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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其實久路和馳見重逢以來,江曼一直是兩人之間避而不談的話題。

久路知道江曼狠馳見,但也清楚馳見更介意她自作主張改變他們的命運。

丢失的是時光,很長很長一段時光。時光一去不複返,不是誰妥協低頭或是忏悔道歉就能找回來的。何況她曾經抛棄過馳沐陽,誰知今後是否再有類似事情發生。

馳見太愛小沐了,這份愛讓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小心防範一切會發生危險的可能性。

所以他們之間的仇怨根深蒂固,一夕之間無法緩和,更不會笑一笑就能心無芥蒂的共同生活。

這一點久路很清楚。她預料這頓飯不會吃得太愉快。

他們一起回到久路家中,江曼沒說話,提着菜兜直接走進廚房。晚飯是她準備的,普通菜式,不隆重也不寒酸。

幾個人坐下來,端起碗筷,沒人主動開口。

久路給小沐剝了幾只蝦,小孩子可能也感受到氣氛非同尋常,他今天很懂事,乖乖吃飯,不像平常那麽話唠。

房間裏實在太安靜,江曼神情很淡,慢條斯理的嚼着米飯,沒擡頭看他們。

馳見吃兩口就撂了筷,稍稍歪着身體,打量這間房。

久路也味同嚼蠟,回手打開電視機,希望裏面的聲音能讓房間氣氛稍微輕松點兒。

馳沐陽下午喝了很多水,吃到半途,鬧着要去衛生間。久路将他抱下凳子,帶着小沐過去。

他們走開後,客廳裏氣氛更加怪異。

江曼動作緩下來,撂下碗筷,終于開口:“假如那孩子當年真的夭折了,你今天還會不會坐在這裏?”

馳見沒給她答複。說:“不如假如你當初沒拆散我們,我們會怎樣。”

江曼說:“除去假設,這三種情況,我希望結局都一樣。”

馳見稍微尋思幾秒,心中微動,不由轉頭看江曼,而江曼已經重新端起碗筷,精力放在飯菜上,沒有再說話。

久路出來時,兩人狀态和剛才一樣。

吃過飯,沒逗留多久,馳見就帶着小沐回去了。

久路給他們送到碼頭,進屋時,江曼正坐在沙發上調頻道。

她招呼她:“來啊,陪媽媽看會兒電視。”

久路換下鞋子,坐到她旁邊。

江曼随便調了兩圈兒,好像沒什麽感興趣的內容,最後停在某衛視頻道,裏面正播放一部諜戰電視劇。

兩人相對無語,眼睛都看着屏幕,直到這一集結束,裏面開始播廣告。

江曼說:“房租快到期了。”

過幾秒。

“哦。”久路看她一眼:“我改天找房東談續約。”

“不用。我跟他說以後不租了。”

久路愣了愣,“為什麽?”

江曼目光還停留在電視上,“我找到一份工作,在大悲院給香客們做素齋,那裏有住處,我想搬過去,不用南舟和島上來回跑。”

“媽……”

“不因為任何人。”江曼打斷她的話,輕輕嘆一口氣:“這輩子奔波勞累,不光身體疲頓,心也千瘡百孔,現在只有待在那裏,能讓我整個人平靜下來。”

久路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什麽。

江曼拉起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拍了拍:“放心,我不出家,或許哪天徹底被佛祖點化,還會回來的。”

“媽……其實你沒必要這樣。”

江曼笑說:“你可以去看我。”

“你和馳見……”

“路路。”江曼果斷的說:“這是我的決定,沒有跟你商量。”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強勢,久路不再吭聲,另一只手抓住沙發邊緣,稍稍加了力。

江曼弓身,從茶幾抽屜裏取出戶口簿,放在自己大腿和她掌心之間:“我問過,這月28號是個好日子。”

久路心中一顫,垂下頭,去看壓在兩人手下的紅本子。

江曼沒有太多的話要囑咐,只輕輕蹭着她手背,隔良久:“幸好那孩子完整健康。”

久路嗓中哽着塊兒石頭,抿緊嘴,沒說話。

“路路,是我太自私。”她聲音很輕:“媽媽錯了。”

