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4)
在已經是上尉了吧,很高興看到你們生活得快樂幸福——像我一樣。”
這是整個下午第一次有人承認這個事實。如今坐在同一張桌邊談論天氣、美景和青蛙的四個人,在三十年前的戰争中有着改變命運的交集。當年輕的阿爾弗雷德在酒吧昏黃的燈光下向費裏西安諾展示那張照片的時候,沒有人能夠預料到他們将在三十年後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在徘徊着回憶的小鎮上重新相會。在某種意義上,費裏西安諾感到如釋重負。顯而易見,現在阿爾弗雷德和他的英國人在一起過着幸福的生活。他很欣慰,因為路德維希的犧牲并沒有白費。
這同時,阿爾弗雷德也在看他們。他的表情依舊有點傷感,但一個解脫般的微笑漸漸浮上他的嘴角。他點點頭,走近了一步,在路德維希可以夠到的地方再次伸出了手。
“你今天應當站在那裏兒,中尉,你是真正的英雄。”
路德維希只是緊握住他的手搖了搖。 “祝你在儀式上好運。”
當阿爾弗雷德轉向他時,費裏西安諾感到一陣相似的感激之情湧上心頭。三十年前,告訴他路德維希在哪裏的就是這個人。後果不談,它仍然是一個陌生人能為他做的最驚人,最無私的事。他并沒有握上阿爾弗雷德的手,而是直接拉過它,給了美.國人一個幾乎能将骨頭擠得吱吱作響的擁抱。與此同時,亞瑟也向路德維希伸出了手,禮節性的一握後他并沒有馬上松開,而是一直緊緊地拉着,他濕潤的綠眼睛裏有一些深不可測的東西,微開的嘴唇間似乎也有很多事想要表達。但最後,他只說了一個詞——以一種近乎嗚咽的聲音:
“謝謝。”
路德維希點點頭,阿爾弗雷德則呵呵地笑了起來,拍拍費裏西安諾的肩膀。兩人轉身離開酒吧,融入陽光下的人群之中。費裏西安諾向着他們的身影一個勁地揮手。
“Auf wiedersehen!”
他大聲地喊着。亞瑟過轉身,笑着回應。
“我們一定會再見。”
後來,他們也離開了酒吧,費裏西安諾推着路德維希的輪椅走過紅磚鋪就的步道。當他們來到中心廣場時,費裏西安諾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旋律,那是正在被歡欣鼓舞的人群傳唱的,游擊隊的歌。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e ho trovato l'invasor.
游行開始了,人群湧上街頭,一瞬間原本寧靜的小鎮變成了亮閃閃的意大利與美國國旗的海洋。費裏西安諾推着路德維希停在集結的人群後面,看着人們笑着歌唱着從他們面前通過。新的紀念碑已在廣場上揭幕,紀念那些解放了小鎮的美國飛行員們,它立在一個已經略顯陳舊的石碑旁邊,上面刻着那些遇害的意大利游擊隊成員的名字。
阿爾弗雷德站在人群簇擁的中心,一排閃亮的獎章在他的胸前閃耀,西裝筆挺的幾個官員列在他的旁邊,一名工作人員在高臺上調試着一個大大的話筒。
透過狂歡的人群,費裏西安諾看見亞瑟在一旁靜靜地看着。阿爾弗雷德正在等着被捧為英雄。路德維希坐在後面,沒有人注意到他。
但有一些事如紐帶般在四人之間流動,那是一些不需被提及的回憶,那是一些無法言表的珍惜與感激。那些事,只有他們理解。
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在後排觀看了一會兒儀式。不久,一個意大利官員開始談論游擊隊的英雄,小鎮人民所作出的巨大犧牲,以及大家對擊敗德國侵略者的美軍的感激之情。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小鎮上空回蕩,費裏西安諾聽着,腦海裏閃過一串回憶。三十年前,他幾乎是眼睜睜地目睹兩個游擊隊成員在這個廣場上被處死。他想起了羅曼外公堅定的決心——為了一個自由的意大利,他想起了安東尼奧經受過的痛苦折磨——他的眼神中仍然殘存着那些黑暗與暴虐留下的陰影……
然後,他将手輕輕放在路德維希的肩膀上。
他曾是德國侵略軍中的一員,他曾與那些占領這個村莊的,被憎恨的人共事,但如果沒有他,阿爾弗雷德絕不可能在今天站上領獎臺。望着歡樂的人群,費裏西安諾想知道那裏面是否有人想過,真正的情況有如此錯綜複雜。戰争的狂風中,世界并非只有黑白對立,那些被卷入的人們,也不是如故事中所講的那般絕對的善惡分明。
費裏西安諾再一次看向阿爾弗雷德,他胸前的獎章閃閃發亮,人群不斷向他投去傾慕的目光。
“路德維希,你有像那些一樣的閃亮獎牌嗎?”
