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亡國之君(8)
皇帝坐在永樂侯對面,時不時整理一下儀容,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把玩茶碗,左右調整一下坐姿,研究研究桌上的擺件古玩……整個人一副如坐針氈的模樣。
比起仿佛身上生了虱子的謝茂,坐他對面的林道就要從容多了。雖然皇帝自從坐下後就沒說一句話,林道臉上仍舊一副恭敬又不失禮貌的表情,一點都不驕不躁。
自從邬軍受封臨淄侯以後,謝茂便覺得很有些沒臉見林道:之前還信誓旦旦的保證過要給他一個交代,結果罪魁禍首不痛不癢的蹲了幾天大獄,出來沒兩天就封了侯爵,如今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至于那兩個倒黴鬼,明眼人都知道他們是代人受過,和林道并沒有多少仇怨,兩人下場再是凄慘也難消他心頭之恨。謝茂站在林道的角度思考一瞬,頓時覺得如果有人這麽敷衍他,他肯定不會對那人有好臉色。
想着,謝茂隐晦的瞄了林道一眼,腦子一抽,幹脆将下毒之事的處理結果一五一十的跟他說了,末了又問了一句:“永樂侯覺得朕的處置可妥當?”
謝茂一說完這話,頓時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刮子:哪有這樣問話的!這和□□裸的威脅有什麽兩樣?林道作為前朝之人,被自己這麽無恥的一恫吓,除了捏着鼻子說妥當還有別的選擇嗎?
果然,林道聞聽這話不由得身體一僵,微微苦笑道:“陛下的處置自然是十分妥當的,微臣身份低微,哪裏有置喙的餘地?”
謝茂聽了林道的話心裏忍不住一陣哀嚎:經此一事,林道怕是要把自己恨上了!
為了消去美人心中的芥蒂,謝茂連忙硬着頭皮補救道:“你若是有什麽委屈,盡可以跟朕說…”
話雖如此,謝茂覺得自己在林道面前怕是已經毫無信譽可言了。林道的反應也不出他所料,只見他起身恭敬的一禮道:“多謝陛下關心,陛下對臣很好,臣沒有委屈…”
謝茂覺得林道這一禮仿佛把兩人之間建立起來的一點親密關系,又生生割裂開來了,頓時急道:“朕答應要替你做主,卻沒有處罰邬軍,還封他做了臨淄侯,你心裏不怨朕嗎?”
皇帝一時沖動說了這番話,頓時又是一陣後悔不疊,不由吶吶的看着林道,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林道果然被謝茂的話驚的愣住了,不由得擡頭驚訝的看了看謝茂,皇帝尴尬的咳嗽一聲,眼神閃爍。
林道看着皇帝心虛的模樣,自己卻慢慢的笑了,他本就生的昳麗,這一笑更是動人心魄,謝茂正自出神,便聽他真心實意的開口道:“能得陛下如此坦誠相待,微臣已足慰平生,又豈敢對陛下心生怨怼…”
“陛下若是為臣重罰了臨淄侯,那才是将微臣架在火上烤!滿朝文武兔死狐悲之下,怕是要把臣當成眼中釘,恨不能除之而後快——臣不過一介文弱書生,哪裏受的起群臣日日在心裏期盼臣早日歸西?”
林道說完這話,俏皮的眨眨眼,不等謝茂生出憐惜之情,又繼續道:“陛下富有天下,尚且因為身系萬民,行事有所顧忌,不得自由…臣不過一無用閑人,豈能因些許私怨影響陛下的民生大計…”
看着林道理解的溫柔眼神,聽着他體貼入微的話語,謝茂只覺得身心像泡在溫泉裏一般舒暢,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同時也越發覺得對不住他。
“你想要什麽補償?只要是朕能辦到的,盡可以開口!”謝茂一副只要林道開口,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都替他摘下來的認真架勢。
知情識趣的林道自然不會提出過分的要求讓皇帝為難。見皇帝态度堅定,林道試探着向他讨要以前伺候的宮人,皇帝立刻答應了,當即就吩咐去把那宮人帶來。
“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嗎?”皇帝目送那仆役領命去了,便又回頭溫聲問道。
林道事事替謝茂着想,給他出謀劃策解決了兵權的問題,皇帝卻沒有替他讨回公道,這一點小小恩惠必定無法滿足他的補償欲望。
不等林道再說話,謝茂考慮到林道孤身一人,又試探着主動問道:“你的那些親戚們,朕都打發到一處莊子圈起來了,你可想要見一見他們?”
