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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李久路和江曼在南舟沒親戚,不需要串門走動,整個正月都過得比較寡淡。

久路基本只去隊裏和馳見那兒,江曼除了大悲院便再無去處。

正月十五這天,久路休息,所以懶床稍微晚起了會兒。

江曼在家,趁她洗漱期間将早飯弄好,久路出來時,餐桌上已經擺着兩杯牛奶,兩端各放一份吐司煎蛋及鹽水火腿。

她靠着衛生間門框站了會兒,挂回毛巾,最終走向餐桌。

這好像是幾個月以來,母女倆第一次共同用餐,兩人都顯得有些不自在。

房中很靜,沒發出什麽聲音。

江曼擡頭瞄一眼李久路:“今天有空嗎路路,和媽去南舟市區逛一逛?”

久路咬着吐司,“我約了朋友。”

“這樣啊。”江曼笑了笑,又問:“上次和你說,黃姨介紹那位律師朋友,你有沒有興趣見一見?”

她這次已經不是命令的口吻,拿眼打量着她,語氣中帶着試探和商量的成分。

久路沒有太多反應,只搖了搖頭。

江曼笑笑:“那行,以後碰見合适的再說。”

兩人默默吃早飯,沒多會兒,江曼又找話題:“約那位是什麽朋友?我認識嗎?”

久路照直說:“梁旭,高中同學。”

江曼對這名字有些印象,忍住繼續往下打探的念頭,轉而問:“那孩子……”

久路吐司剛送到嘴邊,稍微一頓,擡眼看她。

“那孩子你經常去看吧?”這是江曼第一次主動念起馳沐陽。

“嗯。”

“……長得好嗎?”

“挺好的。”

江曼暗自尋思幾秒,擡起眼,到底是問出口:“有沒有照片,讓我瞧瞧?”

“……沒有。”久路放下牛奶杯,抽出張紙巾抹了抹嘴:“您慢慢吃,我約了朋友去潛水。”

她離開餐桌,收拾好裝備去俱樂部和Kane碰頭。

今天陽光十分充足,風平,無浪,水下能見度比平時高很多。

某種方面講,Kane是個好老師,他幼年習水,家鄉是菲律賓的一個小漁村,那兒的人一直延續古老傳統,以海底獵魚為生,所以潛水是個基本技能,并不稀奇。

後來他到芬蘭,才将這一專長轉為業餘愛好。

Kane把一些實用技巧和經驗傳授給她,久路并不算天資聰穎,甚至有些愚鈍,這點倒是與父親恰恰相反。

今天突破極限,Kane竟帶着她下潛到深海四十米。

那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暗黑,失重,無聲,安靜到仿佛只剩孤獨。她每每往下多游一米,都感覺離父親的距離又近一分。

上岸後,耳膜和肺部有些不适。自由潛水是世界上第二大極限運動,存在一定危險性,其中就包括減壓病和耳膜傷害。

她坐在甲板上休息片刻,不适症狀才稍微緩解。

之後Kane還要去隊裏,她看了看時間,也回家換衣服,準備去南舟找梁旭。

久路在碼頭遇見馳見父子倆,遠遠就聽見稚嫩的童音在喊她。

她剛轉回身,軟軟的小東西撲過來,一把抱住她大腿。

小沐迎着陽光擡頭,眼睛擠成一條縫,開心的說:“久路阿姨,我比爸爸先看見你的!”

“是嗎,好厲害。”久路揉着他的臉,擡起頭看馳見:“你們要去哪兒?”

“修相機。”馳見手裏拎着黑色帆布包,“遇見你正好,我之後有點要緊事去辦,麻煩幫忙照顧下兒子。”

馳沐陽玩兒着她的裙擺,久路壓低聲音說:“但是我和梁旭約好,要出去吃飯。”

馳見垂眼,打量她這一身裝束。白色無袖連衣裙,窄擺款式,下面一圈兒荷葉邊,難得穿了雙正經涼鞋。

他一點下巴:“帶着小沐去呗。”

久路:“……”

“我任何一天都可以,但是今天定好的。”她打着商量:“你之後要去哪兒?不能帶一下小沐麽?”

馳見說:“我也去約會,不方便。”

久路看出他這是故意刁難,別扭道:“要是不碰見我呢?你要怎麽辦?”

馳見挑了挑眉,“兒子。”他叫了聲:“你過來吧,久路阿姨說她不方便……”

李久路迅速上前,情急之下,一把捂住他的嘴。

後半句話堵在她掌心中,馳見滿眼含笑,捏住她的手,一時沒有松開。

馳沐陽夾在兩個大人中間,像個小矮蘑菇一樣憨态可掬,昂起腦袋問:“爸爸,你剛才說什麽?”

久路抽回手。

馳見看着久路,輕笑:“沒什麽。”又垂眼,摸摸他的頭:“跟你久路阿姨好好玩兒,不準搗蛋。”

馳沐陽倒是聽話,商量好一樣:“爸爸晚上見。”

“晚上見。”

馳見轉身大步離開,大概十幾秒的光景,忍不住回了次頭。李久路領着小沐已經往相反方向走,小家夥說着什麽,連蹦帶跳,比比劃劃,那女人側頭傾聽,嘴邊挂笑,潔白貝齒隐約而見。

他目光由小轉到大,最後落在她裙擺包裹的臀部上,眸光漸沉,略笑了下。

久路硬着頭皮給梁旭打電話,和他講明,重新約時間。收線後,心情無以名狀的喜悅起來,這是母子之間難得的獨處時光,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帶馳沐陽去了海洋館,這裏是小朋友們的聚集地,随是春節期間,仍然人滿為患。她們進來先看了企鵝、海獅、海豹和北極熊,小沐兩手撐着玻璃,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這些海洋生物。

