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久路下樓的時候,腦袋飛速旋轉,她拼命想,戈悅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等她慢吞吞走到客廳,戈悅上前,熱情地拉住她胳膊:“還磨蹭什麽呢,全班同學就等咱們倆了。”
“……啊?”
“啊什麽啊。”她嘆口氣:“咱班今天散夥飯,你到底是忘了還是根本不想去啊?”
久路硬着頭皮:“不是……”
“路路啊,你班今天吃飯嗎?”江曼走過來:“怎麽沒聽你說過呢?”
李久路還在嗫嚅着怎麽答,戈悅把話接過去,“阿姨您不知道,久路她可不喜歡參加集體活動了,她跟我說,您不放心她一個人出去。不知是她找借口還是真這麽回事兒。”
江曼幹幹的笑兩聲:“怎麽會,我根本不知道。”
“哦,那就好。”戈悅看了眼時間,焦急道:“呀,還有十分鐘了。”
李久路這會兒終于弄明白,被她浮誇的演技搞得差點沒笑場,趕緊揉了揉鼻子,掩飾嘴角的笑意。
“那趕緊吧。”江曼摘下圍裙,把兩人往門口送。
江曼雖專權,但她并不是不通情達理,只要是對她有益,她是希望久路參加到集體活動當中的。
眼看兩人出門,“等會兒。”江曼尋思幾秒,可能是馳見的事給她留下陰影,試探道:“同學,你說你叫什麽?我怎麽好像沒見過你呢?”
“哦,我叫戈悅。”
“是從高一一直在……”她一頓。
“在三班。”戈悅接的快:“我班班任黃連生,專門教高三畢業班的,本來他想去,但這會兒正往醫院趕呢,他愛人要生了。但黃老師走前特意叮囑我們班級幹部,要把同學盡量都湊齊。”
“班級幹部?”
“對啊,我是學習委員。”戈悅演得投入:“您不認識我,可我看您還眼熟呢,就上次家長會,我給您發的成績單,您記得不?”
江曼愣兩秒:“哦……”她其實根本沒想起來,但記憶早被她帶跑,恍然道:“就是那個學習委員戈……”
“悅。”
“原來是學習委員。”江曼注意力很快轉移:“那你高考考多少分啊?”
“593。”
久路吓一跳,在背後偷偷拉她。
江曼心裏不是滋味:“那真不錯。”
“還行吧,算是正常發揮。”
“報考的什麽學校啊?”
戈悅說:“不想離家太遠,就附近那幾所重點大學。”
“你父母肯定特別高興吧。”江曼說:“那行,阿姨今天就不留你了,改天再來玩兒,你們快去吧。路路記得早點回來。”
久路:“哦。”
她們走後,江曼拿起電話想打給黃老師,猶豫一陣,最終還是放下來。
上次給她請假就鬧了個大烏龍,再去問,面子上怎麽過得去?要萬一人家真在醫院,那更是大大的不合時宜。
思來想去她一咬牙,索性随她去了。
那邊戈悅和李久路手挽手走出院子。
鐵門合攏,戈悅嘎一聲笑出來。
久路下意識把她拉離門口,低聲道:“戈悅姐,這到底怎麽回事兒啊?”
“裝得像不?”
她敷衍的點點頭。
“有馳見裝得像嗎?”
久路:“……”
戈悅把頭發一抓,紮了個亂亂的丸子頭,拉起久路,往壹方胡同的方向快步走:“趕緊,都等着你呢。”
“什麽事兒啊到底?”
“別問了,馳見讓我來的。”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馳見讓我說的。”
“黃老師愛人生孩子,我怎麽不知道啊?”
“他編的。”
久路:“……”
她被她一路拖到“文人天下”,今天似乎歇業,裏面黑着燈,戈悅拿鑰匙開了卷軸門,進去後,又從裏面上鎖,然後兩人在黑暗裏摸上二樓。
久路隐約猜到了什麽,手心開始冒汗。
她來二樓的次數并不多,每次直接進入馳見房間,她沒細看,原來樓梯上方蓋着兩人寬窄的四方木板,搬來簡易梯子,向外推開,便是天臺。
她緊跟着戈悅爬上去,外面傳來胖子他們的說笑聲。
“主角到了。”萬鵬大叫。
久路站着沒動,眼前的幾人往旁邊走開,便看見桌子旁的馳見。
他側着身,手掌撐住桌沿,另一手正往蛋糕上插蠟燭,頭上戴着紙皇冠,轉頭沖她笑。
久路淡定的揉揉鼻,心髒卻撲通直跳。桌上幾盞蠟燭,後面的欄杆纏繞着節日彩燈,四周店鋪燈牌閃爍,不遠處的KTV有音樂傳出來。
少年穿着白衣白褲,仿佛置身光中,一點兒都不真實。
戈悅推着她往前走兩步。
馳見迎上來:“來了?”