林道聽了這話心裏一陣苦笑:自己和這些親戚的關系可談不上友好,如今便是想見他們,他們怕也未必想看見自己。雖是如此,林道想了想,還是幹脆的道了謝。
雖然林道并沒有表現出來,謝茂還是敏銳的看出他的言不由衷。沒能如願讨好美人,好似還添了堵,皇帝心裏頓時很有些挫敗。
林道何等玲珑的心思,立刻察覺到謝茂的懊惱,當即主動開口道:“陛下,臣還想跟陛下讨一個恩典……”
“哦?說說看!”見林道自己主動,謝茂頓時來了精神。林道也不賣關子,徑直道:“臣想去文淵閣看看書……侯府雖然安逸,畢竟還是寂寞了些……”
“準了!”謝茂當即便爽快答應,“明日朕給你辦一塊腰牌,準你随意出入文淵閣——便是想要出府逛逛也是無妨,讓侍衛跟着你便是了!”
“多謝陛下!”林道聽得這話簡直喜出望外,連忙恭敬的謝了恩,謝茂見他終于有了真實的喜悅,心裏也很是滿足。
似乎被皇帝縱容的态度所感染,林道又小心翼翼的提出想去原來的住處看看,順便把自己慣用的文房四寶,古籍字畫等東西搬過來,謝茂大手一揮,全都應允了。
此時,另一邊的李明德正在送香房揮汗如雨的刷着恭桶,身邊擺着一溜還未清理的恭桶,那味道大的足可以熏死一頭大象。
作為前朝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李明德雖勉強保住小命,地位卻一落千丈,被分配到了整個皇宮裏最累的浣衣局。
這一個多月以來,李明德的工作就是清洗皇宮裏每天送來的幾千個恭桶——雖然這活還有另一個太監和他一起幹,但是李明德完全不敢指望他。
那太監雖然也混得極慘,但是好歹還能跟上面的管事說得上話——不像自己,就是想要讨好周圍的人,人家都不領你的情,躲瘟神一樣躲着。
不過短短一個半月的時間,李明德卻覺得仿佛度過了一生那麽漫長,沒日沒夜的工作,缺衣少食的生活讓他的身體迅速衰弱下來。好幾次,李明德都覺得自己要活活累死了——這幾天他常常有一種預感,那就是自己會在不久後的一天倒在恭桶旁邊再也醒不過來,這讓他感覺分外絕望。
“李明德哪去了?”管事太監尖利的聲音一響起來,李明德立刻蹭的跳了起來,連連應道:“哎!來了!這就來了!”
火速竄到管事面前後,李明德小心的觑着他臉色,惶恐不安道:“…小的,小的活還沒幹完……”
“誰問你那腌臜物事了?”管事太監捂着鼻子沒好氣的說道,語氣有些酸酸的:“是皇上要見你,趕緊收拾收拾跟班公公去吧!”
李明德聽了這話震驚不已,這才注意到角落裏明顯氣度不凡的太監,連忙上前見了禮。仔細沐浴更衣後,便跟着來人去見皇帝。
進了侯府,一眼看見林道,李明德的眼圈便忍不住紅了,情不自禁的一聲“皇上”就要叫出口,還好臨到頭機智回籠,生生忍住了。
李明德第二眼才看見穿着明黃的謝茂,立刻跪下恭恭敬敬的拜見皇帝,起身再對着林道時,便忍不住犯了難,好在班公公立刻提醒道:“這位是陛下新封的永樂侯。”
“見過侯爺!”李明德連忙又是大禮拜見,頭一點在地上,眼淚立刻模糊了視線:沒想到這輩子竟然還能活着看見主子,李明德激動的幾乎無法自抑。
“李公公請起!”林道見了李明德也是感慨萬千:主仆兩個分別了月餘,再見面已經一起做了另一個人的臣。兩人相依相伴十幾年,李明德雖身為奴仆,卻實在是林道在宮裏最親近的人了。
謝茂見了兩人一副情難自禁的模樣,便體貼的對林道說道:“你二人許久未見,想必有很多話要聊,朕就先告辭了!”說完便幹脆的轉身走了。
大步走出門後,身後還傳來林道兩人感激涕零的聲音:“恭送陛下!”
送走了皇帝後,李明德殷勤的起身扶起林道,一頭霧水的問他道:“皇…侯爺,皇上這是?”
林道對他安撫一笑:“我向陛下求了恩典,他已經把你給了我,從今天起你就住永樂侯府了。”
李明德簡直不敢相信有這樣的好事,一時間呆在當場,林道見他模樣,還道他心裏不願,不由輕嘆一聲道:“我眼下雖蒙陛下照看有兩分體面,卻是今日不知明日事——天威畢竟難測,往後還不知是什麽光景,你跟了我也難說是福是禍…倒是我莽撞了…”
眼見林道越說越消沉,話裏透露出要反悔的意思,李明德心裏一酸,眼裏含着的兩泡眼淚頓時下來了,抱住林道一條腿就哭道:“…侯爺惦記着奴婢,奴婢哪能不知好歹?——奴婢回去早晚也是個死…既然要死,奴婢寧願死在主子身邊……”
林道見李明德真情流露,也是感佩不已,連忙将他扶了起來,主仆兩個頓時又是好一陣互訴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