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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李久路跟着馳見灰頭土臉的走出出站口,他和姜懷生講明身份後,将他安置在後面那排塑料椅上。

馳見拽着李久路胳膊上的布料,往遠處走幾步。

“知道我為什麽來南舟嗎?”他不看她,一邊說話一邊掏手機。

久路沒回答這個問題,看着他動作:“你想幹嘛?”

馳見冷哼一聲,瞟她兩眼:“個不高,主意倒是挺正。”

他按幾下手機鍵盤,擡起來,貼在耳朵上。

李久路猜到他想幹什麽,拉住他胳膊,去搶他手中的電話。無奈身高差距,馳見轉了個身,把手臂擡高。她連他手都夠不到。

馳見騰出另一只手握緊她手腕兒,順便彈開食指警告的指了指她。

不大會兒電話接通,他說了兩句,遞給李久路。

久路逃無可逃,盯着那電話,半天才接過來。

馳見沒聽她們講話,剛才折騰這一通,汗又下來,漿糊一樣黏在身上。真他媽不是人待的地方,馳見望了望驕陽似火的天空,暗罵了句。

這通電話打了十分鐘之久,她回過頭時,臉蛋通紅,幾縷發絲貼在額頭上。

久路将電話還回去,通話沒結束,他貼到耳邊。

那頭問了句什麽,馳見下意識擡眼看久路,久路雙手合十,抵在口鼻之上,目光楚楚的看着他,焦急哀求的表情罕見又生動。

馳見心軟幾分,沒說實話:“不太遠,就在省內呢。”聽了幾秒後:“我待會兒去看看票。”

那頭大概說了感謝之類的客道話

最後他回了句沒事兒,又麻煩多照顧下陳英菊,便掐斷通話。

他把手機揣回褲袋:“你媽說什麽了?”

李久路抹一把汗,也無心顧忌形象問題,頹然道:“總之完蛋了。”

“走吧。”他仍舊黑着臉。

“去哪兒?”

“看看票,今晚回小泉。”

馳見轉身往姜懷生的方向走,打算把事情傳達給他,走幾步,見後面的人沒跟着,他盡量将氣息調勻稱,又返回去:“你說還是我說?”

頓幾秒:“我不回去。”久路擡起頭來,都已經到這兒,她找不到回去的理由:“要不……你先走吧,我陪姜爺爺回家待幾天,回去的車票已經買好了,28號的。”

“什麽?”他拔高音兒。

久路立即改口:“要不你跟我們一塊去吧,就當出來玩兒幾天。”她內心深處是這麽希望的。

“我不去。”

“那……”

馳見等着她接下來的話,心中那股火氣快要壓制不住,可沒等爆發,姜懷生慢悠悠走過來:“你們商量什麽呢?可以走了嗎?”

久路目光轉向他,想了想:“不太好辦。您兒子去院裏鬧了幾次,說如果見不到您,就要報警了。”

一聽這話,姜懷生吹胡子瞪眼:“臭小子,反了他了。”

他管馳見借來手機,去旁邊給兒子打電話。

剩下這兩人相對站着,久路撥了下碎發,撇開視線,馳見勾唇冷笑,徹底看透她那點兒小伎倆。

姜懷生聽不得別人激,嗓門很大:“你別管我在哪兒……不用你接……我出來散心,不告訴你……你敢,報警別說我不認你……回家老實待着,別去找麻煩……”

不到兩分鐘,他撂了電話。

姜懷生神采飛揚的轉回頭:“走吧,回家。”

久路問:“走不走?”

他也問:“跟不跟我走?”

“馳見……”

“李久路。”他胸口不規則起伏:“回不回去?”

久路搖搖頭:“我買了28號的票。”

“好,好……”他摘下太陽鏡,拿鏡腿點點她:“不走就分手。”這幾天積攢的悶氣發洩出來,他口不擇言。

久路目光中透出驚詫,只不過幾秒功夫,又恢複平靜:“我們回去再談這些,好不好?”她知道他現在不冷靜,沒給他說話機會,攙着姜懷生轉身,往廣場中央的客運站走去。

馳見也轉身,往相反方向走。

很好!被放出的屁又來貼冷屁股了,然而,再次被人無情踢走。

他跑了整整八千裏路來找她,渴望的不是這結果。他其實沒想強迫她現在就離開,只希望她能順從一次,讓他知道她是在乎的,可到頭來,卻一句軟話都沒換回來。

不知為何,馳見心中的憤怒慢慢冷卻,取而代之是一股失落的心情。

他腳步變緩,又走幾步,終于停下來。沒忍住回了一次頭,那一老一小走很慢,背影在驕陽下快随熱氣蒸騰。

他心中想法動搖的那刻,他就知道自己栽了。

感情付出總分多少,很不幸,他是多的那一個。不懂得低頭的人,總要碰到一個願意為對方低頭的,很不幸,後者也是他。

什麽都介意又什麽都妥協。這種心情,也許她不會明白。

馳見望着天空,那些白雲緩慢移動,像明白他心中所想一樣,逐漸拼湊成兩個字——大度。

他将太陽鏡戴回去,插了會兒胯,潇灑的走了回頭路。

分手嗎?

