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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3)

盡頭,或者費裏西安諾的開始。

到現在,路德維希已經習慣了費裏西安諾的吵嚷、歡笑、歌唱和不斷的唠叨。然而,在一刻,費裏西安諾出奇的安靜,他只是急促地呼吸,小口喘氣,那些喘息一波波上漲直至變成輕柔,顫抖的呻吟。路德維希愛着費裏西安諾的吵嚷,也愛着他的沉默。他愛他的此時表現出的野性和狂喜。而當費裏西安諾的腹部驟然收緊,臉頰一瞬間變得透紅時,他炙熱的目光仍然緊鎖着路德維希的雙眼。路德維希發現自己愛上了這個事實——他是費裏西安諾喘着氣釋放的原因。哦,他的費裏西安諾……

這是一瞬間。

這是永恒。

路德維希也感受着這份幸福的震顫——不可動搖,永無巅峰,仿佛連接他每一根神經的都是充滿生氣的電線。他們相擁着,直到費裏西安諾的呼吸變得均勻,他搭在路德維希胸口上的手逐漸從顫抖中平息。路德維希将手環過費裏西安諾的脖子,印下深深一吻,然後将那個溫暖而慵懶的小身體圈進堅不可摧的懷抱中。費裏西安諾的嘴唇緩慢而慵懶地緊貼着路德維希,直到他用一陣短小,輕顫的笑聲打破了這個吻。

“哦,路德維希,嗯…我,呃,哦。”

路德維希承認自己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是他讓費裏西安諾發出這樣的聲音。是他能夠讓費裏西安諾的呼吸粗重,四肢慵倦。路德維希一度不敢确定他們是否還能夠擁有這些,但現在,這些懷疑已被純粹明晰的欣慰所取代——他仍然可以為費裏西安諾做這些事,他們仍然能夠享受這樣的纏綿。

他們擁有彼此,而這,就是一切。

在這段不可思議的時光裏,雷與雨的轟鳴被徹底的遺忘了。而現在它們又漸漸增強,重新在燃着壁爐的卧室中隆隆回響。費裏西安諾從路德維希身上跌落,将手臂圈在他的胸前,在他的頸側輕輕地喘氣。路德維希伸出手去拿毛毯,在調整自己雙腿的位置時努力不表現得太過明顯。費裏西安諾緊挨着他輕輕笑着:“路德維希?”

“嗯?”

“我現在好幸福。”

路德維希将費裏西安諾拉回他的懷抱,在他的前額印下一個吻。

“我也是,費裏西安諾。”

他的确很幸福。路德維希肯定,這樣的快樂在他的生命中前所未有。他正在被從過去的黑暗回憶之中拯救出來,那些曾經尖銳的痛苦逐漸變得柔和。而改變這一切的原因,便是依偎在他身邊的這個男孩,他的完美的費裏西安諾。

這是一個充滿罪惡的世界,但其中有一個獨一無二的,潔白的存在。當生命覆蓋着殺戮,恐懼,狂暴的層層密雲時,費裏西安諾,就像一束光般到來,穿破所有的黑暗與迷惑,照在路德維希的心上,讓他的生活從此有了意義,有了希望。

費裏西安諾是如此的與衆不同,難以捉摸。路德維希忍不住想,就算給他50年,他也無法完全讀懂這個無與倫比的意.大利男孩。但當感受到費裏西安諾的指尖在他的胸前舞蹈般劃動時,當聽到費裏西安諾的呼吸開始轉成似夢迷離的咕哝時,路德維希不禁懷疑這一切是否重要。他愛他——需要他——而在之後不斷的嘗試中他對他的理解将會與日俱增。

——這就足夠了。

這也許是一個猶如永遠般的冗長的夢,或者路德維希只是半醒着放任思緒無邊無際地飄蕩,沉迷與把他的男孩擁在懷中的美妙感覺。無論如何,當費裏西安諾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直身子時,他實實在在地被吓了一跳。

“你去哪兒?”他睡眼惺忪地擡起頭,對着裹着一條毯子慌慌張張跳下床的費裏西安諾發問。

“我有個主意!”

