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馳沐陽也是呆呆的眼神看着李久路。
他肩膀上搭着一條白毛巾,擠着眼睛昂頭,用手摳腳趾。
此刻只有她站着,那爺倆分別坐在沙灘上,神态很是悠閑。
馳見換個姿勢,手臂向後撐着身體,目光終于從她臉上挪回來,沖着小沐道:“兒子,這位姐姐救了你,你應該說什麽?”
小沐剛才還在玩兒腳趾,現在已經開始玩兒沙子了。
聽到馳見問話,他心不在焉地咕哝了兩個字:“謝謝。”
“稱呼呢?”
“……姐姐。”
“話說完整喽。”馳見碰碰他肩膀。
馳沐陽終于擡起頭,眼睛笑成一條縫:“謝謝姐姐。”
久路沒能說出話,往日悶燥的海風吹到身上,竟感覺刺骨的涼。
她想從那孩子身上挪回視線,但眼睛卻極固執地不肯聽她指揮。
半晌。
“得。”馳見站起來,和小沐說:“看來你爸這位老朋友也沒有敘舊的心思,咱回去。”
“爸爸,讓我再玩兒會吧。”
馳見沒吭聲,低頭看着他。
“好吧。”馳沐陽立即投降,臉蛋兒皺成小苦瓜,翻着身子爬起來:“有叫有回,下次才能再出來。”
後面這話顯然是大人說給他聽的。
馳見沒領他,兩人隔着半米的距離,各走各的。
幾步後,小沐忽然回頭:“姐姐再見。”
久路心髒驟然一抖,張了張口,卻發現每個字都卡在喉嚨裏。
“等等。”眼看他們走遠,久路忍不住還是叫了聲。
馳見腳步先停下,頓幾秒,回頭看她。
“你……結婚了?”
他笑笑,沒正面答:“怎麽?”
“這是你孩子?”
馳見微怔,片刻後明白過來,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女人還他媽喜歡裝傻充愣呢。
他嘴角拉出諷刺的弧度:“不像麽?”
久路抿緊唇。
“也對,一般男孩像媽,小沐就随他那媽。”馳見盯着她,面上淡了:“回見。”
“等等。”
馳見擠了下眉。
她停頓幾秒:“不應該讓小孩兒獨自下水,一旦海面出現斷層的回流海潮,孩子會被卷進去,到時候誰都救不了。”
馳見其實已經吓得腿軟,但表面看不出變化,點點頭:“教訓得對。”他把馳沐陽抱起來,教他說:“小沐,謝謝姐姐關心。”
小朋友複讀機一樣:“謝謝姐姐關心。”
馳見沒再看她,抱着小沐離開沙灘。
耳邊的清淨被酒吧街的喧嘩聲所取代,馳見仍舊光着上身,腳上穿鞋托,單手穩穩地托着小朋友,大步流星。
馳沐陽趴在他肩上,眼睛好奇地向後看。
“爸爸。”
馳見繃着臉,沒應聲。
“爸爸?”
“怎麽了?”他神思飄回來。
小沐貼着他耳朵,小聲說:“剛才的姐姐怎麽一直跟着我們呢?”
馳見步伐一滞,稍微偏頭:“別管她,她有病。”
說完步伐故意放大。
走到餐廳門口,正好碰見馮媛推門出來。
她看見這一大一小,立即微笑道:“回來了啊,剛想去海灘找你們呢。”
馳見沒應聲,餘光注意着不遠處那女人的身影,把馳沐陽放下,沖馮媛擡擡下巴:“抱抱你馮媛阿姨吧,剛才不還念叨麽?”
小沐撓撓腦袋瓜,沒想起自己什麽時候念叨過,便擡頭看馳見。
“讓你抱你就抱。”
“哦。”小沐很聽話,往前走兩步,雙手環住馮媛的腿。
馮媛穿一條鵝黃色吊帶長裙,齊耳短發,皮膚許是久不見陽光,白得弱不禁風。
她弓身把小家夥抱起來,問馳見:“這麽會兒就回來了?”
他側頭望着旁邊。
“馳見?”馮媛也順他視線看過去,便愣住了:“那是……”
久路轉身離開。
“哎——”馮媛想要追過去,被他攔住。
小沐指着那方向:“有毛病的姐姐走了。”
“你想大逆不道是不是?”馳見冷聲:“誰準你這麽叫的?”
小沐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癟癟嘴兒,委屈地摟住馮媛脖子。
馮媛微微扭身,抱着小沐躲開他的視線:“你行了,沖孩子發什麽邪火兒啊。”然後看着李久路的背影:“她應該認出我了吧?”
馳見低頭點了根煙。
馮媛觀察他表情,試探地問:“她……不會誤會什麽了吧?”
“随她。”
說完這句,他便不吭聲了,側倚着餐廳牆壁,視線落在遠處,一口接一口的抽煙。
馮媛知道他這幾年一直都挺注重身材的,平常除了孩子和生意,剩下時間基本都泡在健身房,所以他手臂上的脈絡十分清晰,鎖骨變得剛毅筆直,腹部緊繃,隐約能看見走向流暢的幾塊腹肌。
這會兒裸着上身,完美的身材更加直觀,再趕上客流高峰,已經吸引不少小姑娘的目光。
馮媛收回視線,暗嘆一聲,抱着馳沐陽先進去。
沒多會兒,洪喻出來扔給他一件背心。
馳見叼着煙接住,順手套上:“謝了。”
“走啊,後院喝兩杯?”
