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連續幾天的陰沉天氣,終于在周四這天徹底放晴。
海灘湧現的游客像沙丁魚群,直到黃昏十分,仍然鬧騰又浮躁。
這裏四季炎夏,屬岩萊島的游客最多,相反,島嶼卻極小,海岸線僅五公裏,月亮灣的形狀,擁有面粉般的細白沙灘和透明似玻璃的海水。
海湛藍,空氣佳,椰樹茂密,餐飲和住宿服務一流,所以人多,自然有它的道理。
太陽降到海平線時,海邊嬉戲的游客才少,反倒沿岸酒吧街熱鬧非凡,光彩陸離的霓虹,人聲喧鬧,鼓音歡快。
久路拉上緊身衣的拉鏈,沿着海岸線一直往東走。
東面相對安靜不少,有幾個沖浪回來的歐洲男人,夾着沖浪板,邊說話邊往岸邊走,三五位女士還在海中拍照,也有在沙灘上躺着不舍得離開的年輕人。
這時候,一個男孩兒沖向海邊,他是個小光頭,露着屁股,身上套着藍白相間的海豚泳圈。
他一路嬉笑,撒了歡兒一般。
沙灘上還走來個男人,捏着啤酒瓶,挨着瓶嘴兒灌一口,昂頭,卻垂眼盯着那孩子。
海面煙波浩渺,他站那兒沒動,直到蕩漾地海水灑滿24K金的碎光,帆船和椰樹形成剪影,男人才散漫地往沙灘走。
他裸着上身,下面是條粉底水藍花紋的沙灘褲,褲腰卡到胯偏下,戴墨鏡,頭發打濕全梳向後,嘴角拉平的樣子,冷淡中透出幾分難掩的張揚。
一路過去,吸引幾道目光,他視而未見,尋一處細白沙灘半躺,手肘撐起上身,把玩手中的啤酒瓶。
傍晚沙灘有幾絲涼風,去掉不少躁氣。
馳見沖前面吼一嗓子:“別往遠處去。”
也不知那小朋友聽見沒有,揮舞手臂,在水中亂撲騰。
“小沐,聽見你老子說話沒有?”他口氣立即不好。
“知道了爸爸!”
他這才滿意地彎彎唇,剛躺下來,就有人靠近。
“嗨!是一個人嗎?”
馳見挑眼,透過墨鏡邊緣看來人——大長腿,比基尼,波浪發,濃妝豔抹。
他正回目光,視線又追着海邊那孩子,沒搭理。
美女又問:“我能坐這兒嗎?”
“不能。”
“那就是能喽。”美女不見外,一屁股貼他身邊兒坐下。
“嘶!”他彈起上身:“邊上點兒,擋我視線了。”
美女也沒腦,往旁邊挪了挪,把整片海面還給他。
他又躺回去,雙臂枕在後腦,腿交疊,冒着涼氣的啤酒瓶插在沙坑裏。美女往他身上打量,不由伸直腿比較,即使臀部位置相同,她腳尖繃緊,仍然只夠得到他小腿。
——腿長,體毛重,腹部精瘦,隐隐能見肌肉分割出的輪廓——身材棒極了。
她看向他的臉,調笑着問:“別人都白天來曬日光浴,你傍晚躺這兒,難道準備曬月光?”
“不玩一夜情。”馳見臉極臭。
美女反倒一愣,臉不自覺紅起來:“做個朋友而已,你想多啦。”她說:“去後面酒吧喝一杯?”
他不語,她又道:“我朋友都在那邊,人多熱鬧,在這兒躺着多沒勁,走吧,我請客。”
馳見冷哼一聲。
美女見他不為所動,咬咬唇,拼命找話題:“我叫徐露,朋友都叫我露露,你也可以這麽叫我。”
墨鏡下的眉頭皺了皺,停半秒,馳見終于轉向她:“哪個字?”
“……什麽?”
他懶懶的問:“名字是哪個字?”
“你說‘露’?”美女終于搞明白:“朝露的露。”
馳見未有表示,眉頭卻是松了一松。
“怎麽了?”
“俗。”
“……”美女不樂意:“那你說,哪個字才不俗?”
馳見緊繃着唇線,墨鏡遮住眼,無意間挑起的話題,令他心情很不爽。
他心思飄遠了,一時忘記孩子那回事兒。
美女見他又放空,試探地拉拉他:“去呗,反正你也是自己。”
他聳開:“誰說我自己。”
一般拒絕別人都拿這借口,美女撥頭發:“還有誰?”
“我兒子。”馳見沒好氣:“我兒子在……”他話說一半,突然間想起什麽,一個打挺,迅速摘掉墨鏡,望向無邊海面。
愣了兩秒,馳見猛地站起:“靠,我兒子呢!”
美女被他吼的一縮肩,也不由望過去。
原本在海邊玩耍的男孩,眨眼功夫,沒了蹤影。
太陽已經落下海平面,天色漸沉。
蕩漾的水波間,隐約出現一個黑點,馬上又被另一波海浪蓋了下,小點浮浮沉沉,似乎越飄越遠。這會兒馳見集中精力,才在巨大的海濤聲中,分辨出細小的呼救聲。
馳見耳中嗡一聲炸響,兩步竄出去,邊喊:“叫人!”