路德維希認為自己還是別再做任何深入詢問了——他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沒辦法把費裏西安諾從他瘋狂的主意中拉出來——無論那是什麽。他只是看着費裏西安諾拽着長及腳踝的毛毯跌跌撞撞地穿過房間,向壁爐的方向一搖一擺地走去,盡一切努力咽下湧到嘴邊的大笑。

“你可以不用裹着毯子,費裏西安諾。”

“但那樣我就會全.裸了!”

“是又怎樣。”

費裏西安諾發出一種介于喘息與狂笑之間的奇妙聲音:“路德維希,別這麽失禮!過來,看這個。”

當路德維希意識到費裏西安諾想拿的東西時,他微微地蹙起了眉。那只壁爐架上的珍貴的小箱子——他的男孩正把它拿在手中,拖着毯子踉踉跄跄地回到床邊。路德維希靠着床頭板微微直了直身子。

“費裏西安諾?”他不知道該問些什麽。

費裏西安諾将盒子輕輕捧到兩人之間,用懇求一般的目光凝視着他:“路德維希,你說你還記得第一次那個暴風雨夜。你還記不記得,那一晚,我不讓你說再見?”

路德維希慢慢地點了點頭,他的喉嚨因幹澀而突然收緊。這些事他永遠不會忘記。

“是的,我記得。”

“與你說再見永遠都那麽讓我心痛。”費裏西安諾低頭盯着手中的小盒子,憂傷與猶豫的表情在一瞬間閃過他的臉,“每次這樣做,我都不知道那是否會是永別。即使是現在,我依然讨厭說再見,因為它們總能讓我回想起……”費裏西安諾緊咬住下唇,他的眼睛開始泛紅,“這兒,在這些照片的背後,我們寫的那些‘再見’還在……”

路德維希心知肚明地嘆了口氣,他當然理解。在費裏西安諾變得過于傷心之前,他輕輕捏了捏意.大利男孩的手。

“把我的襯衫遞給我。”

費裏西安諾茫然地擡起頭,看起來十分困惑。不過他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從床邊的矮桌上拿來了路德維希的襯衫。路德維希把手伸進前面的口袋,掏出了一支鋼筆。費裏西安諾忍不住破涕為笑: “你還在口袋裏放着筆,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也笑了: “你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用得上。”

他拿起那只盒子,打開它,小心地取出其中一張照片——費裏西安諾站在相機前微笑,仿佛整個世界都如那笑容般明亮美好。但同時,這照片也是皺皺巴巴,磨損不堪的,上面還染着點點的血跡。

回憶如潮水般在一瞬間湧來,路德維希感到心中五味雜陳,手中的相片像刺眼的陽光一般難以直視。他強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身邊真實的面龐上,注視着他美麗的微笑,然後快速将照片翻到了背面,擱在腿上。

Bella,ciao.

路德維希簡單地劃掉這句話,然後,在下方重新寫道:

Boungiorno,bello.

費裏西安諾盯着這些字兒,淚水逐漸盈滿了他的眼眶。路德維希拿出另一張照片,将它和鋼筆一起遞向意.大利男孩,做着無聲的暗示。費裏西安諾慢慢地接過它們,顫抖着手一遍又一遍撫過照片中路德維希的臉,然後依依不舍地将它翻到另一面。

他劃掉了照片背面潦草寫就的Aufwiedersehen,Sweetheart,然後,在這些熟悉而悲傷的,屬于過去的話旁邊,他一筆一劃,寫下了全新的一句——

GutenTag, Sweetheart。

“就這樣,”路德維希輕輕捧起費裏西安諾的臉,擦去那些晶瑩的淚花, “無複與君別。”

費裏西安諾笑着舉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安心地吐了出來。

路德維希總能明白他的心情。上一個雨落屋檐的夜晚,他們以痛徹心扉的告別作結,那些憂傷與無奈一直被深埋在某個角落中,怎麽都無法遺忘。但是,就像任何一次一樣,路德維希總能找到方法,用一個像陽光那樣永恒的諾言,驅散一切哀愁的烏雲,讓世界重歸溫柔與美好。

“此時此刻。”路德維希将照片放回盒子裏,擺在床邊,将費裏西安諾拉回臂彎,“你願意為我做件事嗎?”

