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

“你在哪···”

“你聽見我說話嗎···”

“你在哪···”

季風緊了緊書包,奇怪的聲音又出現了,聽不見,看不見。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重要事情說三遍,季風碎碎念着,快步走出教室,順着放學的人流離開校園。

學校大門口左右兩邊是兩塊花圃,草地上零星栽種着些低矮的灌木植物。

季風走出校門,擺脫了那奇奇怪怪的聲音,但仍感到有些異樣,仿佛在草叢中或者灌木叢裏,有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他左右看了看,都是些同校的學生們,大家三五成群聊天回家。他稍微弓着腰,朝灌木叢裏看去,來回找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

“季風,你在找什麽?”一個同班男生問道。

“啊,沒有,随便看看。”季風有些慌張,也許是自己的臆想症又犯了?

“一,一起走吧?”季風說道。

于是兩人快步走向公交車站。或許是多了一人在身旁,季風跟同學随意聊着天,說着今天的作業完成情況,以及哪個同學上課又幹了什麽倒黴事。

自從上了公交車一直到家,那種被人盯着的詭異感便再沒有出現。

高一開學剛一周,季風每天上課,那種細聲細調的幽怨的聲音總是斷斷續續進入他的耳朵。吵得他沒辦法專心聽課,時常走神。

他從小到大,總能隔三差五聽到奇怪的聲音,但那些聲音是不一樣的。

有時候像有人與他聊天說話,有時候又像是在朝他求援,更多的時候是聽不清楚的碎碎念。有男人女人,也有小孩老人。那些聲音有粗犷的,細膩的,優雅的,也有尖銳的,陰暗的,沙啞的。

他小時候總會告訴爸媽,他聽到了誰在說話,聽見了什麽聲音。

家裏人迷信的時候,給他求過符。科學的時候,帶他去醫院做過耳朵的檢查。但都成效甚微。

後來醫生判斷他可能患有臆想症,在心裏輔導治療期間,季風看着父母每天争吵不斷,他們因為很多事情吵架,但這些矛盾裏永遠有他的怪病。也許他們怨恨自己生了個怪胎小孩?也許因為他的不正常使整個家庭陷入了瘋狂的焦慮和折磨裏?

敏感的小孩總是比同齡人早熟一些。

自從父母離婚,季風的“病”就好了。他嘗試着裝作聽不到,他開始慢慢觀察周圍的小孩,逐漸學會了他們的樣子——正常人的樣子。

從此以後,他不再是“怪胎”,雖然父母後來重組了家庭,再也沒有任何交集,但他至少能夠不成為爸爸再婚的負擔,也成功融入了父親的新家庭。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同桌饒春曉是他的發小,青梅竹馬,不過倆人之間赤果果的異性塑料友情。

“恩。”季風點了點頭,趴在桌上,極其疲憊,但萦繞在耳邊的聲音讓他無法入睡。

“我懷疑咱們教室不幹淨!”饒春曉是膽子很大的姑娘,她是唯一一個聽過季風怪病還願意跟他玩,并且相信他的人。她喜歡研究鬼神靈怪的東西,說季風是開了“鬼耳”,其實聽到的是鬼怪在聊天。

這種解釋季風從來不承認,更不願接受。

饒春曉擡頭看了眼背着同學正在寫板書的語文老師,掏出一根紅色的繩子,繞在自己手腕上,然後把另一頭拿給季風,說道:“我周末去萬慈寺,那裏的高僧給這個紅繩開過光,你系上試一試能不能看到什麽?”

季風看着紅繩咽了咽口水,不太情願地說道:“不要吧,萬一真的看到了呢?豈不是要吓死?!”

饒春曉橫了他一眼,二話不說直接抓其他的手腕開始動手把他的手腕綁住。

“我倆為何要綁一起?”季風沒反抗,疑惑問道。

“傻逼,你要是被鬼怪捉走了,我就用這個繩子拉住你!”饒春曉眼睛發光,滿心期待着鬼怪的出現:“快快,到處看看,看到什麽了嗎?”