久路忽然就掉了淚,好像有什麽東西不斷戳她心窩子。

她別開頭蹭掉,覆上另一只手,把剛才的手抽出去環緊她肩膀。

久路最終都沒說原諒或是記恨的話,而答案對江曼來說,似乎也沒那麽重要。

這個決定是成全,成全路路和馳見,彌補了那個孩子,同時也放過她自己。對每個人來說,都應該是最妥當的結局吧。

久路和馳見在本月27號晚上乘機抵達齊雲市,兩人戶籍關系都留在小泉,所以這一趟必須要跑。

飛機落地後,久路開機忙着給小沐打電話,小朋友軟糯糯的聲音隔着幾千裏傳過來。

“在做什麽呀?”

小沐說:“張凡叔叔給我講故事。”那邊停頓幾秒,一陣窸窣,像是捂住了話筒,聲音小小:“但是沒媽媽講得好聽哦!”

久路笑起來:“以後都給小沐講好不好?”

“真的嘛!”

“是啊。所以這兩天你要聽張凡叔叔的話,不準調皮,做個乖孩子。”

“好!”他在那邊大聲保證。

久路又和小沐聊了兩句,把電話遞給馳見。

他一邊講着話,一邊拉住久路的手,穿過機場大廳。

走出門口,北方空氣幹燥新鮮,有風刮過,夏天裏,竟帶來幾分涼意。

久路望着暗沉的天空,深深呼吸,這種感覺恍然陌生,沒過幾秒,又漸漸熟悉起來。

馳見似乎發覺她的沉默,将她緊緊摟在懷裏,什麽都沒說,坐進路邊停的的士。

這晚在齊雲留宿。

他們關了燈,早早睡下。

黑暗裏呼吸聲很平緩,卻在某個瞬間,兩人一同轉過身,毫無預兆地抱在了一起。

吻很激烈,他們打仗一般撕扯彼此的衣服。

久路主動開口:“要我。”

前戲很短暫,她幾乎沒怎麽濕潤,他就盡根沒入。

這種做法讓兩人疼出滿頭冷汗,卻使得這一刻的感覺充盈實在。

馳見撐在她上方,氣息粗重:“路路,過了明天,你不會再有後悔的機會。”

久路擡手按亮床燈,他微蹙的眉、沉迷的眼、緊繃的唇都在咫尺之間,因她流的汗也像水鑽般耀眼。

她想仔細看清他:“……更怕你後悔。”

馳見動作一刻不曾停,放低身體蹭着她肩窩,忽然說:“如果假設真的存在,我不敢保證結局是相同,但這輩子,心裏只會愛着你。”

久路不知是何意,更不想去深究,因為有他後半句話已經足夠了。

她緊緊摟住馳見的脖子,雙腿盤上去,用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聲音作為回應。

當一切都平靜下來,久路終于累乏困倦,她閉上眼,陷入安眠之前依然感覺到馳見在翻身。

她撐開眼皮,側過頭,馳見背對着她,整個後背像山一樣擋住窗簾縫隙透過來的月光。

久路身體貼過去,從後抱住他:“睡不着?”

“嗯。”他聲音略啞。

久路臉頰在他背上蹭了蹭:“不會是想逃婚吧。”

馳見冷哼:“不好笑。”

久路卻輕輕笑出聲,“是緊張激動?”

“不是。”他的聲音半天才傳過來:“有點兒害怕?”

“怕?”

“責任很重,我怕照顧不好你。”

久路心跳漏掉一拍,唇湊過去,親着他:“我比小沐好養多了。”

馳見淡笑。握緊她的手。

“不要怕,沒關系。”久路閉着眼,同他告白:“今後都由我來照顧你。”

最後不知怎麽睡着的,好像夜晚一瞬間就過去。

李久路意識蘇醒的時候,耳邊已有腳步聲。

她睜了下眼,又閉上,浴室的燈開着,有水聲,房間裏充斥一股好聞的沐浴露香味兒。

久路也想起床,卻渾身酸痛,腿根也不适,她掙紮幾秒,到底翻了個身,将腦袋再次埋入被子中。

沒多會兒,馳見洗完澡出來,擦身、換衣、吹頭發。

等一切收拾妥當,他看了眼腕表,拉開窗簾,外面天光大亮。

馳見站片刻,走回床邊:“路路,起來了。”