“好的。”費裏西安諾不假思索地回應。

路德維希輕聲笑了: “答應我,每天早上你都會在我身邊醒來——永不告別。”

路德維希感到費裏西安諾的雙唇緊貼着他的皮膚綻開了微笑,一個溫暖的吻落在胸口: “我答應,路德維希。”

“好,現在去睡覺。”

“嗯!”

路德維希感覺心兒在快樂地膨脹——費裏西安諾正像小鳥般栖息在他的懷抱裏,依偎在他的胸口,面帶滿足而安寧的微笑。

他仍然不知道,最初簡單地想對國家盡責的願望是如何将自己推向了這種難以置信的結局。這個奇異,驚人,美麗的意.大利男孩将世界整個兒颠倒,打破了一直以來他深信不疑的所有事物。

這個男孩正在引領着他步入一個全新的未來——這完全不同于他為自己預期的任何生活,也比一切可能擁有的夢想更加美妙。

這就是他所堅信的一切——盡管他們走過的路上艱險與坎坷叢生,盡管他曾在噩夢般的地獄中數年掙紮度日,盡管如今傷痕仍在,痛苦依舊難以忘懷,但是,路德維希不會為自己所做的任何一個選擇後悔。

他永遠不會後悔自己瘋狂的冒險——從那個晴朗的冬天開始,到此刻,到永遠。

因為,這一切都值得。

跳動的光影中,他們的照片在床頭靜靜伫立,小木箱被爐火鍍上一層溫柔的金色。路德維希望着它們——昨日悲傷的告別已被劃去,嶄新的問候之語正将其取代。時候已經到了——将過去遺忘,向未來邁進。他将拭目以待,奇異,美好,出乎意料的生活會将一切帶往何處。

當然,毫無疑問,這生活是屬于兩個人的——他與正被他擁在懷中,帶着淺笑進入夢鄉的意大利男孩将一起走下去,二人的命運将緊緊相連。

他們将是合二為一的一個整體——

——因為,他們将永不道別。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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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吾愛》正文完

Auf wiedersehen,auf wiedersehen,we’ll meet again,sweetheart…

1974年初

意大利

這是一個明媚,溫暖,風和日麗的日子,明明是冬季,卻給人一種明晃晃的盛夏的感覺。豔紅的天竺葵被午後幹爽的風吹得不斷搖晃,小鎮中的一切都像在陽光下閃爍。

在這片熱情得能将人融化的景色中,費裏西安諾将手插在口袋裏,悠閑地漫步于繁忙的鄉村街頭。

一路上他自顧自吹着口哨,時不時向擦肩而過的漂亮女孩舉帽致意,或是送出一個熱情洋溢的笑容。大多數人已經熟悉了他這套把戲,此時都表現得見怪不怪,或是半開玩笑地揮揮手喊他讓開,或是用一陣大笑來回應這位老紳士的問候。

這片土地上最近出現了大量的陌生面孔。包裹在各色制服裏的異鄉人擠滿了小酒吧和咖啡館,英語充斥着小鎮的每一個角落。

中心廣場上,一個巨大的平臺緊挨着不久前揭幕的石質紀念碑拔地而起。費裏西安諾多少聽說了,一個儀式将在這裏舉行,但他并不真正清楚那些美國人想做什麽。當然,這與那場久遠的戰争有關,所以他也沒費心去打探更多情報——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記住。

不過,當費裏西安諾走過廣場中央的噴泉時,他還是有些驚訝于周圍聚集的大群人臉上的稚氣。

他們實在是太年輕了,那根本不是他們的戰争。

不過無所謂。

費裏西安諾聳聳肩繼續向前,穿行在陽光與行道樹的金色陰影之間,口哨聲也再度從他的嘴邊響起。路德維希和他約好了在廣場旁的老坎蒂娜羅薩酒吧見面。一想到這件事,他的臉上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期待的微笑,剛開始有點沉重的心情此刻已經煙消雲散。

走到廣場的另一端時,費裏西安諾注意到一個與衆不同的男性。他看起來比自己年紀略長——也許五十出頭,身穿一套剪裁良好的花呢西裝,金發略顯灰白,長着一對很可能是費裏西安諾此生見過的最粗的眉毛。這個男人現在看起來既茫然又沮喪——他站在離開人群一段距離的位置,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全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真是不錯的一天!”費裏西安諾樂呵呵地招呼着,走到不知所措的外國人面前。雖說并不是熟人,但顯然他沒有理由不盡可能向這些美國來客伸出援手:“你沒事吧?我能幫上忙嗎?”