季風上下左右四處看了看,跟剛才一個樣,沒什麽異常。

而且那種碎碎念的聲音仍然存在,沒增沒減。只是······似乎有一雙眼睛盯着自己,他感受到了那種詭異的目光。跟前幾天在校門口時的一樣。

“饒春曉,上來,做這道題。”教語文的王老師,是他們的班主任。

饒春曉成績很好,是語文課代表。她想也沒想,站起來往講臺上走。

季風剛想出聲阻止已是來不及,左手跟饒春曉右手相連,自己被她手上的紅繩之力拖拉着往左前方走,手已經跟出了座位,腳卻卡在了桌子下面,“嘩啦——”一聲,硬生生摔在了地上,連帶饒春曉的書桌一起往前倒翻。

全班同學目瞪口呆看着他倆,集體沉默了五秒,然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季風的膝蓋和腿趴在饒春曉的書桌上,他摔跤時本來臉朝地板砸下去,但生物本能的自我保護,讓季風着地的一瞬稍微調整了角度,将臉稍微往窗外偏了偏,一手撐着地板,臉恰巧擦過地板。

而這個姿勢使他眼光朝向教室的右上方,那裏有一顆幾十年大的桂花樹,在樹枝樹葉裏面,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那是雙綠色的,幽深眼睛。

——不像人類所能發出的光芒。

熟悉的感覺湧現出來,就是這個目光讓他一直坐立難安,而現在這雙眼睛背後的身體卻隐沒在了樹葉裏,眼睛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态盯着他。

季風張了張嘴巴,驚吓到失聲。

然而季風一眨眼,這雙綠色的眼睛已消失不見。一瞬即逝,不知道剛才那綠色的光是錯覺,還是真實存在過。

放學後季風朝校門的另一邊走去,距離學校500米左右的一個小巷子裏有一家藥店,他打算買個創口貼。下午的語文課摔倒,擦破了手肘關節。

校門右手邊是條寬敞的直路,直路兩邊延伸出去很多條小巷子。

這些巷子的店鋪什麽都有,大部分是賣給學生的東西,文具店、書店、飾品店等等。

當季風轉向最靠裏面的巷子口時,那種被綠色眼睛盯着的詭異感覺又湧現了出來。

他循着這種詭異感覺朝巷子深處走去,巷子最裏面的小藥店旁,有三個高年級的男生圍着一個什麽東西在說話。

仔細看去,那詭異的目光便是從幾個男生站直的腿之間的縫隙中直射出來。

季風咽了咽口水,腳有些發抖,但仍然朝着幾個男生走去。

走到他們身旁,他伸着脖子往裏面看,才發現原來幾個男生正圍着一只黃色的小貓——他們在虐貓!

那貓被折騰得喵喵喵直叫,它的眼睛呈現出綠色幽光,正深深地看着季風。

季風被這種殷切又帶有探究的眼神搞得措手不及,輕輕“啊”了一聲,往後退出幾步。

這個動作引起了三個學長的注意,他們同時回頭看向季風,眼神裏充滿了敵意。

“小子,快滾!”裏面長得最高的那個學長開口說話。

季風果斷馬上毫不猶豫扭頭擡腳準備走。

可剛邁出去第一步,他就聽見那個黃色的小貓“喵——喵——”兩聲叫喚,仿佛在朝他求救一般,聲音即婉轉又幽怨,像在嘆息着什麽似的。

季風心裏一動,于心不忍,又轉過頭來。

三個學長明顯對于他去而複返這種操作十分不滿,而且認定他這種行為是赤果果的挑釁。

其中最胖那個學長跨出一步,伸手推了他一把,說道:“你要管閑事?恩?”

季風長得偏瘦,不高不矮,有着少年人明顯的白皙和單薄,被那學長推得一個踉跄,險些要跌倒。

他眼睛咕嚕嚕轉動,想着如何救出這只小貓呢?