床上的小山丘動了動。

馳見柔聲:“要趕火車,快,聽話。”他去掀被子。

“唔……”久路遮住臉。

馳見看着她這副樣子,無奈嘆氣:“真不應該相信你的鬼話,如果等你照顧我,飯都吃不上。”

他低聲念叨着,坐床邊,搬起她光裸的身體,撈來衣服幫她穿。

久路軟軟的縮在他懷裏:“你怎麽還會有精神?”

“誰知道,明明賣力氣那個人是我。”

“你體力好。”她誇獎道。

“謝謝。”馳見把內衣肩帶套進她手臂:“我繼續努力。”

久路配合他穿好,突然湊到他脖頸間,像小狗一樣嗅了嗅:“你好香。”

“你好臭。”

“……不會吧!”

馳見輕哼,推走她的頭。

“要不我去洗個澡?”

“臭着吧,除了我,別人也聞不着。”馳見捏起她的臉,賣力親了會兒:“別磨蹭了,速度點兒。”

馳見把牛仔褲扔過去,讓久路自己穿,他轉過頭,去收拾兩人的行李。

今天是2014年6月28日。

風和日麗,天清氣朗。

他們到了小泉鎮直奔民政局,是吉日,所以即便鎮子很小,也有許多情侶來登記。

去得有些晚,辦證的窗口沒什麽秩序,兩人有些蒙,在這種忙亂嘈雜的氛圍下,沒有時間去感慨,各種複雜情緒都被抛在腦後,填表、交錢、體檢,當回過神兒時,他們已經站在鏡頭前。

攝影師弓身對準相機,擺着手勢,語調誇張又激動:“好,別動,就這樣,保持微……”

“等等!”馳見突然說話。

“……”攝影師差點跌地上:“怎麽了?”

馳見朝他抱歉示意,轉過身看久路。兩人今天都穿了比較正式的白襯衫,他幫她整理領口,“待會兒笑得自然點兒。”

“哦,知道了。”

他問:“我頭發亂嗎?”

“……”久路說:“不亂,特別好。”

馳見幫他捋順頰邊發絲:“你沒化個妝?”

“早上不是起晚了?”

“心也是大。”馳見問:“包裏有口紅麽?”

“不用了吧,後面好多人排隊呢。”

“那就快點兒。”

馳見從她手中拿過口紅,拆掉蓋,扭動管身。

“我自己來吧。”

“別動。”

馳見牽起久路的下巴,向上微擡,他氣息靠近,将口紅覆在她唇上,生疏卻細致地沿着輪廓輕輕描繪。

周圍很多雙眼睛盯着他們看,議論聲不加掩飾。

有個女孩埋怨男朋友:“你瞧瞧人家多浪漫,別說塗口紅,連口紅都是我自己買。”

“行了。一會兒領完證咱就去買,買一排。”男朋友哄道:“這倆人肯定是閃婚,激情大過感情,新鮮勁兒沒過呢,哪像咱倆,不來這些虛的。”

“你可不就是虛!”

男朋友壓低聲音:“哪兒虛了,別瞎說。”

久路聽着,沒忍住輕輕笑了下。

馳見嘶一聲:“別動。”他手指捏緊幾分。

久路知道馳見不是表演給誰看,他是珍視這個瞬間,希望将來的某天,翻開結婚證的時候,照片上兩人儀态端莊,笑容也是完美的。

他這個人,永遠想得比她要細致。

久路垂眼看着他,輕動唇:“我想到了趙敏和張無忌。”

“畫眉我可不會。”馳見模樣認真,勾好最後一筆:“塗口紅倒是可以,畢竟沒什麽技術含量。”

馳見很滿意自己的作品,後傾身體反複欣賞,直到攝影師催促他們,才終于在紅色背景下,将這一刻永遠定格。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快中午,馳見對着結婚證拍了張照,然後不知在手機上擺弄着什麽。

他身體懶懶倚在牆柱上,斜叼着煙,嘴角含笑,樣子痞氣又自得。

久路瞬間恍惚,記憶中那個少年的影子清晰浮現出來。少年和男人重合在一起,這麽多年,他身材變了,樣貌也有變化,但骨子裏的東西卻沒變。

她不知不覺有些愣神兒,馳見收起手機,看她:“傻了?”