粗眉毛男人看上去對這問候感到驚慌失措: “Non……哦,該死……non Italiano……”

“哦,不好意思,當然,”費裏西安諾換成英文再一次嘗試, “你是美國人嘛。”

“請再說一遍?”現在這位男士看上去像是真的被冒犯了,“老天,當然不,我是英國人。”

聽到這句話,費裏西安諾一下子激動起來了: “哦!你當然是!我早應該猜到的……看看你的西裝!在這種天氣穿呢子衣服,我的天啊,英國人真厲害,我敢打賭你們三句話不離莎士比亞……你迷路了?”

“什麽?我......”英國人困惑而驚訝地皺起了眉頭,随後又對着廣場張望了一遍,似乎在找着什麽, “我沒有……該死,迷路的明明是他。”

費裏西安諾試圖跟随對方的目光,不過很快他就放棄了,只是移回視線,好奇地注視着這位異鄉來客。英國,這個遙遠的紳士國度對他而言一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當然那些大不列颠人也是——能在這個小鎮的廣場上遇到一個還真是意外的驚喜: “你來度假嗎?不管怎麽說,意大利旅游最近好像變得很熱門……游客們接踵而至——嗯,尤其是這個地方。”

“哦不,我是為了慶典而來的。我的,呃,朋友,”英國人好像被自己的話嗆到了,他猶豫地選擇着用詞,試圖掩蓋一瞬間的慌亂,“是的,我的朋友,我的一個老熟人,他曾經在這裏戰鬥,二戰期間。”

“哦!我的……”費裏西安諾将身子前傾,好奇地眨着眼,臉上仍然挂着一個燦爛的微笑,“……我的朋友也在這裏戰鬥過。你的朋友是在英國軍隊服役嗎?”

英國人看起來徹底被弄迷糊了,他嘗試着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回應: “不,他是美國人,是一名戰鬥機飛行員。”

費裏西安諾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 “哦不!真的嗎?路德維希也是!我正在去和他見面的路上,一起走吧,與我們一塊兒喝一杯吧!坎蒂娜羅薩就在這條街上,而且我敢肯定,如果你呆在一個特定的地方,你的美國朋友會更容易發現你。我的名字是費裏西安諾,你呢?“

英國人猶豫着跟上了費裏西安諾的步伐,但他看起來仍然像是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呃……亞瑟。亞瑟柯克蘭,很高興見到你。”

“亞瑟?和亞瑟王的名字一樣嗎?我一直覺得,英國的故事是世界上最棒的。路德維希是德國人,所以他講的故事總是帶着點黑暗,詭異的氣息……哦,我希望你見到他不會不高興,雖然他是德國…… “

“戰火已消散多年。”亞瑟給了費裏西安諾另一個微笑,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何必時時抓着不放。”

費裏西安諾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然後輕輕應和着亞瑟笑了:“那我就放心了!你真是個好人,亞瑟。哦!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正坐在室外的一張圓桌旁,面向着繁忙的街道,冒着熱氣的咖啡壺和兩個杯子擺在他的面前。看見費裏西安諾喊着他的名字向這邊奔過來,他擡起頭,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那雙含着笑意的眼睛依然如天空般深邃湛藍。他的帽子被稍稍前拉,掩飾着前額還處在早期發展階段的地中海。他讨厭露出自己的頭頂,但很明顯,日漸稀疏的頭發想遮住這塊已是力不從心,而且費裏西安諾認為它可愛極了。

“費裏西安諾。”

不管已經聽了多少次,費裏西安諾仍然會陶醉于路德維希低沉溫柔的聲線。他還帶着那迷人的,毫不褪色的德國口音。其他人都喊他費裏——每個人,但路德維希除外。他将一直是他的費裏西安諾,永遠都是。

“快看,路德維希,我發現一個英國人!”

