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節像一個季節分水嶺,随着新一年的到來,天氣也漸漸變暖和。
過完惬意的假期時光,李久路也開學了,她開始按部就班的上課下課,很快就迎來新學期第一次月考。
非常幸運,她這次數學成績終于達到及格線,不光如此,甚至還超出幾分,這要歸功于寒假期間給她補課的孟老師。她心思再怎麽沒放在學習上,但一對一教學,有些題目死記硬背也八九不離十,恰巧這次考試涵蓋上學期的內容比較多,所以很多題型都不陌生。
她把試卷拿到江曼面前時,江曼喜上眉梢,瘸腿的數學成績終于有起色,加上其他科目沒有那麽差,如果努努力,能搭上三本線也說不定。這個小小的驚喜,使久路獲得短暫喘息的機會,江曼管束沒有之前嚴格,除去上課,她自己的時間多了那麽一丁點兒。
三月底的時候,久路參加了一次馳見那個團體的小聚會,和大家算是正式認識了。
馳見沒有刻意定義兩人的關系,大家心照不宣。
另外幾人都提早進入社會,還都是毛頭小子的年紀,所以說話多少帶些流氣。
飯桌上,久路成為焦點。
胖子和萬鵬兩人大獻殷勤,一口一個嫂子的叫,久路本來滴酒未沾,卻兩頰緋紅,醉意熏然。
入春時節,夜晚一天比一天短。
吃完飯時間還早,天色将黑未黑,百花路的小吃攤剛剛擺放規整,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在“黑龍”門口各自散開,洪喻打了聲招呼,帶着戈悅去逛夜市了。
胖子走時還不忘抓起久路的手:“嫂子,我今天真高興……真是高興。我有嫂子了……見哥可是個大好人!”
他喝嗨了,完全不知所雲,拉着久路的手要往自己肥嫩的臉上貼。
可貼上了,怎麽都覺得那觸感不太對。
——粗糙的,冰冷的,還硬邦邦的。
胖子眼睛睜開一條縫,對成鬥雞眼。他看了看眼前的手,是他嫂子的沒有錯,但中間還隔着一只大手,緊緊蓋在他的肥臉上。
馳見面無表情的看着他,“真醉了還是裝醉呢?欠修理了是不是?”
胖子兩手高高舉起,滑稽的扭着屁股,嘿嘿傻樂:“真醉呢見哥。”
馳見臉色一時沒繃住,笑了下,一巴掌把他臉推遠:“趕緊滾蛋,萬鵬,給他送回去你再回。”
“好嘞,見哥。”
這兩兄弟勾肩搭背,搖搖晃晃走遠了。
馳見看着久路:“別當真,他們平時挺正常,喝多了就這德行,逗你玩兒呢。”
她拿手背貼了貼紅彤彤的臉頰:“我知道。”
“怎麽了?”
久路說:“臉有點兒燙。”
飯店門口燈火通明,不斷有食客進進出出。
他把她拉遠一些,站到光線不是很強烈的角落去。
馳見從未想過他喜歡上一個女孩會是什麽樣,也不知道洪喻或者別人是否也有這感覺,想為對方做點什麽,怕她冷、怕她熱、怕她吃不飽,總是關心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感覺自己智商都降低了。
他一面鄙視着自己,一面把手覆蓋在她臉上:“這回舒服了嗎?”
李久路的臉被他擠成了小豬臉,潔白的貝齒藏在軟嫩的雙唇間。
“好多了。”由于身高差距,她整個腦袋快被他提起來:“天都不冷了,你手還是那麽涼?”
“一年四季都這樣。”
“哦。”
久路接不上什麽話,臉被他捧着,眼睛除了看他也無處可看。
心中有種預感,這姿勢馬上會把氣氛帶尴尬。她趕緊動了動:“謝謝,不燙了。”
他專注的目光一下子被打散,放開她,頂拳輕咳:“時間還早呢,要不去店裏玩兒一會兒?”
久路看了看腕表:“我作業還沒做。”
“去我那兒做。”
“這……”
“絕對不會打擾你。”
她猶豫不決的時候,被馳見拖走了。
其實認識這麽久,李久路還沒去過“文人天下”的二樓。這房子當初是洪喻租的,裝修風格也完全按照他喜好,二樓明顯比一樓要用心,兩間房相鄰,正好将中間“幾”字頂一分為二,小到牆角的工藝品,大到屋裏的整面牆,都透着一股懷舊的朋克範兒,怎麽說呢,有種無病呻吟的頹廢感。
馳見一回來就去洗澡了,李久路把書包放在桌子上,靜靜打量他房間。
——地上鋪着深色地毯,床不大,但坐上去很松軟。他這裏沒衣櫥,對面一整牆的鐵藝架子,他的衣服整整齊齊碼在上面,顏色深的,顏色淺的,長款的,短款的,薄的,厚的,擺放非常整齊。
櫃子上還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水啫喱、膏啫喱……
久路撇撇嘴,不明白一個大男人那麽臭美幹什麽。
她背着手,一轉身,見馳見站在門和門框之間,懶懶靠着,正邊擦頭發邊看她。
“找金子呢?”