“嗯。”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爆發一陣怪笑。
“你倆剛認識吧,怎麽扭扭捏捏的呢!”
馳見沒理會,将頭頂皇冠摘下來,輕輕帶到她頭上,指尖下移,自然而然将她頰邊碎發挽到耳後。
“我自己來。”當着一群人的面,久路難為情。
“江主任相信了?”
“算是吧。”
“吃個飯就送你,不會太晚。”
“嗯。”
兩人不鹹不淡的聊幾句,又被他們臊了一通。
胖子嚷嚷着餓了,這才圍着桌子一一就坐。
沒人會做飯,所以叫的外賣,加上萬鵬新交的女朋友,在場一共七個人,胖子胡吃海塞一通,看幾對都那麽甜蜜,這才品嘗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他嘆口氣,給自己滿上一杯。
吃得差不多了,貪圖省事兒,萬鵬把餐盒和筷子一同掃入垃圾桶,擦淨桌子,又跑下去拿來啤酒和果汁。
生日蛋糕上寫着“媳婦生日快樂”幾個字,久路一看到那稱呼就覺得腦仁兒發麻,像有無數只螞蟻往心尖兒上爬一樣。
她偷偷瞄一眼馳見,他站在對面,滿含笑意地看着她。
“胖子,點蠟燭。”
“好嘞見哥。”他殷勤地找來打火機,幾人沒講究位置,就着身邊凳子坐下。
戈悅在她身邊,“先許個願吧。”
久路手擱在大腿上,淡淡地盯着那幾根蠟燭,想幾秒,樣子安靜:“願天下沒有分離。”
她剛說完,胖子就起哄:“嫂子你這算什麽啊,不應該說‘和我見哥天長地久’這類的話嗎?”
戈悅也說:“願望講出來就不靈了,這個不算。”
大家七嘴八舌,嚷嚷着讓她閉眼重來。
久路沒有動,擡眼看向馳見,馳見臉上的表情沉寂下來,與她對視着。兩人旁若無人。
他們共同經歷過別人的生死,去年王永發大爺自殺、馬蓮的含恨而終、姜懷生和愛人的生離死別,甚至包括父親的離開,一切都是天人永隔的分離。
久路從不說,但她很畏懼。
願天下沒有分離。這一句話,勝過所謂的天長地久。
她知道,馳見聽懂了。
只是當時久路沒想到,說出口的生日願望會像泡沫一樣脆弱。
不到二十歲的年紀,生命才走完三分之一,又怎會知道,有時候人生的變數讓人啼笑皆非呢?
馳見只給了她兩個字:“不會。”
她笑了下。
大家終于放過李久路,紛紛舉起面前的酒杯。
洪喻先說兩句:“我在咱們幾個中年紀最大,就先送個祝福。馳見看着人挺渾,一副經驗豐富情場高手的臭德行,其實感情方面清清白白,嫩着呢。認識他這幾年,沒見他對哪個姑娘動過心……”
馳見不服氣,挑眉道:“動心你能看見?”
“來勁是不是?”
馳見笑着,輕哼一聲。
洪喻想到什麽,也笑了笑:“要真懂動心,現在至于零經驗?”
“我操。”馳見都沒停頓,直接把打火機朝他扔過去。
男的開起玩笑葷素不忌,大家哄笑,久路低下頭。
洪喻從地上把打火機撿起來,輕輕嗓,言歸正傳:“真的李久路,我這兄弟不錯,今後肯定能對你一心一意。首先祝你生日快樂,然後就希望你們一起長大,讓我早點吃喜糖!”
