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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久路眼睛明顯一亮,和馳沐陽相處的任何機會她都無法拒絕。

她擡起身子,已經開始期待:“希望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不怕。”馳見慢條斯理吃着她剩下那半吐司,稍微偏頭:“今後有的是時間,我們爺倆難不成會逃跑?”

久路“嘁”了聲,嘀咕道:“把兒子留給我就行。”

“什麽?”

“沒什麽。”她不敢重複,用被單攏住自己,下床逃去浴室。

馳見照她臀上不輕不重踹了腳:“我這人心眼兒小,有時候兒子的醋都吃。”

他沒聽到回答,久路關上浴室的門。

馳見朝那方向看了會兒,扔下盤子,沙灘褲一脫到底,也鑽進了浴室裏。

兩人在狹小的空間擠着洗完澡,時間剛好下午三點整,久路催促着要他快回去。到島上時,她叫馳見稍微等了下,去小鎮買了一個七彩波板糖遞給他。

“既然答應了小沐,不帶點東西回去他會失望的。”她猶豫着問:“偶爾一兩次,應該不會長蛀牙吧?”

“不會。”馳見含笑接過:“你是他媽,你說了算。”

久路抿嘴笑,心中蕩起小船。

馳見揉揉她頭發:“今晚回不回來?”

“今晚……”她想到了江曼,頓幾秒:“不了吧,要不我們明天再聯系?”

“好。”馳見擡擡下巴,示意她先走。

久路回到家中,不出所料江曼坐在客廳等她。

江曼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身上,認真審視一番。久路穿着馳見的衣服回來,寬大T恤遮住臀部,朝她一側的胳膊和腿上有不同程度擦傷,上面塗了藥水,看去觸目驚心。

久路站片刻,叫了聲:“媽。”

“昨晚我一直等你回家。”

“手機沒電了,我發消息說住在馳見那兒,不知你收到沒有。”她沒避諱,如實說。

江曼嘴唇微微發抖:“你今早沒回來,電話不通,所以我去問了你同事。”她不由握緊自己的手:“今天你也和他在一起?”

久路沒動,點點頭。

客廳裏瞬忽靜了下來,久路停留片刻,走進房間,找出充電器給手機充電。

“你想和他重歸于好?”江曼跟進來問。

她動作稍微一滞,直起身:“嗯。”

江曼立即激動起來:“你周叔叔是怎麽坐牢的,你忘了?”

久路沒應聲。

她聲音發顫,握着門框穩住自己:“你爸死後,忘記他是怎麽照顧我們娘倆的?要不是馳見揭發,我們今天會有這下場?”

久路不想和她說這些,從櫃子裏找出衣服想出去。

江曼擋住她去路:“做人不能沒良心,”她舊事重提:“你爸走後,我身體扛不住,你也高燒不退,是誰像親生父親一樣照顧你?你接受不了現實,精神萎靡,逃課出走,最後是誰把你從死胡同裏拉出來的?你考試全校倒數第二,他從外地趕回來給你開家長會,平時那麽體面那麽侃侃而談的一個人,愣是被老師數落得又道歉又認錯,當着全班家長面,保證下次你的成績一定有提高,不拖班級後腿,但你是怎麽回報他的?”

“後來他找人把你調到重點班,你不好好學,被分出來又找人,再分出來再找人。高考遵循你的意願,因為複讀的事情,跟我争論不休。你大學在齊雲,他從不主動給你打電話,卻每次都要問我你打電話回來沒有,學習生活習慣不習慣。”江曼緊緊盯着她:“這一樁樁一件件,你都忘了嗎?”

久路不與她對視,垂下眼:“沒忘。”

這些話她四年前就逼問過她,那時馮媛剛解救出來,周克被逮捕。

江曼在這種巨大的打擊下,卧床不起。

久路得知真相,內心同樣無法承受,因為在她眼裏,周克一直都舉止得體,談吐不凡,做事客觀、冷靜,是個比較有風度的成熟男性,拘禁、強奸、謀殺,這些詞彙,她從未同他聯系到一起。

卻偏偏現實是這樣。

那個家不算溫暖,但畢竟是家啊。

久路用最短的時間去消化,這種情況下,一時也顧不得還大着的肚子,去老人院找江曼。

江曼面如死灰,看到她那副樣子,眼中閃過片刻驚詫,卻沒有逼問,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她證明馳見外婆死時,他們一家人是待在一起的。