久路放下兩手,不自覺蹭了蹭大腿外側:“你這麽快就洗完了?”
“嗯。”他走進來,帶進一股潮濕的清香。
這房子的屋頂要比常規高度矮,不知是不是視覺偏差,總感覺他站在這樣的空間裏,尤其高大。
“你不寫作業了?”
“……哦。”她恍然應一聲,來到桌前,把練習冊攤開。
他說不打擾她,就真的很安靜,連走路的聲音都比平時輕。
李久路坐在桌前,背對着整間房,本來就不太好集中的注意力,被身後那人全部吸引去。
房間太靜了。
——他應該還在擦頭發,因為能聽到細微的摩擦聲。
這會兒坐到床上了吧,有被褥下陷的窣響。
沒聲音了,在看手機嗎?
好奇心驅使,李久路還是偷着回了一次頭。馳見正坐床邊疊衣服,他低垂着眉眼,手上動作很輕。這與以往他給她的感覺不同,昏黃的光線下,他側臉輪廓有一種柔和安靜的俊朗。
馳見突然轉頭:“看什麽?”
久路一抖,被抓個正着。
“沒。”她迅速轉回去。
又不知過多久,窸窣的腳步聲從右耳移到左耳,漸漸遠離。他打開房門,出去了。
李久路神經一松,重重靠回椅背,從袖口撥出腕表看了看時間,又把練習冊前前後後亂翻了幾頁,無事可做。
等門的方向再次傳來聲音,李久路已經恢複到先前狀态。
馳見走近,将一個碟子放在桌邊。竟是切好的水果。蘋果、橙子、葡萄粒,還有剝了皮的香蕉段。
久路莫名想起江曼,每次她在房間做功課,她都會弄些東西送上樓,并逼她吃完。
馳見屁股靠着桌沿,正往嘴裏送香蕉:“先吃點兒水果。”
“你買的?”她放下筆。
“不是,從樓下冰箱找的,可能戈悅買的。”
“你好像很喜歡吃香蕉。”
“方便,不用洗。”
一個人不擅長或疲于應付的事,會因為一個人的出現,願意去嘗試。
他的話像一只小手,在她心尖上揪了下,久路目光上移,看向他。
他捏起一粒葡萄,遞到她嘴邊:“喏。”
久路未動。
馳見弓了弓身體,低聲道:“手洗過了。張嘴。”
他的氣息突然籠罩過來,身上衣服有一股好聞的洗衣粉香味,明明是很普通的語氣,但那低緩的聲音旋在頭頂,她聽出誘哄的意味。
久路後腦直麻,輕輕含住:“謝謝,我自己來吧。”
兩人安靜的吃了會兒水果,馳見目光落在她的練習冊上,旁邊還有幾頁紙,他拿起來看了看,應該是從後面撕下的解題步驟和答案。
“你在抄作業?”
久路點點頭。
“那你寫它還有什麽意義。”他晃了晃手上的紙:“還不如我來幫你抄,你歇會兒呢。”
李久路幹巴巴笑了下,奪過來,壓在練習冊下。
她想起一件事情,問馳見:“你這周末有時間嗎?我想去醫院看下馬奶奶。”
“是幾號?”
久路掰着手指算了算:“24、25號。”
“那可能沒時間,有活兒。”
“一整天都沒空兒嗎?”
“嗯,預約出去了。”
她哦一聲,遺憾的點點頭。
馳見說:“要不你也別去了,醫院讓人壓抑,而且她那兒子太可恨,看了來氣。”
久路未作表示,當然,也沒有聽他的。
周六,李久路臨近中午才到醫院,還是原來那間病房,不同的是,這次屋裏的四張床位都住滿了。
她沒立即進去,站在門口偷偷往裏瞧。馬蓮的病床前有人,她兒子正坐床邊給她擦洗,後面還站着個女人,年輕靓麗的打扮,手腕上挎着正紅色小巧皮包,面上帶笑的說着什麽,卻頻繁看表。
李久路退出來,坐在對面長椅上耐心等待。
五分鐘後,兩人出來了,那女人完全換了副面孔,不茍言笑的走在前。
“你等等。”男人說。
“你要我來,我來了,現在還想要我怎樣?”仿佛刻意積攢的好脾氣瞬間崩盤。她克制的低吼。
“你剛才那是什麽态度?”
“我怎麽了?她一直昏睡,我來與沒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什麽态度重要嗎?”
“我媽會變成今天這樣子,到底是誰造成的?”
