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原本周日下午馳見是有預約的,因為要去久路家吃飯,他和那三波顧客商量之後,改期到周一和周二。所以接下來的兩天,他腳不沾地,往往忙完已至深夜。
這天晚上,他摘下塑膠手套,一擡眼,差八分十點,今天相較要早些。他恍然想起很久沒找李久路,但她似乎也沒主動聯系他。
馳見緩緩轉動脖子,勸着自己大方點兒。收拾妥當後,招呼洪喻下樓來打烊,他騎着摩托去了老人院。
一路上想着怎樣進去——敲門行不通,吹口哨可能聽不見,打電話害怕吵醒她父母。只能從後院翻牆進。
可當他轉過最後一道彎兒,卻發現都用不上了。
雖然夜已深,老人院那兩扇鐵門卻大敞四開,有輛黑色轎車堵在門口,裏面争吵不斷。
馳見皺了下眉,将摩托停好,快步走進去。
江曼面容焦急,見到他來,像看見救星:“馳見,我們路路跟沒跟你說她去了哪兒?”
“……沒有。”馳見一頭霧水:“發生什麽事?”
江曼失落的搖搖頭,眼淚快要急出來,她牙齒抵着手背,将一張字條遞過去。
馳見開始是心慌,接過來,身體瞬間僵住。他不敢相信的連着看了兩遍,消化幾秒,臉色變得陰沉可怕,暗暗磨牙齒。
另一邊,姜軍及愛人圍住周克:“人是從你們院裏丢的,你說,到底把我爸弄哪兒去了?”
周克頭疼,一再解釋:“我女兒字條已經寫明,帶您父親出去散散心,并且歸期确切,所以我敢保證兩人目前是安全的。我們發現以後第一時間通知家屬,也是秉承負責的态度……”
“負責個屁。”姜軍罵道:“人都沒了,還負責呢?趕緊把人給我找到,否則馬上報警。”
“對,報警。”她愛人附和。
周克說:“姜先生,您父親是成年人,即使要報案,走失滿多少個小時,派出所才會受理,而且……”
“你這是威脅我嗎?”
“不,您沒明白我的意思……要不我們去辦公室坐下慢慢談……”
事情都推給了周克,江曼無心調節,她扶住膝蓋慢慢蹲下,即使知道久路是安全的,心中仍然驚恐難當。
馳見心中怒氣來得又快又急,等終于冷靜下來,認真回想這幾天的蛛絲馬跡,眼前突然蹦進一張火車票,上面寫着K1387,小泉到南舟,4月20日……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日期,今天剛好20號。
所以是今年的4月20,不是去年。馳見托住後腦勺,用力揉搓兩把。
南舟市。
他望了望天空,冷笑一聲。
馳見往外走,一股更強的憤怒蓋過擔憂和慌亂。他不懂,他對她到底算什麽。
好像一腔熱血,換來一個屁,她都沒在意就放出來,幾句話輕輕松松把他打發了。
隐瞞是吧,偷着跑是吧,那就永遠別他媽回來。
指望他去找她?沒門兒,最好死在……
馳見腳步突然頓住,他被最後一個詞兒吓到了……小泉離南舟足足八千裏,她領個病病歪歪的老頭兒,萬一遇到什麽危險,她一個小姑娘,應該如何脫身?
馳見突然想起KTV門口那三個小混混,更加駭然。
他插着跨,在原地緩慢的轉兩圈兒。
“操。”他咬牙切齒,用自己能聽到的音量:“李久路,你王八蛋。回來老子要跟你分手。”
他又走回去:“我可能知道她在哪兒。”
另外幾人立即安靜下來。
江曼反應幾秒,沖過來握住他手臂:“快和阿姨說,路路去了什麽地方?”
馳見:“我也不敢肯定,只是猜測。阿姨您放心,我争取把李久路找回來。”他又沖另外兩人說:“給我兩天時間,最晚後天晚上,如果接不到我們的電話,再報警不遲。”
江曼還要繼續追問,馳見卻抽身離開,快步向外走去。
他邊走邊拿電話,撥了洪喻的號碼。
事實證明,世界上“心靈感應”這東西也不常出現,有人氣得想放火,把她裏裏外外罵了個遍,李久路卻臉不紅心不跳,淡定的坐在行駛的列車中。
她和姜懷生夜裏上的車,列車順利駛出站臺,一路向南。
久路坐在過道旁邊的凳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燈火慢慢後退,之後變得稀疏,直至眼前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樣子。
她輕輕噓氣,仍然有種不切實際的荒唐感,她就這樣背着所有人,在高考前夕的關鍵時期,帶着一位老人,任性的跑出來了。但事已至此,好像也沒有轉圜的機會,顯然對面老人比她更興奮。
乘務員來換票,提示盡快休息。
久路問:“到南舟市大概幾點?”
“後天下午四點。”
将近四十二個小時,也就意味着将在火車上度過兩天。
車內的燈熄了,只有車廂盡頭的連接處還算明亮。
久路說:“姜爺爺,您還是早點兒休息吧。”
姜懷生看她一眼,又把視線挪開:“先等會兒,躺下也睡不着。”他還有點兒小情緒,本來只想她幫着開個門,這丫頭卻以此為條件,非要跟着來,不同意就拒絕幫忙,還要将他的計劃告訴江主任。
原本以為她挺乖巧,現在才知道那是裝的,她鬼主意比誰都多。姜懷生跟人硬碰硬一輩子,還沒向誰低過頭呢,當然不服氣。
久路看出他在賭氣,柔聲道:“您出來前答應我什麽了?”