路德維希稍稍停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曾有很多,費裏西安諾。但為國家戰鬥與為正義戰鬥并不總是一樣的。”
費裏西安諾明白,但他還是覺得難以接受。路德維希是如此的高尚,忠誠,在作為德國軍官的所有這些年裏,他一直在試圖做的只是正确的事而已。但是,這個世界總是貫徹着成者為王的鐵律,所以他的路德維希永遠不能成為英雄。
他們轉身離開,将廣場上的慶典留在身後。
陽光依然明快地灑向一切,随着不急不緩的輪椅吱呀聲,身邊的景色在不斷流轉——仍然殘留着游行的熱鬧氣息的街道,路邊漸漸稀落的村莊農舍,然後是分布着大片深綠與橙色的田野。與小鎮中心過分火熱的空氣與鼎沸人聲相比,這些獨屬于郊野的安寧,靜谧幾乎是一種解放。
這個世界正在變樣。在城市中心,摩天大樓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與那些貫穿其間如黑絲帶般油亮的馬路相比,鄉間小道顯得狹窄寒碜。但在郊外,時光的腳步也放慢了。這裏大片的土地仍然空曠靜谧,齊腰高的金色野草在陽光下婆娑起舞,輕輕地發出沙沙聲,風兒依舊在一棵棵樹,一片片雲間漂泊,從它開始旅途之處捎來花兒熟悉的芬芳。
他們默默走着,輪椅搖過之處,細小的塵埃揚起,又慢慢落回地面,陽光下村道的影子在飛舞的沙土中變得模糊。在一堆野草蔓生的鏽鐵邊費裏西安諾停下腳步摘取一小株迷疊香——它曾經是一輛坦克,但如今已被歲月侵蝕得看不出形狀。
但還是有些東西不會改變——古老的田野,閃爍着黃金般光澤的草地,除了通向橡樹的小徑上已經出現了一條深深的車轍。費裏西安諾推着路德維希沿着這軌道般的痕跡前進,一步一步,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将他籠罩。
這單純的,溫柔的,與世隔絕般的寧靜依舊不變,瞬間一切仿佛化作一個只有他們存在的世界。
樂園正在用亘古不變的安詳歡迎他們歸來。
終于到達橡樹下時,費裏西安諾感覺自己的膝蓋咯吱作響。随着時間流逝,午後的太陽逐漸轉為不那麽刺眼的,溫和的橙色光輝。他們靠着樹幹停放好椅子,費裏西安諾扶着地面慢慢坐下,将頭靠在路德維希膝上。他擡眼望着天空,手中把玩着迷疊香的小枝。
“等過幾天我去把這個放在紀念碑上,現在成簇的鮮花把那兒弄的太擠了。”
路德維希輕輕梳理着費裏西安諾的頭發: “迷疊香,是回憶之草。”
回憶。費裏西安諾一般并不會回想那些日子,即使有些東西已經深深烙刻于記憶之中。路德維希也是——因為比起那些流逝的時光,眼前觸手可及的生活意味着更多。
每一天,每一天。
這些無盡的快樂日子裏,他們在意大利的田野間度過陽光明媚的下午,或是毫不吝啬地花一整天時間走路到鎮上;他們看着天空流雲透露出風兒的蹤跡,或是在清晨的花園中采撷帶着露珠的香草,早早拿去集市出售。他們在小酒館裏與熟識的老友舉杯相慶,在鐘的叮當聲中共同迎接新的一年;他們到德國去度過一個漫長而溫暖的夏天,坐火車繞過柏林的灰牆,一路前往慕尼黑……
費裏西安諾猜想,以有些人的标準來衡量,他的一生并沒有取得多大的成就。他不能像羅德裏赫那樣寫出恢宏壯麗的交響樂章,也無法像羅維諾那樣成為一本傳世巨著的作者。他不是羅曼外公或安東尼奧那樣的民族英雄,甚至因為時時灼痛的胸口,他連田間農活都無法完成。
但他擁有世上一切都不能比拟的東西。
他擁有愛。他擁有他的路德維希。
他能夠心甘情願地花一整天待在路德維希身邊,陪伴他,照顧他,而就這是他所要的一切——幸福如春雨般潤物細無聲,沒有驚濤駭浪,沒有海誓山盟,每天清晨的一個微笑便是費裏西安諾的生活的全部意義。
“我們明天幹什麽,路德維希?”
“我們可以開車去葡萄園——只要你保證記住自己不是在賽道上開。”
費裏西安諾笑了起來:“我開車水平還是不錯的,路德維希。”
“沒錯,對于賽車手而言。”
費裏西安諾忽略了他帶着笑意的抱怨: “葡萄園,好嘛,我們得去買一些酒,為羅維諾回家做準備,你能相信他将在維也納彈吉他嗎?哦,還有,羅德裏克說他的樂隊将演奏我們的歌!甚至還有一個著名女高音歌唱家負責領唱呢,嗯…她叫什麽來着……”
路德維希擡手撫過費裏西安諾的臉頰,他的觸碰溫柔而涼爽。
“我更喜歡聽你唱,費裏西安諾。”
費裏西安諾微笑着看着他。不,他并沒有經常想起過去那些日子,但有些回憶重要到無法抹去。從他們初識以來已經過去了三十年。年華似水,而在這條由無數時間構成的長河中,此刻可以是他們一起度過的任何一分一秒。
因為任時光荏苒,這些感情從不曾改變。
所以費裏西安諾慢慢地唱起了那首歌,擺弄着手指之間的迷疊香,風在頭頂搖動着橡樹的葉子為他伴奏,輕柔的歌聲飄上天空,在山與雲的交界處中慢慢渲染出一抹晚霞。
已近黃昏時分了。地平線浮着一輪杏桃果醬般的橘黃色夕陽,雲朵間反射的光芒映得兩人臉頰緋紅一片。
費裏西安諾在最後一行轉為輕輕的低吟。伴着熟悉的旋律,他愉快地感受到路德維希将手放在自己的頭發上輕輕揉着。那強壯而溫暖的存在感讓費裏西安諾再一次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是的,有些回憶重要到無法抹去,但最後一句已經永遠不用再唱了。
Auf wiedersehen,sweetheart。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