自己能幹嘛,擅長什麽,呃,對了,裝,裝神弄鬼?

季風突然一坐地上,向着那三人更高一些的方向看去,哆哆嗦嗦發着抖,說道:“你,你是誰,我,不是我幹的!”

然後馬上起身似乎想跑,卻再一次跌坐在地上,他在地上爬着,似乎一條腿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扯住,無論怎麽爬,均是無法離開原地。

他嘴裏碎碎念着:“我沒幹,是他們三個做的!”說罷用手指着這三個學長。

三個學長先是順着他的眼神擡頭看,什麽都沒有看到。

又見季風在跌在地上起不來,似乎真有什麽東西在拖拉着他。三人頓時有些緊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猶豫着這是真的靈異事件還是季風在裝傻。

三人裏以個頭最高那人為首,兩人均看向他征求意見。

高個子用手指向季風,大聲說道:“你少裝神弄鬼!速度站起來滾!否則我們就動手了!”

季風朝着虛空的某處連連擺手,繼續自言自語道:“我發誓我沒有虐貓。如果真的是我幹的,要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放過我吧···”

季風又朝着虛空某處拜了拜。

好死不死,今天氣壓确實低,天氣預報說這兩天有雷雨要來臨。季風話音一落,“轟隆——轟隆——”幾聲,天空突然電閃雷鳴。

三人組這回再也無法鎮定站着,都哆哆嗦嗦擡頭看天,此時雷聲此起彼伏,仿佛真的會落下來打到他們似的。

他們腳都開始發軟,心裏起了離開的念頭。

但少年的面子也是要的,說自己被雷聲吓跑多難聽,帶頭大哥強自鎮定,又大聲說道:“哼,今天我們玩夠了,留你在這裏遭雷劈吧!兄弟們,走!”

放完狠話,挽回了顏面,完美收場後三人快速穿過小巷。

就當這三人走到小巷子盡頭之時,天上一道閃電劈了下來,巷子上方店鋪的招牌突然斷電,電流聲滋滋滋做響,三人均是大叫一聲,再也不顧維持形象,狂奔而去。

季風從地上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擡頭看了看天空,陰雲密布,但除了剛才那幾下雷聲和閃電,現在天空安靜得詭異,又沒了聲音。

正自疑惑,不知道從哪裏飄來一句話:“我要死了。羽化登仙······”

“啊——”季風左右看了看,是誰在說話?

這裏除了他就是貓,難道真的有第三個人?

“你在看誰?!愚蠢的人類!我要死啦!要羽化登仙啦!要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啦!”

哪裏哪裏?這聲音離自己極其近,仿佛就在耳邊。

他低頭看向那只黃色的小貓,一個十分荒謬的念頭在心裏升起,但又被他馬上否決。

“就是朕,哀家,雜家,本宮!快點送我去醫院,我真的要死了!我死了都是你的錯,因為你不及時救助我!”

“······”季風低頭看着小貓,真的是它?一只貓會說話?

“你會說話?說人話?”季風蹲了下來,正對着這只貓。

“蠢貨。不是我是誰,貓會說話有什麽稀奇,我天天說話。不但會說人話,還會說貓話呢!不但會說普通話,還會說本地方言!”貓說道。

“······”季風的大腦有那麽好多秒是放空的,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麽,又或者其實什麽都沒想。

黃貓本來是四肢着地站立的姿勢,此時已經趴在了地上,全身疲軟,它嘆了口氣,繼續道:“去醫院,快,要死了······死了······了······”說完話,它張開嘴嘔了幾下,似乎再也無力說話和動彈。

季風趕忙抱起它,附近就有家寵物醫院。季風把黃貓放進自己的書包裏背着,它看起來确實不妙,不知道是出了什麽問題。

會不會是剛才那幾個學長幹的?

季風想起曾經看過一些野貓野狗的紀錄片,這種小野貓從小被虐待,常常忍饑挨餓,還容易生病,一般都活不長。它難道真的會死?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