久路忙着給他拍照,覺得小家夥兒哪個角度都好看,每張照片都滿意。

随着人群往裏走,左手邊是一面巨大玻璃,久路忍不住駐足,看着裏面循環游動的龐然大物,頓然失神。

它們毛皮黑亮,身軀碩長,動作卻靈活。

她想起曾經有人對她說——

藍鯨很神秘,喜歡獨來獨往,體積雖然龐大,卻很溫順,就像是她,讓他很想去了解。

他說,總有一天會帶她去看真正的藍鯨,在北太平洋。

他還說,最主要是藍鯨稀有,對他來說,她也一樣。

這些話原來一直原封不動,儲存在腦海裏,從來未曾忘記過。

年少時的感情那樣純粹,諾言缥缈豪邁卻真摯,仿佛只要對方點頭,就能和他流浪天涯海角。

“久路阿姨?”小沐又晃她的手。

久路緩過神兒:“嗯?”

“這個是不是鯨魚?”

她蹲下問:“小沐認識?”

“爸爸告訴我的呀。”他靠在久路懷裏,吮了下手指:“以前爸爸經常帶我來海洋館,他每次都來看鯨魚,看呀看的,站着都不走,跟你剛才的樣子可像了。”

久路心尖微顫,“爸爸經常來?”

小沐點頭。

“……爸爸還說過什麽?”

馳沐陽想了想,笑得眯起眼:“有一次爸爸說,裏面的是我媽媽,我說哇好醜呀好醜呀,才不是我媽媽。”小沐手舞足蹈,搖頭又晃腦,學着自己當時的樣子:“本來爸爸還不開心,後來就笑了,哈哈哈哈那樣笑。”

小家夥兒說話颠三倒四,又開始模仿馳見大笑的表情。久路眼中潮濕,終是被她逗得彎起唇角,連忙吸了吸鼻子。

久路心中突然燃起一種念頭——她是不是應該争取一次呢?

小沐終于鬧夠了,皺皺鼻頭:“可是我不喜歡鯨魚,我要看海龜。”

久路摸着兒子的臉,揮走心底的酸楚,展開笑顏:“好,我們去找海龜玩兒。”她寵溺的說。

之後去二樓喂海龜喂金魚,出來後,又去觀看水母館,久路在紀念品店給他買了海豚玩偶和兩只活的小烏龜。

馳沐陽滿載而歸,把它們捧在手裏,走得小心翼翼。

這時下午四點,天有些陰。

海洋館就在碼頭附近,久路牽着他的手,慢慢走着。

路上經過上次那家肯德基,馳沐陽抻脖子朝裏面望了望,又擡頭看久路,沒好意思說出口,腼腆地笑了。

久路忽而想起馳見的話,勾着他的手:“小沐餓了沒?”

馳沐陽又是一笑。

久路提議:“不如我們去吃肯德基?”

他眼睛明顯亮了亮,幾秒後,又為難起來:“可是爸爸不會讓我吃的。”

“爸爸沒在這兒啊!”

小沐揚脖兒問:“那你不會告狀嗎?”

“當然不會。”久路蹲下,彎起小拇指:“我們的秘密。”

馳沐陽歡呼起來,抱着久路的脖子,在她臉頰香了一大口。

其實小孩子很容易滿足,有時候因為一根不是經常能吃到薯條,就會開心雀躍好半天。

同時他們的友誼也容易建立,源于信任跟分享。

久路怕他吃多不好,點了薯條雞塊和漢堡包,每樣幫他分擔一些。

當紙盒剩下最後一根薯條時,小沐看了看,忍痛割愛地遞到久路嘴邊:“唔,你吃。”

“小沐吃。”

馳沐陽又往前送了送。

久路看着他,咬了一小口:“剩下給小沐。”

馳沐陽沒舍得,咬完後再次遞過來。

兩人你來我往,分享一根薯條,上面跟抹了蜜似的,都開心的笑起來。

之後久路帶着小沐去衛生間洗手,出門時,外面已經飄起細雨。

她們躲在對面的房檐下避雨,後面是一家西餅店,小家夥盯着櫥窗裏的蛋糕直舔嘴唇。

“還想吃?”

小沐點頭。

久路發現無法拒絕他,只好又買來一小塊,為他端着,用塑料小勺挖着吃。

馳沐陽甜得眼睛眯起來,表白說:“久路阿姨,我開始喜歡你了。”

久路故意嘟着嘴:“這麽晚呀!”

小沐顯得極是難為情,扭扭捏捏的說:“以前是爸爸喜歡你,現在是我自己喜歡你。”

久路笑起來:“真的嗎?”

“真的!”

“那有多喜歡呢?”

“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小沐誇張大笑,打開手臂:“那麽大的喜歡。”

他的笑聲能感染全世界,落下的雨,在地上開出花。

久路感覺眼眶有些濕,拿指尖蘸一點奶油,點在他鼻頭上:“就你最調皮。”

小沐學着她的樣子,也将奶油蹭在她鼻端:“久路阿姨最調皮。”

他嘻嘻笑。

久路含着淚,也笑。

西餅店的奶油香氣飄出來,雨水在房檐砸出歡快的節奏,太陽尚未退去,天邊挂着半截斑斓彩虹。

一切都不同了,她心底冒出膨脹的幸福感。

雨漸歇時,久路帶着馳沐陽趕往碼頭。

到岩崇島路程不遠,哪想短短幾分鐘,雨勢卷土重來,愈下愈急。

兩人躲在售票處的屋檐下犯了難,正焦急時,卻見一人逆着人群,撐傘走來。

他一身居家打扮,步伐很大。

雨天讓眼前事物變缥缈,他身影卻越來越清晰。

馳沐陽終于辨認出來,興奮高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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