戈悅酒杯往前舉了舉:“相伴成長,永遠在一起。”
“嫂子生日快樂,和見哥天長地久。”
“生日快樂。”
大家相繼送上祝福,要碰杯的時候,才發現馳見沒說話呢。
幾人不依。
馳見想了下,看久路:“祝你生日快樂。”
一片噓聲,都嫌他說得太敷衍。
他換了一個:“希望以後每個生日都能陪你過。”
祝福太官方,馳見仍然過不了關。
馳見索性放下酒杯,兩手往大腿中間一擱,懶散的靠向椅背。
“十九歲了。”他嘴角挂上那個熟悉的笑,看着久路:“歡迎你提前來到成人世界。”
周圍“轟”一聲炸開,本來也不算過分的一句話,讓笑聲帶歪了。李久路像被人扔進熱鍋裏,臉上燙得不行。
她竭力繃住表情,卻在看到他忽然裂開的嘴角時,宣告失敗。
久路捂住嘴唇,朝他瞪眼睛。
馳見卻懶懶的看着另外幾人:“就想聽這個是不是?現在聽了,切完蛋糕趕緊滾。”
笑鬧一陣,終于吃上蛋糕。
等到送禮物的時候,馳見開始攆人,大家好像都心照不宣,互相看了兩眼,識趣兒的下樓了。
馳見踢上木板,整個天臺終于獲得片刻安寧。
他回身,久路還站在桌子旁。
兩人對視幾秒,她問:“你送給我什麽禮物?”
他沒答話,手指蹭了蹭鼻梁,擡腿往她的方向走。他走一半開始解腰帶。
久路給吓傻了,面上強裝鎮定。雖然篤定他不敢亂來,但這架勢還是讓人止不住胡思亂想。
她抿着嘴,悄悄往身後退幾步,可退無可退,背後是及腰的鐵護欄,節日彩燈仍然安靜的閃爍着,給氣氛平添幾分柔和跟美妙。
“你幹嘛呢?”她幹笑一下。
“給你禮物。”
久路:“……”
她看着他慢慢靠近,雙手不自覺背到身後去。
馳見終于走到她面前,腰帶垂在兩側,褲扣和拉鏈也全部解開,露出寬寬的短褲邊緣。
久路抵着他胸口,有些着急:“馳見你別鬧了。”
“記不記得去年給你刺青我說過什麽?”
“……啊?”
“你問我身上有沒有刺青,我當時告訴你,我身上只給一個人留位置,所以挺慎重。”
久路當然記得,那天她任性地想要文一個人的名字上去,她覺得并不代表什麽,但當馳見說出那番話以後,她是有些詫異的。
久路沒問過,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但背後那“陰差陽錯”的名字,好像已經說明了所有。
她輕輕吞咽一下:“所以呢?”
“所以這個位置屬于你。”
馳見目光緊鎖她,稍微揭開短褲,露出左側小腹的一片皮膚。
“李久路”三個字光明正大地印在上面,沒有一絲花紋,也沒有任何多餘裝飾,三個字,端端正正,筆鋒工整。
久路盯着自己的名字出神。
他說,這個位置屬于你。久路覺得,這必定是這輩子聽過最動人的情話。
馳見久久得不到李久路的回應,反倒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迅速将短褲遮上去,背過身系腰帶。
“你還看不夠了?”他黑着臉。
久路反應過來,剛才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自己名字上,現在回憶了下,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總感覺看到了幾撮不明毛發。
她身體溫度騰騰往上升,在這個夏夜更加燥熱。
兩人隔開一段距離,倚着欄杆各自站着。
馳見板着臉側頭:“沒有什麽想說的?”
久路抿了下唇。
“不滿意?”
久路輕輕點頭,又搖頭,別扭的問:“怎麽文在那個位置啊?”
“我樂意。”
她“嘁”了聲,不想反駁他:“那字為什麽是倒着的?”
“我自己文的,看着方便。”
久路微怔,忽然想起高考那天來找他,他從屋子裏出來,衣衫不整,滿頭大汗,本來以為他在做壞事,現在想想,原來是為了這刺青。
“哦。”
馳見沒聽到他想聽的,不滿道:“哦什麽哦?”
“沒事兒。”
“什麽沒事兒?”
久路低着頭,不說話了。
他歪頭吐一口氣,冷笑了聲,這悶葫蘆的性子讓人又恨又急。
馳見伸手,将她拉過來往懷裏一扣,直接要求:“趕緊說句我愛聽的,否則大刑伺候。”
李久路仍然沒吭聲,昂頭看着他,眸色比燈火還璀璨。
這樣鄭重其事的凝視,讓馳見也安靜下來。
夜色安好,她美到極致。
“文的時候疼嗎?”久路輕輕問。
“疼。”他聲音同樣輕:“特他媽疼。”
“我也是。”
無論初衷如何,背上的每一針,終究是他讓她疼的啊。
久路說:“感謝‘命中注定’。”
馳見看着她,很久無言,等到想起這句話的時候,突然間濕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