的照片從口袋裏掏出來并将它迅速放在路德維希的衣袋中。德/國人很困惑,甚至可以說是完全驚呆了,但沒什麽要比這更加令他心滿意足地感激他的敵人了。路德維希懷着有些複雜的眼神看了眼那個與衆不同的美/國人瓊斯,但對方只是笑了笑。“祝你好運,飛行員。”路德維希慢慢點點頭。然後那位負責軍官突然從拐角出現。
“到底是怎麽回事?什麽東西忘記了?”
“你瘋了嗎,飛行員?那裏沒有任何機密文件,你在開玩笑嗎?”
瓊斯舉起雙手,一邊沿着走廊慢慢後退一邊說:“沒事,對不起是我的錯!請繼續執行公務吧,我的好先生。”他暗暗給了路德維希一個微小的笑容,消失在拐角。
“這些飛行員都是見鬼的瘋子!”那個軍官無可奈何地罵了一句,再次緊緊拷牢俘虜的手铐。對這句話路德維希本人也是非常贊同,但看起來也不排除在他們之中存在一些還不錯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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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裏西安諾輕輕地、安靜地走進最前面的房間。這些日子裏一切都很安全平靜。羅維諾早已坐在桌邊,雙眼盯着牆面。這是這些天以來他的慣常行為。費裏西安諾走到他身後,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早上好,羅維諾!今天你感覺如何?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很愛你,羅維諾?”
“天哪,你什麽時候才能停止這麽做,費裏西安諾?”羅維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混亂,但費裏西安諾告訴他要一直保持微笑,哪怕只是一點點。
“停止什麽?我不能擁抱我的哥哥,告訴他我愛他嗎?”
“是的,是的,那足夠了。”羅維諾拍拍弟弟的手臂,讓他将自己松開。
“那邊的凳子上有個番茄餡餅,在我今晚回家前你最好把它全部吃掉!”
“你要出去?”
費裏西安諾轉身将幾個蘋果放在桌上的碗裏,并将他們的午餐妥善地放置在他的籃子裏面,“只去一小會兒。今天下午我就會回到酒館裏,如果你要來的話就來吧。羅維諾,你知道的,你不可能永遠呆在家裏。”
羅維諾轉過身擔憂地看着費裏西安諾。“你要去那棵橡樹那兒。”
費裏西安諾點點頭。
“費裏……”年幼的男孩搖搖頭,無聲地拒絕道,他知道他的哥哥會理解他的意思。而羅維諾微弱地笑了下,“你知道,你也不可能永遠活在那棵樹下。”
費裏西安諾微笑着。那多麽容易,又是多麽可怕,羅維諾他懂的。“那個餡餅,羅維諾。每次都會剩下一點。”
在戰争時期,一切都發生得如此之快。德/國人終于離開了村子,而美/國人也正在悄然無息地清理着他們最後一次戰鬥時留下來的廢墟與損害。這讓村子裏的居民們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大多都是向着好的方向發展的……但戰争仍然在繼續。
自從他們在倉庫的美妙的一晚之後,費裏西安諾已經有幾個月都沒有見到路德維希了。而羅維諾……費裏西安諾努力停下自己的思緒。他不想再想這件事了。
費裏西安諾緩步走上有些起伏的鄉間大道。一邊像往常一樣擺弄着他的籃子。。現在他每天的大多數時光都在這棵橡樹下度過。坐在樹下,哼着小調,回憶着過去的美好時光,等待着……一直在等待着……微風卷攜着南海所熟悉的春天的氣息,不時拂過他的臉頰,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加的苦澀。費裏西安諾依然在回想着冬天。像往常一樣,他幾乎都沒有太多地注意到身邊的世界。從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他便開始猜想路德維希正在做些什麽,他還是自由的嗎?他是否還安全?哦,天哪!他是否還活着?如果路德維希就這麽永遠消失了……費裏西安諾簡直無法想象他會做什麽來挽救一切。路德維希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突然間的碰撞,讓費裏西安諾回過神來。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碰上了兩個身穿軍裝的男人。他的胃部猛地向下一墜,幾乎是立刻,他的本能接管了自己的身體。男孩迅速掏出小白旗,瘋狂地揮舞着它。“我投降!Mi arrendo! Je me rends! Kamerad!”
兩位男子停下腳步,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其中一位轉向另一個稍矮一點的男人說:“我覺得他是在向我們投降。”
“我聽懂了第一句話。我想這下面的話也許是中文或者是其他什麽……”
費裏西安諾安靜下來,他發現那兩個男人正愉快地盯着他。“你們是美/國人嗎?”
“他是的。”那個矮一點的男人說,“我是加/拿/大人。”
“噢,哦!”費裏西安諾指向男人的衣領,“北極熊!”
加/拿/大人似乎很高興他注意到這點。“太對了!這在這兒叫Kumadara。”
“該死的家夥,為什麽你從來不記得自己那愚蠢的吉祥物的名字?”美/國人說,他的眉毛似乎因為挫敗感而揪在一起,“這叫Kumajiro!”
