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6章 亡國之君(9)

安頓好李明德後,第二天林道便拿着皇帝給的腰牌找到守衛侯府的侍衛長,提出要去見一見被關在莊子上的那些兄弟姐妹們。

之前林道自身難保,自然不能主動去觸這個黴頭,但是既然皇帝已經給了他探視的機會,再不去看看那就說不過去了。

這位新上任的侍衛長很是吸取了前任的教訓,知道皇上看重永樂侯,因此對林道很客氣,一聽他提出要求立刻就讓人準備馬車,自己親自帶隊把林道送到了莊子門口。

這裏身處帝都郊外,人煙稀少群山環繞,從門口可以看見一片片用圍欄圍住的田地,地裏稀稀拉拉的散着一些勞作的人,圍欄外面十步一崗的站着守衛。

侍衛長上前和管事的說明了情況,那胖管事便吆喝着讓手下把人都叫回來。聽到管事召喚,田裏勞作着的遺老遺少們便扔下鋤頭扁擔,聽話的過來集合了。

“大人,人都在這裏了!”胖管事清點了下人數,便過來對着侍衛長點頭哈腰道。侍衛長對管事的點點頭,随即回頭對林道恭敬道:“侯爺,卑職就不打擾了!”

說完,一拱手拉着管事的避到遠處,侍衛們立刻知趣的走開幾步,散開在院子各個角落裏戒備着。

林道謝過侍衛長,看着面前一衆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親戚,心情十分的複雜,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這些人如此不修邊幅倒不是謝茂虐待了他們,只是這些人錦衣玉食慣了,驟然沒了伺候的人,不少人連穿衣束發的事都做不來,再加上每日還要被人催着早起勞作,因此一個個都成了這幅德行。

“…三哥…四哥…九弟…”,林道硬着頭皮跟在場的人一一打招呼,随即招呼道:“大家都坐下吧,別站着了…”

聽了林道的話,立刻就有下人給在場之人搬來了凳子,衆人任由仆役們穿花蝴蝶的在旁邊布凳,卻沒有人坐下,只是神色莫名的看着林道。

站在人群中的林晟聽到林道叫他三哥,下意識的将沾滿泥土的手藏在背後,向人群中後退了一步。意識到自己瑟縮的動作,林晟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看向林道的眼神滿是陰翳和惡毒。

就在幾個月前,林晟還是金樽玉貴的太子殿下,那時的林道被他的幾個兄弟仆役一般的呼來喝去,處境也就比那些不受寵的宮人稍好一點。若不是叛軍勢大,這個皇位哪裏能輪到他來做?

讓林道當皇帝,本意也是推他出去當替死鬼,原本林晟還暗自竊喜撿回一條命,因此雖然要被強迫着勞作,想想被新帝殺了的林道,咬咬牙倒也能忍的。

可是原本在他心裏已經是死人的林道,居然就這麽活生生的出現在他面前,還是一副過得不錯的模樣。看着林道身上華貴的冠帶衣袍,再瞅瞅自己一身布衣披頭散發的模樣,林晟的心态頓時失衡,若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在,直恨不得撲上去咬死那小人得志的賤人。

在場的人大多都和林晟一樣想法,或多或少都對林道表現出敵意,不過也有想要沾光的,九皇子林峥便對林道谄媚道:“七哥,你如今被封了爵位,可不能忘了弟弟啊!要知道,你能當皇帝,我母妃可沒少出力…若不是坐了那個位子,皇上怎麽會對你另眼相看?”

明明是送死的事,居然能說成是恩惠,這臉皮也是沒誰了!林道心裏暗自搖頭,不等他說話,堂屋裏突然沖出來一個頭發花白的幹癟老人。

那人睜着一雙渾濁的眼睛湊近林道細看,一看清林道的臉,劈頭便質問道:“你是皇上?你…你居然沒死!”

“十一叔…”林道苦笑着行了一禮,正要回話,老王爺一口唾沫呸在他臉上,罵道:“別叫我叔!你身為皇帝,不但不以死殉國,還從賊受了侯爵的封賞——如此寡廉鮮恥,老天怎麽不降一道雷劈死你個孽障!”

衆人都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幕驚呆了,李明德率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将林道護在身後,掏出手帕給他擦淨臉上的污物。

“誰把這老不死的放出來的?還不快把他關回去!”管事的惱羞成怒,氣急敗壞的叫嚣道。得了管事的命令,兩個仆役立刻上前粗暴的架住老人往屋裏扯,侯府侍衛見此情景也圍了過來,将衆人和林道分隔開。

“住手!放開他!”林道見仆役态度粗暴,連忙推開李明德制止道。兩個仆役聽了林道的話,猶豫着放開了手。

林道上前行了一禮,誠懇道:“十一叔,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今上仁厚愛民,虛懷若谷,正是百年未有之明主,便是坐了這天下又有何不可?”

“你…你還替那賊子張目!”老王爺不但一點聽不進林道的話,反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痛心疾首道:“列祖列宗的臉都讓你給丢盡了!你怎麽還有臉活着?”

