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久路去和江曼請假,江曼本來不準,周克在一旁當說客,客觀開導一通她才放行。
臨走前她給久路限定時間,最晚十點必須回來。
馳見在院子裏等半天,晚間氣溫降至最低,寒風刺骨,他這身裝扮好看卻凍人,不由盤緊手臂,縮成一個大蝦米。
有什麽東西冰冰涼涼落到臉上,一觸即化。原來天上飄起小雪。
李久路終于從臺階上走下來,江曼跟在身後:“你們不準亂走,看完病人馬上回來。”
馳見保證:“放心,江主任。”
兩人快走出大門江曼才回去,久路回頭瞥了眼,暗暗松口氣。
“你媽平時都管這麽嚴?”
她點點頭,早就習以為常。
馳見将衣服拉鏈拉到頂,看她一眼,陰陽怪氣的哼哼兩聲。
李久路:“你想說什麽?”
“你家的教育方式,是個物極必反的好案例。”
久路沒聽明白,等着他解釋。
“現實版‘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就是因為你媽管太嚴,你才逃課、不學習、撒謊、刺青、喝酒、偷着談戀愛。”馳見離近一些,肩膀擦着她肩膀:“……還偷偷和人接了吻。”
久路腳步倏地停住,馳見沖出幾步,回過頭,對上一雙含羞帶怒的眼。
她唇抿成線,臉頰粉紅,不知凍的還是被氣的。
“你怎麽停了……”
久路轉身往回走。
“哎,哎,上哪兒去……”馳見兩步追過去擋她前面,聲音低軟:“說翻臉就翻臉呢。”
“沒有啊。”久路說:“天太冷了,要不你自己去吧。”
她說着要往右邊走,馳見跨一步給攔住,久路又轉左,他欺身向前,拿手臂擋了她一下。
兩人身體頂着勁兒碰撞幾次,馳見歪頭含笑,像逗小貓兒玩似的,手臂始終松松控制着她,嘴角那一抹弧度将氣氛搞得暧昧不明。
久路停下,昂着頭氣咻咻看他,鼻間霧氣變濃,胸口輕輕起伏着。
他們還站在老宅圍牆外,頭頂路燈發出陳舊的暖光,映襯着飄搖的白雪,落在她黑發上。
馳見手掌搭着她肩膀,忽然間,兩人都不說話。
雪花頑皮,在天空中打着旋兒,輕飄飄停在久路鼻尖上,眨眼的功夫,就融化成一顆晶瑩小水珠。
忽然間,沒了炮竹聲,雪夜很靜,兩人呼吸都顯得小心謹慎,害怕用大了力,彼此的氣息就會糾纏到一起。
馳見喉結翻滾,透過白霧,低垂的眉眼從她睫毛落到她唇上,他突然想起那個莽撞而倉促的吻,可無論怎樣回味,都記不起當時的感覺和味道。
馳見深深吸氣,壓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心,最後目光轉向她鼻尖閃爍那點水光,擡起手來,輕輕給抹去。
他将這種旖旎氣氛打破:“真生氣了?”
她提着的一口氣偷偷吐出來。
“沒有。”
李久路其實真沒有。最近這段日子,她行為反常,但她一點兒都不想承認這是恃寵而驕,那時她還不懂得運用男人賦予女人的這項權利。
馳見害怕是他操之過急了,後退着看她:“這麽小氣?”
久路說:“沒你大度。”
馳見看了她幾秒,忽地一笑:“那咱們還去不去醫院?”
她點頭:“再不去餃子快涼了。”
馳見挑挑眉。
“走嗎?”
“走。”他說。
馳見沒立即邁步,先将久路身後的帽子掀起來,扣在她頭上。視線拉平:“李久路,其實你一點都不乖……”他不輕不重的拽了拽帶子,面無表情的哼笑:“都是裝的。”
馳見直身,率先邁步向前。
今天日子特殊,兩人走出很遠才叫到一輛車。
醫院在小泉鎮的西面,中途經過那條污水河,司機着急回家把油門踩到底,此處地勢空曠,怒號的風聲不斷拍打着玻璃。
街上行人車輛都少,平常一刻鐘的路程,今天五分鐘就到了。
進入住院部,向值班護士詢問馬蓮在哪個病房,然後乘電梯一直到11層。這一層是腫瘤科,住進來的都是些重症患者。
這裏并沒想象中那樣冷清,幾乎每個房間都有病人和家屬,對他們而言,大年三十跟每個普通日子沒什麽區別,甚至更難熬一些。
李久路錯後一步跟着馳見,四下打量一圈兒,悄悄問:“你見到馬奶奶想說點兒什麽?”