美女一駭,愣了半秒:“……哦。”她慢半拍地往相反方向跑。
岸上十幾米遠有座瞭望高臺,陳哥站在上面,注意到那邊的動靜,拿起望遠鏡。
他腹部抵着圍欄,目光快速精銳,等搜尋到海中那個小點時,沖着對講機:“東14段有人落水,誰近,趕快過去。”
滋滋電流聲中,立即有人回:“我在附近,我過去。”
陳哥聽出是李久路,又說:“速度點兒,好像是個孩子。”
那邊沒有再回複。
久路快速奔跑,扔掉對講,将緊身衣的拉鏈拽到底,脫下,一把向後揚去。
她聽見喊聲:“小沐……馳沐陽你別慌,抓緊游泳圈。”
藏在記憶裏很久遠的聲音,突兀地傳入她耳中,令她有些恍然。在看到向海中奔跑的高大背影時,久路更加無措和慌張。
然而情況緊急,她無心顧忌其他,沖着那背影吹了幾聲哨子:“不要下去,站在岸邊等。”
她看見那男人突然停下,仿佛愣了一瞬,回過頭來。
距離拉近,久路與他對上雙眼,那一秒鐘,感覺時間奇跡般定格了。
她腳步沒停,只這一眼便收回目光,水已經過小腿,阻力越發大起來,她從他身側往前一躍,雙腿交替擺動,便向遠處游去。
馳見看着腳邊游過那尾魚,以往無數個片段再次浮現在眼前。她仍然鐘愛黑泳衣,整個人浸泡在透明的海水中,周身散發油亮光澤。
到岩萊島這段日子,他還是頭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她。她體積仍然小巧,卻動作敏捷,腰身腿部線條已經完全進化成成熟女人的樣子,那臀部卻又比別人圓鼓、挺翹。
馳見很難從這種直觀感受中抽身,知道自己本應恨她,卻無法控制地懷念她的身體,更懷念以往在一起那些點點滴滴。
馳沐陽的呼喊聲将他從回憶中拉出來。
馳見也躍入海中,卻只游到半程,她已經抱着馳沐陽往回返。
馳沐陽身上還套着海豚泳圈,止不住咳嗽。
久路劃出水面,摘掉他身上的游泳圈,緩慢站起來,沒有浮力托着,抱起孩子反倒吃力。
正往岸邊走,她低下頭,沒等看清孩子長相,馳見從前方沖過來,一把将他接過去。
視線再次撞到一起,這次對視良久,他瞳孔顏色亦如從前,看着她沒笑,驚魂未定,臉色煞白。
少年變成了男人,他身體壯碩結實,個頭更高,眉眼及神情卻未變。
遠處一聲哨響,終于将兩人從無聲的博弈中拉回來。
他先轉身,抱着孩子上岸,遠處立即湧來一群看熱鬧的游客,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馳見把人放地上,輕輕拍打他圓滾滾的臉蛋兒,輕聲:“小沐……兒子,哪兒難受?”
久路盯着面前這一幕,某個字眼傳入耳中,令她胸口微微滞悶。
陳哥問:“什麽情況?需要急救嗎?”
她沒有反應。
“李久路?”
“……不用。”她試了幾次,才找回正常語調:“小朋友帶着游泳圈,沒被淹到,可能吓壞了,多喝幾口水。”
馳見擡眼看看她,聽她這麽說稍微安心,臉上終于恢複幾分血色。
他說:“可他現在還咳嗽。”
久路抿了一下嘴,半蹲着身:“我來。”她沒看任何人:“麻煩大家讓一些新鮮空氣,不要拍照,站遠一些。”
陳哥幫忙疏散人群,李久路将馳沐陽抱起,把他腹部墊在自己膝蓋上,頭倒立,輕拍他的背。
馳見蹲在不遠處,不自覺又擡眼打量她,好像時光特別眷顧,不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紮着高馬尾,額頭光潔,臉很小,眉眼如同幾年前一樣精致好看。
人前還是那副德行,又安靜,又沉悶。
如果非要找出些不同,作為青春年紀的女人,她未着脂粉,原先白瓷似的肌膚曬成輕微的健康色。好像過得比較粗糙。
馳見抓住這一點點變化,不斷寬慰自己,心中竟然痛快不少。
幾聲咳,馳沐陽終于将水吐出來,呼吸變順暢。
李久路放下他,小朋友做錯事一樣偷瞄馳見,光光的腦袋瓜兒有點反光,眼珠滴溜溜亂轉,好看又機靈。
馳見垂着眼,沒給他任何表情。
馳沐陽主動承認錯誤,奶聲奶氣:“我錯了爸爸,我不應該跑那麽遠,應該找你一塊兒玩。”他心眼兒特別多,又說了句:“不給你和漂亮阿姨聊天。”
馳見一笑:“你做錯事愛找理由這臭毛病,倒是跟你那媽一模一樣。”
馳沐陽不服,噘着嘴兒道:“幹爹出來讓你看好我。”
“滾蛋。”馳見臉上一冷:“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吼完兒子,馳見擡眼去看李久路。她臉上還挂着水,幾根發絲黏在頰邊,這會兒平靜下來,倒是不看他了,目光一直落在馳沐陽臉上。
馳見吓得渾身無力,索性一屁股坐進沙地裏,肘部搭着膝蓋,兩手交握,饒有興味地看看她,再看看自己兒子,感嘆遺傳基因的偉大。
“呦,才看見,這不老朋友麽!”他調侃又疏離的語氣。
久路很長時間才回神,抿了下唇。
“李久路?”馳見故意問。
她木讷的站着,不知怎麽答。
這時人群漸漸散去,陳哥見他們認識,以為自己在場兩人不方便說話,于是交代了兩句,返回瞭望臺。
旁邊的小人兒腦袋亂轉,忽然問:“爸爸,她是誰呀?”
馳見目光從她臉上挪回來,看着自己兒子,沒多久,又将視線落過去:“你得管她叫媽。”
一瞬間,他看到她錯愕又驚詫的眼神,眼不眨地盯着他們爺倆,唇微張,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馳見心中更痛快,輕輕錯着牙齒,嘴角的笑意痞氣十足,“哦錯了,應該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