當然不分,嘴還沒親到呢,分了不是傻逼麽?

久路肩膀重量一輕,行李挪到旁邊人的手上。

馳見帶着墨鏡,仍然擺一張面癱臉,“都來了,就當給自己放個假。”

陰霾過去,陽光照進了心底,久路吸了吸鼻子,将鼻腔的酸澀趕走。

她擡頭看着他,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問:“不分手了?”

“李久路,你別蹬鼻子上臉。”

“沒有,不敢。”她食指微動,偷偷拉了拉他的小手指。

馳見瞥眼,從墨鏡邊緣看她。熱風掃着她發鬓,她鼻尖挂一粒晶瑩小水珠,少女眼中閃爍着鑽石一樣的光彩,笑容也明媚。

買完票準備上車。

姜懷生就近坐在了第一排,馳見跟在他後面,沒停頓,直接往車廂深處走。李久路最後上來,看了看前面的位子,又望着他的背影,最終決定跟他坐到後面去。

走到最後一排,馳見身體直接堵在外側,李久路在他腿邊站片刻,他摘了帽子又摘眼鏡,卻半點讓路的意思都沒有。

她撓了撓臉頰,只好坐在與他平行的另一端。

又陸續上來一些人,大巴很快駛出客運站。

車內冷氣足,沒多會兒,就将汗液逼退。

兩人中間隔了一條過道,久路扭頭:“對了,你是怎麽來的?”

馳見後腦勺抵着靠背,睜開眼:“飛來的。”說話還是很沖。

“……”久路問:“所以就提前來這兒等我?”

經她一提,馳見又想起那張火車票,不禁笑了下,嘲諷的說:“我一路上都想着拜你為師呢。你演技一流,撒謊的功力也沒人能比,簡直讓我望塵莫及。”

久路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只好找個新話題:“你這麽打扮真好看。”她由衷的誇贊道。

“不然呢?像你一樣?”

那晚他給洪喻打完電話,麻煩洪喻開車,連夜将他送去齊雲市,那兒有直達南舟的航班,最近一班是淩晨兩點一刻,航程将近六小時,到南舟剛好是早上。

他走之前回家收拾一些必需品,又到火車站查看列車時刻表,小泉到南舟的車次僅有一趟,就是K1387,全程四十二小時三十二分,也就是說,到南舟東站的時間是22號下午四點多鐘。

弄清楚後,他直奔齊雲市。

馳見前一天就抵達這座最南端的小城,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被炙熱的溫度震懾住。随便找了個地方補眠,起來沖完澡,去商場換了這一身行頭。

第二天他早早來到火車站,當得知東站只有一個出站口時,還小小慶幸了一把。那幾個小時最難熬,不知自己判斷是否有錯,如果她沒出現,接下來該去哪裏找她?可如果她出現,又該拿她怎麽辦?

站臺上的人潮漸漸退去,卻遲遲不見她出來。馳見心中慌亂到極點,可下一秒,通道盡頭突然出現一道熟悉身影,他心跳迅猛,身體卸力,不禁閉了閉眼,迅速低下頭。

緩幾秒,他看了眼旁邊廣告牌,再擡頭時,卻發現她突然消失了。

“馳見?”

馳見交叉手臂搭在腹部,閉目養神,暫時不打算再接茬。沒多會兒,夾在手臂下的手被人握住了,帶着屬于她的溫度和柔軟。

久路搖了搖他:“睡着了?”

“……別氣了,你能來,我其實很感動。”

馳見呼吸幾次,認輸的睜開眼,再她收手之前反握住,輕輕一拉,側開身體給她讓路,李久路便坐到了他裏面。

大巴車行駛在一個陌生城市,窗外大片熱帶植物和現代化建築,陽光充足,空氣也很好。

久路拉着他沒放手。

直到這會兒,馳見心中的郁氣才總算散了,他懲罰的捏捏她:“氣沒消呢,怎麽哄哄我?”