“是嗎?哦,好吧,不管怎麽樣,他是個幸運的小混蛋。”加/拿/大人給了費裏西安諾一個友好的微笑,“如果我們把你吓到了的話,我很抱歉。”
“哦,沒關系。我只是看到了你們的軍裝,有些穿軍裝的人會非常厲害,一下子就會擊中你,當然那看起來也很酷很精彩。”那個男人的軍裝和費裏西安諾以往看到的确有不同。加/拿/大人穿着一件夾克,而那個美/國人則披着一件領口大敞的棕色外套。兩人都是金發碧眼,但加/拿/大人的頭發似乎,而且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們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你們是兄弟嗎?你們看起來确實就像兄弟。每個人都說羅維諾和我看起來像兄弟,這很有道理,因為我們的确如此。只是你們兩個明明來自不同的國家,怎麽也會?你是在加/拿/大生活,還是美/國?”
加/拿/大人似乎見慣了有如費裏西安諾此時茫然的樣子,而美/國人只是微笑着回答:“我們并非親兄弟,即使大家都這麽認為并且總會把我們搞混。這很有趣。我是在一個農場長大的,而馬修則是被熊養大的。”
馬修看起來吃了一大驚:“我……什麽?”
費裏西安諾則倒抽了一口氣:“哇!你在農場長大?”
那個美/國人咧開嘴笑了:“我出生在內布拉斯加州并在那兒長大!”
“天哪!這太讓人驚訝了,我是說,除了,呃……好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費裏西安諾撓了撓頭,然後将手伸進籃子。“你想要蘋果嗎?”費裏西安諾掏出一只蘋果,美國人笑呵呵地接了過去。
“非常感謝!”
加/拿/大人卻還有些不知所措,他搖了搖頭。“阿爾弗雷德,我想我們可能已經找到這兒會講英語的人了。”
阿爾弗雷德睜大雙眼,突然意識過來。“嘿,等等,是啊,你講的不是意大利語!”
“當然不是。”費裏西安諾回答說,“難道你之前沒有注意到?”
“這不是我之前……”
“看,馬修,因為你們這樣的人在這兒,所以我需要學習所有我可能接觸到的外國人的語言,在這兒每個人都會講英語。”
“我也會講一點點德語。”費裏西安諾有些自豪地說,“給你,加拿大的馬修,拿着這個蘋果。【1】”
馬修有些茫然地笑了笑,他接過蘋果。“Danke。【2】”
“Bitte sch?n。【3】”費裏西安諾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一陣輕微的刺痛。這句話他對路德維希說過多少次?
“抱歉,我們還沒有正式介紹自己。”馬修說。
“是的,你們還沒有。”
阿爾弗雷德斜倚着費裏西安諾,喃喃道:“他總是這麽粗魯。”費裏西安諾笑出來,自己也拿出一只蘋果。他開始喜歡上這個美/國人了,他很有趣,也很帥氣。馬修只是有些沮喪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就這樣,你當之無愧,你做得很棒。”
阿爾弗雷德摸索出一只小蝴蝶結遞給費裏西安諾:“謝謝你的招待,我的意/大/利朋友,這位是馬修 威廉斯中尉,是非常出色的飛行員。我叫阿爾弗雷德 F 瓊斯,來這兒解放意/大/利!”
“天哪!”費裏西安諾一邊咬下一大塊蘋果一邊說,“這都是你自己決定的?”
“當然,馬修也會幫助我的,雖然只是一小部分。”
馬修翻了翻白眼,“別聽他的,他總喜歡妄想。”
費裏西安諾又笑了。這幾個月來他第一次這麽輕松地笑出來。“我是費裏西安諾!我也一直在努力拯救意/大/利,至少外公總是這麽說,我們是游擊隊的成員。我想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因為很顯然你們是站在我們這邊的。”費裏西安諾很高興有什麽能夠讓他暫時分心的事情,他很享受現在和這些友好的陌生人交談。無論什麽,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将他從……至少他可以允許自己分心的時間長一點……“哦,我知道,因為你是我們的盟國,我們是朋友,所以你們今天下午應該來一起喝一杯。我可以把我的外公和哥哥還有其他游擊隊的成員介紹給你們。我敢肯定他們會歡迎你們的!”
阿爾弗雷德看起來真的很高興。“那實在是太棒了!你們意/大/利人有自己的基地,對不對?”
“是的,當然,我是說,我是這麽認為的。嗯,呃……其實,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不管怎樣,我們在就在村子裏的Cantina Verda酒館,随便問誰都可以找到。”費裏西安諾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說的話,一切都和德國人在的時候截然不同。
阿爾弗雷德開心地笑起來。“太好了,我已經很久沒有痛快地喝過酒了!”
美/國人的笑聲非常具有感染力。這麽響亮的笑聲,聽起來熱鬧極了。“請稍等,我想回去告訴大家,我們将會和兩個美/國戰士……”費裏西安諾沖馬修歉意地笑了笑,“對不起,是一位美/國和一位加/拿/大的軍人一起喝酒!”