亞瑟看起來有點錯愕于這樣的介紹。路德維希只是禮貌地點頭致意:“下午好,我希望費裏西安諾沒把你吓壞,他總傾向于這麽做。”

亞瑟搖搖頭,心領神會般地撲哧一樂: “下午好,還有我一點都沒被吓到,向你保證,其實我……可以說習慣了。”

費裏西安諾一屁股坐在路德維希旁邊的椅子上,打着手勢示意亞瑟坐到他們對面去。 “他叫亞瑟,路德維希,你信嗎?亞瑟,這是我的朋友,路德維希。”他再次眨了眨眼,向附近的一名侍者招手示意: “對不起,小夥子,給我們來一點紅茶好不好?他是個英國人。”路德維希低頭快速咕哝出一段聽上去像是道歉的話,亞瑟看起來像在拼命地憋笑。

“那麽,”費裏西安諾帶着愉悅的表情轉回桌子的方向,繼續他的談話。他總是很高興結識新朋友,更別說對方還是一位英國人,“你有沒有見過如此多的人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他問道,雙手比劃着模拟這些天似乎有些過分擁擠的街道和四處熙熙攘攘的人群。

“事實上,見過。呃,畢竟我是從倫敦來的。”亞瑟解釋道,他将手輕輕地擺在在桌子上,将視線在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之間謹慎地來回移動,像是正在試圖揣測他們的關系, “我想這兒的每個人都是為了慶典而來。”

“慶典?”費裏西安諾還是沒完全清楚這個小鎮到底要舉辦什麽慶祝活動。

路德維希将一杯咖啡送到費裏西安諾手邊:“費裏西安諾,你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我知道啊,今天是星期二。”

“不……”

“真的是星期二,路德維希,就是星期二,我清楚地記得,因為昨天晚上我們在意大利面裏放了博洛尼亞肉醬,我們總是在星期一放肉醬的,所以今天一定是……”

路德維希趕緊打斷他: “今天是美.國空軍登陸三十周年。”

費裏西安諾停頓了一秒: “是嗎?”

“是的。”

“哦。”

三十年,回憶可以把所有歲月融化。近三分之一個世紀過去,那次登陸在費裏西安諾的腦海中卻清晰宛若昨日。那個可怕的冬日清晨,狂風将至之時,他背叛了意大利游擊隊,将一切向路德維希和盤托出。那個清晨将路德維希從他身邊帶走。這就是每個人都在慶祝的事?費裏西安諾突然感覺到一陣不适。他想說些什麽回應,但聲音卻像迷失在喉嚨深處。

幸好,就在這時背後一個響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亞瑟!”費裏西安諾循着聲音擡起頭,正好看到一個金發碧眼的男人向這邊一路小跑過來。他一身戎裝,戴着眼鏡,一頂小禮帽因奔跑而歪到了一邊。總算到達這裏後,他氣喘籲籲地抓住一只椅背: “我想我迷路了!”

亞瑟成功地做出了一個皺眉的表情,雖然他看起來明顯如釋重負:“見鬼的,你确實徹徹底底地迷了路,笨蛋。”

“那根本是身不由己!離開以來這兒的變化實在是大得驚人!”那人轉過身來面對着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熱情地向他們揮了揮手,臉上依然挂着爽朗的笑容。

“你好!呃,對不起,我的意思是......”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小書,翻到第一頁,一本正經地讀道:“BUON GIORNO!亞瑟,這倆誰啊?”

亞瑟絕望地撫着額頭喃喃道歉,費裏西安諾則咯咯地笑了。

“阿爾弗雷德,看在上帝份上,他們聽得懂。這是費裏西安諾,那邊一位叫路德......維希......”亞瑟的聲音突然弱下去了,他的臉上現出一個驚詫卻又像是頓悟的表情。

這時,一種幾乎詭異的寂然籠罩了這張小小的咖啡桌。阿爾弗雷德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他盯着路德維希愣住了,一動不動,整個人在一瞬間變得蒼白。費裏西安諾看着目瞪口呆的阿爾弗雷德,一臉茫然的亞瑟,又望向路德維希睜得大大,一眨不眨的雙眼。他花了一些時間才将一切記憶歸位。阿爾弗雷德,曾在此處戰鬥的美國飛行員......亞瑟,有着濃密眉毛的英國男子......如果是為了他,我會單手搞定整支德軍...