除了想看看南令,久路還肩負着照顧姜懷生的使命,不但要關注他的身體健康,更要把他安全帶回來。
姜懷生“哼”了聲,不情願的說:“聽你話。”他面相慈善,即使臭着一張臉,也沒顯得多嚴肅:“可我現在還不困。”
“躺一會兒就困了。”
姜懷生無聲的抵抗幾秒,慢悠悠躺到床上。
本來買的兩張票都是下鋪,但臨時和別人調換了,對方一位母親帶了個孩子,住上面确實不方便,所以她提出來,李久路就爽快的答應了。
她安頓好姜懷生,去水池旁簡單洗漱一番,脫了鞋,爬到上面。
這一夜在搖晃中度過,她不适應,睡眠很淺,等真正睜眼時,窗外才初見曙光。
卻有人比她起得早。
姜懷生坐在昨晚的位置,手托着臉,靜靜望着外面。
李久路揉了揉眼睛,把發辮随便綁了下,小心翼翼的爬下去。
窗外開闊,成片綠意撞入眼簾,時而田野平川,時而河流湧動。遠處有幾座零落屋舍,在清亮的晨色裏顯得安然又祥和。
這一切都是新鮮的。她嘴角向上彎了彎:“您想什麽呢?”
姜懷生說:“再往前山就多了。”
李久路沒搭腔。
他又說:“姜軍大學來北方念,走前她媽哭了好幾次,怕離得太遠,他吃苦。上學第二年,老伴兒想兒子,我們倆就坐這趟車往北走的。”他感嘆的說:“這些年過去,坐火車的就我自己了,回趟家也成了難事。”
“和兒子住一樣的。”
“不一樣了。”他說:“人家重新組建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打擾,也住不慣。”
李久路還想再勸兩句,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已經沒有了交談的欲望。
又過不久,太陽挂上半空,擴音器裏放起舒緩音樂,其他乘客也相繼起床,有人洗漱,有人吃飯,車廂中彌漫着濃重的泡面味。
李久路看着姜懷生吃下降壓藥。給他沖了杯麥片,加入一粒維生素D,幫助把食物中的鈣吸收,另外還有兩片面包和一顆用熱水燙過的煮雞蛋。
上午十點吃一個蘋果。
十二點強迫他睡半個鐘頭養心髒。
所有飲食習慣及其藥品劑量,全部按照院中标準來的。來之前,李久路轉彎抹角向顧曉珊打聽過,所以做起來還算順手。
李久路起身去扔垃圾時,對面床鋪那位母親望了望她背影,終于好奇的問:“大爺,這是您什麽人啊?”
“我孫女。”
“怪不得,這小姑娘不僅漂亮,心還好,看着歲數不大,忙裏忙外的,照顧您還挺有耐心。”她把李久路誇了一通:“您可真有福氣。”
“還行吧。”姜懷生笑眯眯的客氣道,頭轉向另一側,不在搭腔。
路再長,也終究會到終點。
22號下午四點鐘,列車在南舟東站停靠。
下火車時,迎接久路的,是撲面而來的熱浪和穿着清爽的各色行人。
他們随着人流上樓下樓,姜懷生雖然身體硬朗,但畢竟腿腳不靈活,兩人很快落在後面。
東站不算大,出站口只有一個,穿過大堂,鐵欄外就是站前廣場,停滿長途大巴和公交。
久路攙着姜懷生往出口走:“我們應該怎樣回去?”
“先坐大巴,到港口有輪渡。”
“那……您家在幾海域?”
姜懷生笑成一朵花:“第三。”
久路一頓,又悶頭向前走。
身邊的人接二連三超過去,外面接站的也所剩無幾,越來越接近鐵欄,李久路擡起頭,視線一晃,以為自己見到了鬼。
她心髒驟然一緊之後,開始狂跳不已,眨了眨眼,再次确認,那人不是馳見又是誰?
馳見半弓着身體,手肘撐在鐵欄上,肩膀随着動作聳起來。他兩手随便搭疊,指尖夾的煙已經蓄了不少煙灰。
再看他那身裝束,白色短袖棉衫搭配漸變紫的沙灘褲,頭戴小沿草帽,鼻子上松松的架着太陽鏡,并沒看過來,正轉頭盯着旁邊的廣告牌。
這裝扮婊裏婊氣,往那兒一站,跟模特似的,比本地人還潇灑自在。
李久路動作先于思維,拉住姜懷生躲到車站的問詢崗亭後。
姜懷生不明所以:“丫頭幹什麽啊?”
“噓!”
久路蹲進角落,本來就被溫度烘熟的大腦更加混亂,看到他那刻,心中說不清什麽滋味,震撼又奇妙、意外又驚喜,膽怯又感動……
額頭汗水順臉頰流下,鑽到衣領裏。
她身上這件長袖襯衫兩天沒換,味道非常不新鮮,頭發油膩,早晨洗了洗劉海,用卡子勉強固定到頭頂上。此刻被熱浪包裹,身體像要發酵了一般。
五分鐘過去了,就在她心存一絲僥幸,以為有時間認真思考的時候,視線裏落進一只腳。
李久路閉了閉眼,緩緩擡頭。
馳見高高在上,冷聲道:“真當我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