久路小小“嘁”了聲:“多大了,還要人哄。”

馳見不依不饒。

她埋着頭,不知想到什麽,臉先紅了,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看向他,擡起頭,輕而迅速的親了他一下。

這一下來得有些意外,嘴唇沾上她的濕度,沁沁涼涼,馳見傻了一般伸出舌頭舔了舔,試着回味。

久路故作鎮定:“滿意了吧。”

怎麽滿意得了?他後知後覺的側過頭,眼睛盯住她雙唇,她下意識抿住,覺得不太妙,往後撤腦袋。

馳見手臂緩慢擡起,按在玻璃窗上:“能再親一下嗎?”可有可無的詢問。

久路:“……”

馳見逼近,她本能又縮了縮肩膀,卻沒再躲。

後來兩人都不動了,鼻尖到鼻尖的距離可以用厘米來計算。光天化日,窗外有行人,前面有乘客,但馳見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他繼續欺近,鼻子毫無意外撞到一起,遲疑幾秒,馳見稍微偏開頭,用自認為最契合的角度吻住她。

剛開始誰都沒敢動,兩人的呼吸也那麽輕緩。久路耳邊嗡嗡作響,心髒拼命跳動,瘋狂的沖向嗓子眼兒。

不久之後,馳見開始動了,這一次的感受那麽真實和長久,他腦中空白一瞬,萬籁俱寂之後心花怒放,本能驅使着拿唇輕吮她幾下,又摸索的探出舌。

……這就是女孩兒的味道,很甜,很軟,很有彈性;很香,很滑,又很溫暖。他身體接收到一種反應,像有股電流從舌尖開始,經過大腦,一直麻痹全身。

曾經算好的角度、力度以及時間被他全部翻盤,任憑自由發揮。

到最後,他如魚得水,腦袋左右變換着方向,捧着她的臉和她的腰,沉迷而忘我。

他們彼此共享氣息和水液。原來親吻如此美好。

這個年紀的男孩,莽撞、沖動,永遠不懂知足。馳見發現了自己的變化,挪開手,用帽子悄悄擋在大腿上。嘴唇卻仍然不肯罷休。

馳見太投入,這個吻随他嗓中情不自禁溢出的低哼戛然而止,他僵住,猛然間退開,眼睛看向別處。

久路手臂抵在唇邊,悄悄打量他,然後驚奇地發覺到一個現象。

她忍不住調侃:“你……你是臉紅了嗎?”

“怎麽?第一次不行啊?”

久路嘀咕:“誰不是。”

“那你還有臉嘲笑我?”他冷哼了聲,仍沒看她:“……以後得多練。”

“……”

下了大巴兩人表情仍不自然,但馳見心情愉悅,身體好像充滿無窮力量,将三個人的行李都拎在手上。

輪渡的時間就沒那麽長了,十分鐘之後,他們踏上三號海域。

這小島還有個名字,叫岩崇島,島上路不算平坦,就是普通的漁村,沒有什麽富麗的風景可言。渡船口連接着一條木棧道,棧道邊拴了許多漁船,沿着海岸線一字排開,在蔚藍的海水中起伏飄蕩。

此時臨近傍晚,這裏卻比北方落日晚,霞光漫天,海上鋪滿碎金。

久路往遠處眺望,嘆道:“太美了。”

她現在說什麽都是對的,馳見順着說:“很美。”

進村的路兩旁有賣海産的攤位,姜懷生好像和他們很熟,站在那兒熱情的聊起來。

等聊到家門口時,黑夜已經将整座小島吞噬。

家家戶戶門口亮起燈火,海那邊漆黑一片,只飄來陣陣鹹腥味道。

姜懷生摸索着開了門,進入小院,很久都沒往前踏一步。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無論多樸素多簡陋,都保留着曾經生活過的痕跡,哪裏都有回憶,哪裏都珍貴。

他悄悄拭了下眼睛,嘴中嘟哝着什麽。

後來進了屋,打掃一番,馳見把線路拉出來,院子裏也點上一盞燈。

馳見忍受不了身上的黏膩,先去沖涼。

晚間氣溫終于降下幾度,他光着上身來到院子裏,這所房子不靠海,卻能清晰聽到浪濤拍打岩石的聲音。

馳見坐進角落的舊藤椅裏,枕着手臂,直直的望着天上的星。

天也美,星也美。心情好,看什麽都美。

就在他準備回味白天那個吻的時候,手機突兀的響起。

是個陌生號碼,本來不想接,但屏幕上顯示這通電話來自小泉鎮。

“喂?”

開始有幾秒鐘的停頓,那頭聲音很有質感:“你好,我是周克。”

馳見很意外:“周院長?”

“是我。”他省去不必要的寒暄,非常直接的問:“路路現在跟你在一起?”

馳見從椅子上坐起來:“對。”

“那你們是不是去了南令群島?”

馳見更加詫異,遲疑一秒:“不是。”

可就是他這一秒的遲疑,周克知道,他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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