“你早幹嘛去了,現在反過來責備我?當初所做的一切決定,我征求過你同意,你怪不着我。”
“那叫征求嗎?你那叫威脅,總拿離婚說事兒,還拿孩子當借口,我不順着你能行嗎?”
男人聲音不自覺拔高,肅靜的走廊裏,争吵聲驚心而突兀。
女人見他不讓,聲音尖利的吼道:“你也好意思,我跟你這些年得到過什麽?車沒有,存款沒有,只有間破房子,卻比狗窩還要小,你看有多餘的地方給她住嗎?我爸死的早,就剩一個老母親,你叫我怎麽忍心不管她?”
隔壁病房有人探出頭來看熱鬧,護士從遠處快步走來,友好的阻止。
兩人站在走廊上,仇人般對視着。
片刻,男人低下頭來,聲音無力:“你那個是媽,我這個也是媽。”
“……什麽意思?”
“你不是一直要離婚嗎。”他頓了很長時間:“我同意。”
他說完往外走。
走廊裏頃刻間靜了下來,那女人難以置信的站在原地,隔很久,望着男人離開的方向,突然尖叫:“趙子平,你王八蛋!”
女人啜泣着,狼狽的樣子毫無形象可言。
這一回,她無論是哭是鬧,已經沒有了肯為她捧場的“好心觀衆”。
一場鬧劇結束,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他們的故事只能作為其他人的休閑調劑,事不關己又無關緊要。走廊恢複如初。
久路目送那女人的身影消失,側頭望向窗外,陽光明晃晃,枯枝從冬天的寒冷裏緩過來,滿世界都彌漫着積雪融化的味道。
她又坐了會兒才起身進屋。
意外的是,馬蓮不知何時從昏睡中醒來,睜着眼,直勾勾的望着天花板。
久路稍微愣了下,站片刻,拉過一把凳子坐在病床邊。
她不明白,原本健康硬朗的一個人,怎麽會被病魔折磨成這副樣子。馬蓮臉色黑黃,瘦成皮包骨,連呼吸都是有氣無力。
“馬奶奶?”她輕聲叫。
馬蓮沒反應。
李久路後來沒有再說一句話,因為幾分鐘以後,她閉上眼,再次昏睡了過去。
下午一點鐘,她從醫院出來,走着回去,到家已經半個小時以後。
天氣暖了,院裏老人們的活動場所從室內移到了外面。久路一眼瞧見姜懷生,他站在角落的涼亭裏,望着牆頭那幾根枯樹枝出神,沒有參加集體活動,背影挺孤單。
李久路悄悄走過去,拍了拍他:“姜爺爺,您看什麽呢?”
姜懷生背着手,緩慢回頭:“我看看葉子長出來沒有。”
“怎麽會,還得過一陣兒呢。”她邁上臺階,走到他身邊,也擡起頭來看樹枝:“您怎麽不和那群爺爺練太極?”
“沒意思。”
她抿了下唇。
李久路能體會他的感受。身邊圍繞的人再多,卻全部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心思不在一個頻率,所以才會覺得孤獨,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這種空虛感不是來自外界,而是發于內心。
她很想把馳見的那句話說給他——你不用覺得孤單,所有人都一樣。
然而開口卻是:“那您覺得什麽有意思?”
姜懷生說:“什麽都沒意思。”
“要不我陪您下棋吧?象棋還是圍棋?但我玩兒得都不好,您還要手下留情多讓讓我。”
“我兩樣都不會。”他說。
“……”
久路語塞片刻,想到一個他可能會感興趣的話題:“您什麽時候有時間,能再做一次面塊兒嗎?那次吃完,總是惦記着。”
姜懷生眼睛果然亮了亮:“真的好吃?”
“那當然。”
“好,愛吃就好。”他想了想,朝他豎起一根手指,孩子氣的小聲說:“等哪天晚上,我們去廚房偷着做。”
久路笑着:“好。”
可沒過幾秒,他又長長嘆了口氣,再次望向高牆外。
“還差一碟島上的煎鹹魚。”
“島上?”
他說:“我老家。”
久路終于明白,他這是想家了。
他嘀咕着:“我得回去一趟,去看看。”
李久路想起姜懷生剛來那一晚,他兒子姜軍怕他鬧着回老家,才勉強同意他住進老人院。久路隐約記得,他說兩地之間相距大概八千裏,的确不近。
她說:“您兒子不會同意的,太遠了。”
姜懷生哼了聲:“腿長在我身上,他管得了?再說他不總來,我走他知道?”
“沒有家屬簽字,江主任也不會答應。”
“我偷着跑。”
“……”
久路不知該說什麽好。
停了停:“您老家在哪兒?”
姜懷生目光定在遠處:“南令群島。”
話音落,李久路腦中空了幾秒,不由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