眼見老王爺要上前扭打林道,林峥連忙上前攔住他勸道:“十一叔,七哥說的對啊!陳朝都亡了,咱們一大家子眼下可要指着皇上過活——您這麽口無遮攔的,得罪了皇上,這不是要逼着大家夥去死嗎?”

老王爺厭惡的掙脫林峥,冷哼一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要去給那僞帝做狗盡管去,老夫恕不奉陪!”話音剛落,他不知哪裏爆發的速度,猝不及防的一頭撞向合抱粗的柱子,當場身亡。

“十一叔!”林道眼睜睜的看着老王爺撞柱而死,卻是攔他不及,正要上前扶人,有人卻比他更快。只見林晟一把抱住老王爺,探得人已經沒了聲息,看向林道的眼神裏憎惡幾乎要化為實質。

“林道,你好狠毒!”林晟惡狠狠的瞪着林道,咬牙切齒的質問他:“十一叔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一來就逼死了他!”

林道聽了這話一時語塞,一邊的李明德忍不住插話道:“你不要血口噴人!他明明是自己撞柱死的,跟侯爺有什麽相幹?”

“放肆!在孤的面前,哪有你這閹奴噴糞的資格?還不給孤王滾一邊去!”林晟指着李明德的鼻子破口大罵,把對林道的怨恨都發洩在他身上。

“你!”李明德氣的滿臉通紅,壯着膽子嘲諷道:“你已經被貶為庶人了,還敢自稱為孤,以為皇上不會治你的罪嗎?”

林晟在看見林道時心态就失衡了,老王爺的死讓他兔死狐悲之下情緒更是趨近瘋狂,聽了李明德的話也并無害怕,只冷笑道:“你這閹貨果然是個禍害,慣會捧高踩低…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母後杖斃了你這賤奴!”

李明德被戳中痛腳,跳起來就要反唇相譏,林道百無聊賴的嘆了口氣,伸手制止了他,對莊上的管事行禮道:“十一叔的後事還請尊駕代為處理——本侯會親去向皇上負荊請罪,請他看在十一叔年老糊塗的份上,寬恕他的大逆不道,準其入土為安。”

那管事連忙應下,林晟此時又冷嘲道:“你少在這裏惺惺作态,十一叔都被你害死了,你還想利用他向你那主子賣好嗎?”

林道對林晟的話全不理會,看了看面前鹌鹑似得衆人,又和管事客套了幾句便怏怏的出了莊子。來之前他就猜到此行必不會愉快,卻實在沒想到竟然能鬧出了人命。

正自惆悵間,門內突然傳來林晟瘋狂的大笑聲。笑過一通後,林晟突然高聲叫道:“陛下忍辱負重,假意從賊,伺機誅殺那篡位的逆臣,臣等無力相助,怎能不體諒陛下的一番苦心……”

聲音突然戛然而止,似是有人捂住了林晟的嘴,随後衆人慌慌張張的剖白心志,大呼冤枉。然而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辯白卻蓋不住林昭尖利怨毒的聲音:“陛下且安心去吧!我等必日日在此為陛下祈福,祈禱陛下早日達成所願!光複我大陳!”

聽得這話,莊子外面守着的侍衛們都驚疑不定的看向林道。林道暗嘆一聲,知道那曾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怕是被刺激瘋癫了,這是要拉着林道和莊上衆人一起去死啊!

“這個小人!”李明德聽得這話氣的面紅耳赤,就要轉身沖進去,林道一把拉住他,平靜道:“不必理會他,走吧!”

“可是,這話要讓皇上聽見了…”李明德着急的湊在林道耳邊小聲嘀咕,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心裏把那唯恐天下不亂的林晟罵的狗血噴頭。

見李明德憂心忡忡,林道安慰道:“陛下乃是聖明之君,豈會輕信他的幾句胡言亂語?”林晟想要誣陷林道,卻沒想到林道和皇帝早已抵足而眠過——那樣好的機會林道都沒動手,謝茂又怎會因為林晟幾句話懷疑他?

況且,謝茂若打定主意要殺林道,就是沒有這些栽贓誣陷他也會動手;反之,若想留着林道,自然不會為兩句沒根據的話猜忌他,這個時候多半會選擇消除流言的源頭——經此一事,這莊上的人還能不能留得性命,林道心裏也沒底。

想到這裏,林道輕嘆一聲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李明德不知道林道是在說莊上衆人,以為他還是在為老王爺的死內疚,連忙開解道:“侯爺,這人說的那些個混賬話,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林道知道他誤會了,也不解釋,和侍衛長打了個招呼,便坐上馬車回了永樂侯府。

随後的發展果然像林道想的那樣。皇帝聽說了這事并沒有找林道麻煩,寬慰了他幾句就讓他回去了。

沒幾天,林晟便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皇帝下令将他和老王爺埋在了一起,随即整個莊子都被封了起來,不再允許任何人探視。

不管真相是怎樣,林道都知道這件事不是自己能摻和的。雖是如此,到底還是受了影響——林道大病初愈的身體又開始有些不好了。

謝茂得知消息遣了太醫過來,又賞了些名貴的藥材補品,人卻沒有露面,不知道是不是忙于政務無暇他顧。對于謝茂的“冷落”,林道表現得若無其事,每日按時吃藥吃飯,放寬心神,安心養病。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