他掐熄煙,将煙頭彈進旁邊的垃圾桶,又往人群中掃兩眼:“走。”
餐廳的後院不太大,旁邊長廊是連接廚房和前廳的必經通道,另一側有口水井,兩個後廚小工正蹲邊上洗蔬菜。
洪喻在石凳上坐下,開了瓶白酒:“聽我幹兒子說,你又欺負他了?”
“臭小子太賊,就會背後告狀那一套。”
洪喻笑了笑,給他倒酒:“你那臭脾氣得改改,孩子都讓你給吓壞了。”
“他膽兒肥着呢。”馳見哼笑一聲,接過後廚端來的兩盤菜。
兩人碰碰杯,洪喻擡眼瞧他:“剛才碰見李久路了?”
“馮媛說的吧。”
洪喻無奈搖頭:“我就想問問你,你這些年好死賴活的,到底想幹什麽啊?”
“可別,我活得好着呢。”
洪喻拿筷子點點他,一臉促狹:“你就嘴硬吧,準是還忘不了人家。”
馳見冷哼:“別開玩笑了。”
洪喻了解他這兄弟,更看得透徹:“那你好端端往這小島上湊什麽?”
“惡心她啊,行不行。”
“別沒惡心成,最後還把我幹兒子搭進去。”洪喻好心提醒:“血脈相連啊,你可小心。”
“她敢。”馳見瞪眼睛:“現在想起要兒子,早他媽幹嘛去了!”
洪喻不和他争辯:“那我問你,你對馮媛怎麽看?”
“什麽怎麽看。”
“少跟我裝蒜。”洪喻一揮手:“這幾年下來,她什麽意思你能不清楚?行不行的,也給人家一個準話,別讓人姑娘白等。”
“我和她不合适,早說過。”馳見夾口菜:“有那精力,還是關心關心自己和戈悅吧。”
洪喻動作一滞。
馳見問:“她沒改主意,還在跟你鬧離婚?”
洪喻點點頭,抿了口白酒:“你說咱哥倆這幾年是怎麽了,一個兩個的都不省心。”
“可別拉上我,我沒背着媳婦出去搞外遇。”
“操。”洪喻暴跳如雷,抓把花生米沖他擲過去:“我說一百遍了,我和那女的什麽都沒幹,就吃了兩次飯。”
“戈悅發現得早。”
“去你媽!”他又扔了把。
馳見沒躲開,被他那股力道砸的還挺疼,哪兒能吃這虧,端起整盤花生米朝他揚出去。
到最後桌上能扔的都扔了,兩個大男人又是出拳頭又出腿,打着打着,竟然幼稚的笑起來。
旁邊小工看得緊張兮兮,見他們笑了,才總算松一口氣。
洪喻嘆息:“從前那些好日子沒有了。”
馳見目光也有些飄,不禁想,他的好日子什麽時候沒的呢?
應該從外婆去世那天開始吧。
他記得外婆走後的第一個月,天氣一點點轉涼。
他那時完全沉浸在悲痛中,大半夜站在老人院的天臺上,抽完手頭的煙,地上已經堆滿了煙蒂。
短信提示音響了幾次,他沒看。
又從兜裏摸煙,煙盒卻空空如也,他揉爛了扔掉,趴在圍欄上吹冷風。
馳見恐高,所以曾經很不理解那些輕生的人,怎會有勇氣從高處往下跳。
他開始整宿整宿失眠,閉上眼時,腦中總會浮現外婆周身血水,躺在暴雨中的樣子。他不止一次地想,外婆站在這上面的時候,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手機又響,這次是電話,馳見從兜裏掏出來,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又面無表情地揣回去。
空曠的夜色裏回蕩着音樂聲,很久後,終于安靜。
時間已經不早,老人院的燈熄了,周圍黑茫茫一片。
天臺的位置朝向後院,他眼睛筆直地盯着地面看,餘光裏忽然走進來一個人,步伐又穩又慢,直接打開雜物房倒數第二扇門。
馳見眯了眯眼,辨認出那人是周克,但那時沉浸在悲痛中,沒心思研究別人的任何行為,便将視線又轉開。
電話再次響起的時候,看清來電,他終于接起來。
洪喻問:“回來喝酒啊,在哪兒呢?”
馳見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就回去。”
洪喻本身已經跟親戚去外地,得知發生這種事,實在放不下心,又大老遠的跑回來。
馳見進屋,同時帶進來一陣音樂聲。
他掏出手機,沒接,直接扔到沙發上。
洪喻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你電話響。”
馳見沒吭聲。
洪喻問:“李久路吧?”
“嗯。”
洪喻倒着酒,垂眼道:“我必須提醒你,外婆的事,跟人李久路半點關系都沒有。”他低沉着聲音:“況且那晚雨太大,又是半夜,……你得相信她啊,可千萬別犯渾。”
馳見脫掉外套,坐到桌子前。
“我的話你聽進去沒有?”
隔半晌:“我知道。”馳見說:“就是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