“哦!”回憶一瞬間像電流般沖過血管,費裏西安諾大吸一口氣,卻還是沒壓住如夢初醒般的一聲驚叫。

寂靜再一次回歸,四周街道上的喧鬧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四個人就這樣沉默着,直到路德維希慢慢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平穩,深沉,似乎在啓齒之前深思熟慮了好久。

“很榮幸見到你,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直着眼睛,看完路德維希又看費裏西安諾。然後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難以置信的笑聲。歲月同樣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金色的頭發顯得有些灰白,軍隊制服穿在他身上明顯是緊繃着的,尤其是中間部分還可疑地鼓出了一圈——但是他的身上仍然有着過去那個開朗愛笑的美軍飛行員的影子——那個将費裏西安諾重新帶回愛侶身邊的人——那個被路德維希從地獄中拯救出來的人。

現在,三十年之後,這個人就站在他們對面。他臉上震驚的表情逐漸轉為一個明快,喜悅的微笑,他重重地把自己扔在亞瑟身邊的椅子上,似乎越發眉飛色舞了。

“夥計們!真高興能見到你們!在這兒能近距離接觸當地人這一點真是不錯,那些見鬼的高級軍官走到哪兒還都要拽着我,簡直膩味透了——Excusi, waiter, BUON GIORNO! Coffee, per favore... COF - FEE!”

他們的對話迅速轉為輕松、惬意的談天,雖然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由費裏西安諾和阿爾弗雷德在講。那些在過去發生的事已經沒有必要解釋了——甚至連提及都是多餘的,他們都明白。

費裏西安諾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糾正阿爾弗雷德的意大利語發音,并興致勃勃地敘說路德維希和他為了将在今夏舉辦的德.國世界杯是多麽興奮。亞瑟講着倫敦的故事,他繪聲繪色地描述繁華的街道,板球場和小音樂俱樂部。阿爾弗雷德和路德維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讨論四代噴氣式戰鬥機,這一段費裏西安諾并沒有真正聽懂,他只是和亞瑟一起坐着,笑吟吟地望着這些為了天空而熱血沸騰的男人們。

除了這些,他還了解到,亞瑟擁有一間酒吧,阿爾弗雷德戰後成了軍方的飛行教員,他們經常在美國和英國之間一同旅行。

“但美國是離英國很遠,對吧?”費裏西安諾問道,他為能了解到的所有這些奇特,遙遠的國度着迷。他和路德維希從沒去過比德國更遠的地方,美國對他來說幾乎就像另一個星球。

“客機大概要飛十個小時,”亞瑟一邊回答,一邊将更多的糖攪溶在他的紅茶裏,“雖說我幾乎一廂情願地懷念那些坐遠洋客輪的日子,至少我不需要處理某些該死的突發情況,比如阿爾弗雷德闖進駕駛艙,并試圖說服飛行員讓他開那見鬼的飛機。”

“美國飛行員就讓我開,”阿爾弗雷德不服氣地喃喃自語,“真正該死的是英國航空公司和你那些愚蠢的‘家規’。”

“我們夏天經常去紐約,”亞瑟繼續說道,輕松無視了還在憤憤不平嘟囔着的阿爾弗雷德。

“紐約,哇哦!我們在夏天去德國,是吧路德維希,因為它只有那個時候不是那麽冷呢。有的時候我們回家路上經過維也納時會短暫停留。”

“哦?”費裏西安諾注意到,亞瑟一直表現得彬彬有禮,即使他時不時在桌子底下狠踹阿爾弗雷德的腳,“弗朗西斯和馬修是不是正在維也納,阿爾弗雷德?”

“顯然,這真是馬特把這個無聊慶典扔給我一個人應付的絕佳借口。”阿爾弗雷德氣鼓鼓地悶哼一聲,然後舒舒服服地靠回自己的椅背上,“弗朗西斯和馬特是我們的朋友,我敢肯定,他們已經去過了這個地球上的任何地方。”

費裏西安諾懷疑阿爾弗雷德說的就是他的僚機飛行員馬修?威廉姆斯,和善的,總是帶着小北極熊的加拿大人,“他們有沒有去過月球?”