馳見說:“新年快樂。”
走廊上方挂着“保持肅靜”的白色燈牌,護士來去匆匆卻步伐輕快。
久路更小聲:“沒了?”
“沒了。你呢?”
“說點兒讓她高興的吧。”
“嗯。”馳見遷就她的身高,側低着頭,把耳朵湊過去。
她想了想:“告訴她好好養病,大家都盼着她回去呢,尤其陳奶奶。還有,不用擔心活動室裏那幾只鳥,護工會幫忙好好照顧,她養的水仙和君子蘭也開花了……”
馳見縱容地看她一眼,笑着問:“這麽話唠?”
久路沒理他的奚落,兩人距離近了,她輕輕推他一下,擡起頭:“剛才說在哪個房間?”
“1109。”
“……在這兒。”
他們腳步不自覺放輕,門上的小窗口能看見裏面情形。這是個普通四人間,布置簡潔,空間還算寬敞。
馳見站在後面,越過她輕輕推開房門,裏面除了馬蓮還有一個人。
兩人不約而同停住腳步,對視了眼。
屋裏傳來一個男人低低的哀求聲。
“媽您不想看見我也行,求求您,把餃子吃完,我馬上走。”
病床上的人緊閉着雙眼,胸口輕淺起伏。
久路沒想到,幾天不見馬蓮會瘦得脫了人形。
那男人仿佛完全沉浸在悲痛中,并沒發現門口有人。
“這餃子是我親手給您包的……您最愛的韭菜雞蛋。”他把飯盒放下,埋着頭,身體不自覺前後晃動着:“我面皮擀不圓,總是擀出些奇奇怪怪的形狀,您瞧,是不是很難看?”
面對着一個人,卻變成自言自語。
“我有點想念您包的餃子了……記得上大學放假回來,您包餃子總是兩種餡兒,一種韭菜雞蛋,一種肉三鮮。您愛吃素,我愛吃肉……您掌握的特別準,那些肉餡餃子裏,肯定會有一只完整蝦仁,沒多過,也沒少過。”
說完之後良久沉默,男人用力抹了把臉:
“其實……其實,您不是愛吃素,只是舍不得……”他的臉埋進手掌裏:“媽……”
男人聲音哽咽起來:“媽,我錯了,是兒子不孝……您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他身體向下滑去,“咚”一聲,膝蓋直挺挺跪在地上:“求您原諒我……”
這一聲響天搖地動般沉重。
李久路緊握着拳頭,掌心汗津津。馳見抓着她手腕,力道很大。
“媽!”
病床上的人突然睜開眼,瞳仁顏色暗淡無光。
“媽,您肯看看我了?”
馬蓮費力的吞咽一下,望着天花板:“你小學在鎮外,我推自行車過鐵道給你送中飯……酸辣土豆絲、青椒炒茄絲……發面餅,你同桌那個男孩兒嘴很甜,說……最愛吃我烙的發面餅……”
男人趕緊道:“我記得,您一送就是五年。”
她說話已經很費力,語速極慢:“你叛逆期來得早,上初中學會打架、抽煙……我被老師叫去過十五次……賠了四次醫藥費,你被人打壞兩次……勸退過……”
馬蓮痛苦的咳嗽了一通,胸口絞痛,嗓中腥澀,只感覺一股股液體争先恐後往上湧。
男人緊張的站起來,“您喝口水吧。”
她緩緩搖頭:“還好高中夠努力,給我争一口氣……九五年你考上大學,我恨不得把全鎮……全鎮瞧不起咱娘倆……的請來……”
馬蓮上身突然挺起,嘔出一口鮮血。
久路身體抖了下,下意識後退,被馳見抓住肩膀。
馬蓮狀态不對,開始胡言亂語:“……七六年你出生,沒錢去醫院……鄰居大娘幫接生……我抱着你,你爸沒在家……你爸跟人跑了……”
“媽,媽您怎麽了!”
“今天…過年了?”