馬修輕聲笑起來,“其實,我們兩個都是戰鬥飛行員。”
費裏西安諾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的皮膚開始發冷。陽光、花香、美好的感覺一下子消失在他的胸口。相反,一種冰涼的、不寒而栗的感覺順着他的脊椎慢慢爬上來。他挺起肩膀,咬了咬牙。
“哦。”男孩捏緊手中的蘋果,立刻開始有些不穩地倒退,“飛行員。”
阿爾弗雷德和馬修相視了一眼,他們都有些疑惑。“是的。”馬修簡單地回答,幾乎帶上了疑問的語氣。
“哦。”費裏西安諾又重複了一遍,他又後退了一步,“嗯,我必須回去了。”
那兩位飛行員似乎有些不解,不過他們還是笑了笑,阿爾弗雷德說:“那麽就約在今天下午晚些時候見!”
費裏西安諾簡單地點了點頭,迅速轉身跑去。他的手顫抖着将蘋果扔向身邊的草地。熾熱的、他不熟悉的那種憤怒充斥心頭。男孩眨眨眼,努力拒絕即将湧出的淚水。他想忘記一切,他一直希望能夠擁有哪怕一點和平幸福美好的時刻。但恰恰相反,他剛剛邀請了曾經試圖殺死路德維希的人進入酒館。
【1】 此處費裏西安諾使用的是德語。
【2】 德語,意為謝謝。
【3】 德語,意為不客氣。
故事一個接着一個,酒也倒了一杯又一杯。每個人都想和阿爾弗雷德講話,而他也給了每個人相同的注意。每個人都立刻喜歡上他,即使這件事看起來有多麽不可思議。
費裏西安諾滿懷矛盾的心情,他也喜歡阿爾弗雷德,但是與此同時他卻要嘗試抵制這種好感,即使那個美/國人自進入酒館起就非常的友好和幽默。他堅持坐在費裏西安諾旁邊,聊着有關意/大/利和美/國的不同,聊着紐約和倫敦,還有他早些時候在巷子裏看到的貓咪。他向費裏西安諾詢問有關農場裏的生活和加入游擊隊後的事情以及他對棒球和板球有什麽想法。那個美/國人甚至摸出了一個橙子來作為費裏西安諾給他的蘋果的回報。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一樣友好地交談着。
但後來阿爾弗雷德開始談起戰争、那些被他阻擊的敵人——那是路德維希那樣的人。阿爾弗雷德是路德維希的敵人。費裏西安諾不知所措。一部分的他希望自己仍然可以保持憤怒,但他從來不會生氣很長時間,而且由于某人在做自己認為是正确的事情而生他的氣這本身也非常愚蠢,他和路德維希是一樣的。這太難嘗試和理解了。當看到羅維諾終于過來加入談話時,費裏西安諾無論如何都松了口氣,雖然他也很懷疑這是否是個好主意。
“你在哪兒找到這些混蛋的?”羅維諾一邊喃喃道,一邊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他整個下午都拒絕和其他人說話,他甚至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費裏西安諾有些愧疚地聳了聳肩,在阿爾弗雷德開始和瑞曼談話時小聲開口。
“在鎮外的路上。”
羅維諾瞪了他一眼。“那為什麽你會邀請這些飛行員,費裏?”
“我本不知道,他們真的很好,能讓我發笑并忘掉思考那些可怕的事情,所以我問他們是否願意一起過來喝一杯,因為我想大家也許也會想要見見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飛行員。”費裏西安諾沒有說,如果他早知道這件事,他是絕對不會邀請他們的。他想把羅維諾帶出這個話題。“看到你走出房間實在是太好了!”
“是的,是的。我并不想在這兒和你談論你的飛行員朋友。我只是需要點該死的酒。”羅維諾再一次灌下一杯烈酒。很快,他又重複了多次,它們似乎讓他感覺很好。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羅維諾用意/大/利語喊道。他靠在椅背上舉着酒杯指着阿爾弗雷德,“我覺得你就是個嚣張的混蛋!你自認為能來這兒随随便便炸掉幾個德國人的飛機,然後我們就能……傾倒!”羅維諾含糊地說着,連杯子裏的酒都灑了出來,然後他又立刻糾正道,“不,我的意思是,為你!你覺得我們都會為你傾倒!”
費裏西安諾和外公瑞曼簡短地交換了視線。現在想阻止羅維諾已經晚了。但幸運的是,其他人都還在吵吵嚷嚷的,所以羅維諾說的話并沒有引起什麽關注。相反,阿爾弗雷德則莫名其妙地看着這個意/大/利人,對他口中冒出的一大串意/大/利語感到茫然與好奇,他不能理解為什麽這個男孩會在他面前揮舞酒杯。
“呃,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閉嘴!你知道我們經歷過什麽嗎?你知道我們正在經受着什麽嗎?現在才趕過來的你們已經太遲了,不是嗎?”羅維諾瘋狂地做着手勢,而瑞曼外公則在此時順手接過他手中的酒杯,“你們就不能提前幾個月來德/國嗎?哪怕只要提前一個星期?一天?哪怕是幾個小時?但你們一直都沒來。直到一切都遲了,現在已經太遲了!繼續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