路德維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嘆了口氣:“費裏西安諾,我已經告訴過你,只是因為一個人登上了月球并不意味着每個人都可以去。”

“軍方邀請過我參加他們的登月計劃。”阿爾弗雷德自豪地宣稱。

亞瑟再一次撐住自己的頭,嘆了口氣:“阿爾弗雷德,我已經告訴過你,那個邀請是一種嘲諷而非恭維。”

“我和路德維希在村裏的電視上觀看了登月的全過程,但我哥哥羅維諾說那是在什麽地方僞造的。”

這句話立刻得到了阿爾弗雷德的關注,看着他急切地坐直身子,亞瑟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不,不,他們确實登上了月球,不過那是為了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費裏西安諾立即好奇起來了,“那你們的真正目标是?”

“火星。”阿爾弗雷德一本正經地回答,他的眼睛和費裏西安諾的一樣閃閃發亮。

費裏西安諾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抖,他的臉上同時寫着迷茫和神往: “為什麽是火星?”

阿爾弗雷德像是準備透露驚天機密一樣向前靠在桌子上,打着手勢讓費裏西安諾也靠過來,然後以不容置疑的聲音宣布道:“外星人!”

費裏西安諾氣喘籲籲地驚嘆道:“那是當然!”

路德維希和亞瑟交換了一個無計可施的眼神,從二人臉上相似的苦笑看來,他們在某些方面确實能互相理解。

接下來又是新的一輪談天,歡笑,咖啡壺空了又滿。不知什麽時候,擁擠的酒館開始變得空蕩,每個人都在向着廣場的方向走去。“看起來儀式快開始了,”亞瑟小心地碰碰阿爾弗雷德的手臂,“我們也許應該先過去。”

阿爾弗雷德顯得極為不情願,但還是聳聳肩,無奈嘆了口氣,跌回自己的座位,反手把身邊的一張椅子推回小圓桌下:“真倒黴,任務在召喚。”

費裏西安諾看着他們準備離開,覺得有點難過。他懷疑自己能否與他們再度相見:“在儀式上會發生什麽?”

阿爾弗雷德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并在那之前迅速地看了路德維希一眼:“好吧,我可能就是站在那兒保持微笑,作出一副很驕傲的樣子,同時會有人抓住我的手搖搖,說一些感謝我之類的話……大概還會給我一個獎章。”

費裏西安諾不知道為什麽阿爾弗雷德再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那麽不舒服:“嗯,那聽起來不錯!”

阿爾弗雷德的笑容看起來有點勉強,亞瑟趕緊轉移了話題:“如果你到倫敦去,請試着找找一個名為翡翠獅子的酒館,我們會很高興見到你。”

“翡翠獅子?!聽起來太厲害了!你真養了獅子?”

亞瑟輕聲笑了,他再次與路德維希同病相憐地對視了一眼,“沒有,不過我們的後花園裏有很多青蛙。”

阿爾弗雷德暗示般對着路德維希眨了眨眼: “雖然如此,那些可不是有毒的。”對方幾乎被這句話逗笑了。

最後,他們站起身,阿爾弗雷德向路德維希伸出手,直到這時費裏西安諾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兩處本應長着手指的地方是空的。

“能見到你們這些老夥計真好。”

他挺直腰板如同軍姿般站立着,等待着,臉上挂着一個期待的表情,但是路德維希卻依舊坐在他的椅子上,詭異的沉默幾乎在一瞬間降臨,直到亞瑟小聲,尴尬地提醒。

“阿爾弗雷德。”

路德維希低頭看看自己坐着的椅子,然後回望向仍然一臉微笑的阿爾弗雷德。

随着如夢初醒般的一聲驚呼,阿爾弗雷德伸出的手緊握成拳頭。他望向別處,臉上的表情飛速地轉變着——震驚、痛苦,甚至幾乎有一些憤怒。然後他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喉嚨裏滾出一聲模糊自責的咒罵。

但在他再次張口之前,路德維希飛快地搶在了他的前面:“很榮幸能夠再會,中尉——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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