久路第一反應搖了搖頭,她坐在凳子上,半刻才道:“事實上,我那天去找馳見,沒有看見他,樓頂有人,我真以為是修房頂的工人。”

“我不管,你必須這麽說。”

“沒用的媽,我之前已經同警察講明情況了。”

“我不想聽這些,我是你媽我不管,你必須聽我的!”她渾身劇烈顫抖,精神狀況很不穩定。

久路沒有答應,她那個年紀雖然還不太懂法,但明白親屬之間作證并沒多少說服力,何況警方辦案,現場痕跡及證物之類才是重要證據。像江曼那樣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輕聲說:“結果改變不了的,你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立場必須相同。”江曼搖着頭:“我不知道該為他做些什麽,路路,我們只能這樣幫他。”

“可周克的确犯法,他殺了馳見外婆,他誘導老人自殺,他……”

“這些有證據嗎?”江曼大聲打斷她的話,又輕描淡寫的說:“他只不過把一個女人關了幾年而已,說不準會輕判,找找人就出來了呢?”

“……而已?”久路看她良久,“你這樣說對別人公平麽?你難道就不介意?”她驚愕萬分。

“我只介意有人毀掉我的生活。”

久路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想讓她死心:“非法拘禁加強奸行徑惡劣的,判無期或死刑都是有可能,你又去哪裏找人呢?”

江曼視線忽而空洞忽而炯炯有神,這目光久路很熟悉,跟當初她女兒死的時候太相似。

江曼說:“你到底聽不聽我的?”

久路緩緩搖頭。

她突然從床上蹦起來,“撲通”一聲跪到她面前,“路路,就算媽媽求你。”

久路撐着腰站起身,想要蹲下來去扶她:“這是颠倒黑白,我不能說。”

江曼直直地看着李久路,幾秒後,突然揮掉床頭櫃的東西。

久路迅速向後退去,兩手下意識護住肚子。

她倒是沒對她做什麽,發瘋一樣沖到梳妝臺前,拿起剪刀戳破自己脖頸的皮膚,一剎那,鮮紅血液像絲線一樣流下來。

久路吓傻了,臉色煞白,站在那兒不敢往前走。

江曼:“聽不聽我的話?”

“媽,你先冷靜……”

“聽不聽!”她嘶吼。

“聽聽,我聽,你先把剪刀放下。”

江曼不管她說什麽,手還抵着脖頸,從桌上拿來紙筆和印泥,“按我說的寫。”她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上下颠着身體:“寫啊!”

久路攥了攥拳,走過來,緩緩提起筆。

雖然這份證詞起不到什麽作用,也改變不了結局,但輾轉被馳見知道,加之馬小也的話,在那樣混亂而悲憤的日子裏,她喜歡周克并為他作證的罪名被坐實,叫人無法不相信。

她十分清楚,無論自願或是被迫,那一刻她別無選擇,心傾向了江曼,本質上,就是對馳見的背叛。

……

江曼握着她肩膀:“到底忘沒忘?”

“沒有。”

“那你還要和他在一起?”

“要。”久路給的答案很簡單:“我對不起馳見,不會再有第二次。”

“路路……”

“媽。”她稍微掙脫她,“別再那麽自我了,放過自己,放下仇恨,也許我們都能活得輕松點兒。”

“……我也是為你好。”她有些無力。

“那就別企圖再分開我們。”她冷靜的說:“這才是真正為我好。”

李久路側身出去。

江曼撐住門框,很久很久,眼中的淚掉下來。

當晚江曼去了島上信佛的師兄那兒,家裏沒做飯,久路到鎮上吃快餐。

游客很多,晚間都在這邊活動。

久路不自覺走到馳見的店,站在門口往裏瞧,沒瞧出所以然,又擡頭看那招牌,正出神,耳邊忽然吹進一股熱風。

馳見身軀從後面貼上來:“偷窺我呢?”

久路縮肩,回過頭,沒等看清面前的人,唇上濕潤柔軟,被他迅速偷去一個吻。

他嘴角那抹痞笑是她熟悉的,這種感覺很是奇妙,熱熱的空氣,吵鬧的人聲,他愛着的男人離得那樣近,不是幻覺,也不是想象,真真切切地站在她身旁。

忽然之間,久路眼睛有點兒潮。

她沒做多麽親昵的舉止,只輕輕勾住他的手。

“怎麽了?”馳見發現她眼睛很亮。

久路擡手摸他臉頰:“看你是不是真的站在這兒。”

馳見略弓身體,把臉湊過去給她摸:“是真的麽?”