男人已泣不成聲,手裏攥着染血的白毛巾,胡亂點頭。
“你回家過年吧。”
她說完這句連起身的時間都沒有,一股股鮮血從嘴角溢出,順着脖子,流到雪白的被單上。
“媽——”
男人歇斯底裏,自亂陣腳,忘記床頭的呼叫器,跌跌撞撞着往門口跑:“醫生,醫生——”
他看見了門口站的陌生人,不管不顧:“快叫醫生——”
久路驀地回神,眼前一片模糊,身後沒有人,馳見早已沖了出去。
馬蓮被送入急救室,值班大夫和幾名護士快步走進去,十幾分鐘後,主治醫生劉主任也趕到。
男人拉住他:“劉主任,請您一定救救我母親。”他聲音是刻意冷靜都壓制不住的顫抖。
劉主任說:“你別急,我先進去看看情況。”
醫生留下一句話步伐匆匆,鐵門無情關閉。這扇門仿佛隔着“存在”與“死亡”,讓人絕望。
“手術中”的提示燈亮起,男人沖着鐵門,“撲通”一聲跪在地,毫無形象的低聲痛哭……
李久路背過身去抹了把眼睛,去拉那男人沒拉動。
馳見雙眼通紅,身體倚靠着牆壁沒幫忙,他冷冷的看着他,面無表情,眼中半點動容和同情都沒有。他想起了陳英菊。
男人哭到最後,聲音嘶啞。
“媽,如果您能好好活着,我不窩囊了,我接您回家……”
可是時光不能倒流,過去無法改變,這世上哪兒有什麽“如果”啊。非要等到人死了才懂得,沒有失而複得,沒有奇跡,更沒有如果。
“子欲養而親不待”,才是最大的悲哀。
時間慢慢流逝,手術室的燈始終亮着。
馳見中途接了個電話,他拿着手機去樓梯通道接聽。
久路呆呆的坐在凳子上,眼中幹澀。
她沒想到來之前準備那些話會沒有機會說出口,帶來的餃子早冷了,花花綠綠的水果袋仍在角落,蘋果散落一地。
又不知過多久,馬蓮暫時脫離危險,從手術室中被推了出來。
她陷入昏迷,直接進入重症監護室。
馳見和久路沒過去聽病情,默默離開。
從醫院出去時,外面白茫茫一片。兩人的心情再也沒有來時那樣輕松,特殊的節日氛圍,使胸口凝聚的壓抑感更加濃重。
除了沉默不知該說什麽,兩人安靜走着,她陷入自己的世界,所以沒發現時間消逝。
馳見:“想什麽呢?”
她擡頭,不知何時,兩人走到了河邊。
“剛才江主任來電話,問我們為什麽沒回去。”
“幾點了?”她恍然驚覺,撥出腕表看了看,大驚失色。
還有十幾分鐘就跨年,不知不覺,已經在醫院守了将近四小時。
久路要去路邊攔車,馳見拉住她:“別急,我已經和江主任解釋過了。”
“她沒發火?”
“沒有。”馳見擡擡下巴:“去那邊待會兒。”
這條路上冷冷清清,白雪覆蓋着地面、河面,還有岸邊的欄杆。馳見朝鐵欄上吹了口氣兒,手肘撐上去,點了一支煙。
煙霧同呼出的白氣混雜到一起,尼古丁的味道在夜色中更濃郁。
“馳見。”久路也撐着欄杆,忽然問:“你說,人長大到底為了什麽呢?”
“為了賺錢娶媳婦。”一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話,他很靜的說完。
良久,久路說:“長大不好,要面對親人離世。”
“這就是代價。”
他說完久久沒見她動一下,她腦袋背對着他,帽子的毛絨幾乎将她面部表情全部擋住,那瘦小的身體微微蜷縮,顯得十分孤獨無助。
這一晚或許勾起她的傷心事。
馳見看穿了她一直以來故意營造的假象,漠然、獨立、冷傲、堅強……都是假的。
馳見喉嚨梗塞,将煙含在唇上:“心情不好?”
“沒有啊。”她動了下,拼命眨着眼睛。
馳見直起身,手掌輕輕搭在她另一側肩頭上,試探般頓了會兒,然後從後面輕輕圈住了她。他脫下皮手套,拉過久路的手,将她手指一根根送進去,動作很仔細。
“你不用覺得孤單,所有人都一樣。”他說。
“路再長,再難走,也要一步步走完。而你只要一直往前,就會到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嗎?久路眼前出現一座島嶼,有一眼望不到邊的海面和層層浪濤。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手指因為寒冷顯得略微僵硬。
久路忽然止住他所有動作,輕而易舉褪下那副皮手套。
馳見脊背一僵,下一秒,手被久路握住了。
她把手套重新套回他手上,随後攤開那大大的手掌,用自己拳頭抵着他掌心,再一根一根将他手指合攏。
“下次記得要多穿。”
新年的鐘聲敲響了,身後爆竹齊鳴,煙花争相綻放。
“好。”他聽見自己說。
馳見攏緊那雙小手,手臂緊緊環抱住她,他心中甚至沒有半點兒旖旎想法,只想單純的,要給彼此溫暖。
“李久路。”
“嗯?”
久路半昂起頭。
他看着前方,安靜道:“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