久路動了下,問:“你在發給誰?”

“梁旭。”

久路一滞,突然想起梁旭來:“他……說什麽了?”

馳見把手機給她看:“祝我們白頭偕老,永遠幸福。”

兩人牽着手走下臺階,久路說:“那次我帶小沐去海洋館,爽了他的約,他已經很久沒有找過我了。”

“你還想招欠兒?”

“不是那個意思。”她趕緊解釋:“至少應該和他當面說一下吧。”

“幫你說過了。”

“……什麽時候?”

馳見說:“從游艇上下來的第二天。”

“……”

“後來我們喝過幾次酒,他挺開心,所以你別臭美了,人家其實沒多喜歡你。”

“我都不知道。”

“不需要你知道。走吧媳婦兒,”馳見将人一摟,叫得名正言順:“逛逛百花路。”

回齊雲的車票是晚上六點,他們将在小泉鎮逗留幾個小時。

久路原本以為,再次回到這裏會觸動某根神經,一些不好的情緒可能洶湧而至。

卻沒想到,這種懼怕心裏堆砌到制高點,反而會悄無聲息降下去。

馳見始終緊緊握着她的手,他們聊着開心事,聊小沐,聊潛水,聊島上那座房子的裝修。然後她發現,馳見用這些美好的未來,将她腦子全部塞滿了,再也沒有留存,去裝過去。

他們逛了百花路;去看鎮西的污水河;那個胡同的音像店還在;游泳館沒有以前看上去那麽大;育英高中的教學樓在風雨的侵蝕下褪色泛舊。

兩人甚至去了老人院,這座宅子目前閑置,大門緊閉,荒涼蕭索,卻在陽光下顯得不那麽冷寂陰森。

之後又來到“文人天下”。

這裏已經不是文身店,如今做着理發生意。

他們沒有進去打擾,只在胡同對面安靜的站着。

因為彼此的存在,他們更像是看客。

小鎮裏承載的無數回憶不再是他和她的,卻永遠屬于青蔥歲月那對少年少女。

久路甚是唏噓,擡頭望着天空,沒有一絲雲,也沒風。

太陽很足,但只是烤,不像南舟那樣悶。

馳見很久沒同她說話,然後某個瞬間,他們看向彼此,好像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他驀地拉起她的手,在胡同裏飛快奔跑。

就好像幾年前,冬日的暗夜中,馳見也是這樣牽着她,穿過冷凝的空氣,去捉奸。

但是,那天她什麽都沒看到,卻換來一顆糖。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甜膩的水果糖味道,其實也沒那麽難以接受。

最終,在相鄰街道找到一家文身店。

馳見進去和老板溝通,沒多久,招呼她進去。

夏天生意蕭條,店裏沒人。

馳見再次表示感謝,在老板的指引下,來到內室。

他關了門,眼睛掠過那些工具。

久路褪下衣服:“幾年沒文,手生了吧?”

“試試呗。”

她趴在文身椅上,等待他做準備工作。

左肩裸露着,蝴蝶骨那頭藍鯨依然威風凜凜,掀起尾扇,拍打着海面。

馳見手指輕輕摩挲,藍鯨每一個線條都是他經手,“見”字少了最後一筆,今天過後,終将完整。

回到島上,或許她可以繼續參加比賽,做自己所熱衷的工作;或許迎來了小生命,湊成一個“好”;又或許小沐是唯一。

幾經輾轉,千錘百煉,一切都向着他的心意塵埃落定。

圓滿了。

久路縮肩,嘶了一口氣。

“疼?”

“好疼。”

馳見說:“我希望你再疼一點兒。”

他給一個人文身,用了八年時間。

時間不短了吧,馳見想,他應該把自己刻進她心裏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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