久路指尖劃過他的鼻翼和嘴角,又摸了摸他眼皮,動作輕緩,眼睛跟着手指描摹:“比以前長得還好看。”

馳見輕笑,“別處更好看,要不要摸?”

略微感傷的情緒被他一句話帶偏了,久路手拿下來,努嘴說:“沒個正經。”

馳見開懷大笑,從後面橫着胳膊攬住她的肩,其實這種失真感他也有,但男人與女人感知的地點不同。在床上,當他一遍遍進入她的身體,在她深處釋放時,他緊緊抱住她,胸口被填滿,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女人終于回來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們身邊穿梭,久路望着頭頂招牌,好一會兒,忽然說:“我覺得餐廳名字不好聽。”

“是麽?”

“嗯。”

“‘無心之路’,”馳見念着,故意說:“我覺得挺好,多文藝,顯得多有文化啊。”

“有文化的罵我?”

馳見一噎,貼着她耳朵說:“是啊,罵你,當時恨不得剝掉你的皮,貼到招牌上。”他頓了頓,又膩乎的說:“可是找到你又舍不得了。”

久路抿嘴笑:“那改掉吧。”

“說說怎麽改?”

久路沒說話,稍微昂頭,斑斓的霓虹在她眼中變換着顏色。

小泉到南舟整整八千裏路,他一路追随而來,介意着,又讓步,把能給予的溫暖一絲都不保留,全部帶給了她。

他們的故事太複雜,羁絆多年,無法抛開彼此,感情已然超脫所有,以至刻骨銘心。

路向暖,馳南尋。

世間的愛無法定義,但他告訴她答案,是原諒。

久路眼睛亮晶晶:“就叫‘向暖’吧。”

馳見蹙了蹙眉,很是嫌棄:“什麽東西?”

“向暖西餐廳。”

他不滿意:“為什麽?”

久路想半天:“好聽?”她看看他,随後肯定的說:“很好聽。”

馳見沒動,神色鄙夷。

久路湊過去親親他下巴,輕聲問:“好不好聽?嗯?”

馳見被她最後那個聲調問酥了,小心髒砰砰直挑,蹭着眉心:“有點兒好聽。”

久路笑着:“所以……?”

馳見攏緊她的腰,聳肩說:“你是老板娘,你說了算。”

這晚久路沒有見到馳沐陽,聽說小朋友跟張凡在海灘那邊玩兒,她想去找,馳見沒讓,硬是拉着她逛小鎮。他們像一對熱戀小情侶一樣,從這頭走到那頭,始終牽着手,掌心之間浸出汗,但誰也沒舍得放開過。

久路回去的時間有些晚,客廳漆黑一片,江曼房間關着門,縫隙有燈光,隐隐傳出誦經聲。

她洗漱一番,回房睡下了。

不知過多久,模糊間,聽見腳步聲,随後房門被打開。

久路清醒一些,卻沒動。

江曼走進來,摸到遙控器,将她房間空調提高兩度,又走到床前幫她蓋被單。

江曼動作很輕,可半途忽然停下,把被單慢慢往下拉。她扭開床頭燈,看到久路身上那些擦痕,發現有兩處傷口浸了一些黃水。

片刻後,她走出去。

久路閉着眼,聽見客廳翻箱倒櫃的聲音,沒多會兒,腳步又近。

江曼坐在床邊,用藥棉給她消毒,之後打量她片刻,将擋在她臉上的發絲撥到耳後去,蓋被子,關臺燈,悄聲退出去。

這些事她為她做了很多年,輕車熟路又理所應當。

房間終于陷入黑暗,久路緩緩睜開眼,皮膚仍然絲絲拉拉的疼,那種痛感一直在蔓延。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對江曼不知應該冷酷還是仁慈。

她睜眼望着某個角落,很久都無法入眠。

最後不知什麽時候睡着的,清晨被信息提示音叫醒。

光線穿過窗簾縫隙,分外耀眼。

她适應片刻,從床頭櫃摸手機。

點開來,看到馳見的名字。

他說:是晴天。寶貝兒,該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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