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五洲結界【第二卷 完】
天極宗背後是海,海浪拍岸濤聲陣陣,藺玄之聽着風聲、鳥鳴、浪濤、蝶舞,又聽着亘古綿長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鐘聲,終于踏上了最後一方臺階。他面朝着無垠的瀚海,背靠綿延萬裏的群山,腳踩着地,頭頂着天,手中握着執掌生死的五行聚魂盤,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激動豪邁之情他忽而想起多年之前,他在魂盤之中補好了溯世鏡,突然一陣心悸之後便覺得有人在他的意識之中隐隐說道
“大道三千,生死自有緣法,逆天改命,因果颠倒,生離死別,命星隕亂,你可已經做好準備?”
藺玄之的心沒有絲毫波瀾起伏,只是淡淡問道:“我會死麽?”那股意識道:“天道從來都會給窮途末路之人留有生機,生死有命,你且好自為之。”
于是,在溯世鏡即将被開啓的時候,藺玄之的識海之中,最終千言萬語只凝成了一個意思
抹殺。
他一旦開啓了溯世鏡,逆天而為,他将會被天道徹底抹殺。他不知道這抹殺是什麽意思,卻內心堅定不移地讓溯世鏡帶着他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他回到了青城的那個格鬥場上,被人打得垂死之際,那個滿心都是他的少年賣了陪他多年的紫晶白虎,換錢救他的命。他睜開眼眸,隐隐約約看到那張稚嫩的、滿滿都是擔憂的小臉,便知道他一生的夙願已經達成,哪怕付出生命代價,也在所不惜他并不是沒有想過,若是他待晏天痕極好,讓晏天痕如上輩子一般愛上他之後,他又狠心永遠離開晏天痕,這麽做是否太過殘忍,對晏天痕而言又是否公平。
但想了很久很久,藺玄之才終于想明白一點。人都已經死了,再想這麽多有的沒的,還有什麽意義?五行聚魂盤被擲于半空,原本巴掌大小的魂盤,一下子變得極大,幾乎遮天蔽日,不見陽光。
緊接着,四方印、陰陽傘、重蓮盞、三足天雷鼎亦是被一一扔到了空中,四樣法寶在魂盤之下轉了上百個圈,終于各自尋到了各自的方位,安安穩穩老老實實地落在了東南西北四方的凹槽處。這一瞬間,巨大的震烈聲響從蒼穹傳來,整個五洲大陸似乎都在劇烈地顫抖,不少房屋傾塌于地,數不清的樹木被連根拔起,樯傾楫摧。海嘯忽而噴至,藺玄之一擡手将面前豎起一堵無形的牆,徹底攔住了那即将漫灌整個天極城的海嘯,天空陰雲密布,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然而此時,一道粗粝的雷光自天而下,當頭劈在藺玄之的天頂,貫穿全身,他的身軀猛然之間爆破開來,四分五裂,化作紛紛血雨盡散空中。大哥--!"晏天痕在明鏡之中見得分明,他先是一愣,緊接着意識到了什麽,突然凄厲地叫道:“你混賬一一你這個騙子一一藺玄之!他吐了一口鮮血,便被人打暈過去。
衆人驚愕無比,誰都想不到藺玄之竟是付出了這樣的代價。
身死道消,以身殉道
晏重華輕輕嘆了口氣
解開這等結界,從來都不是随意就能做到的,畢竟當初封印五洲的時候可是五位大能都隕落其四,重傷其
這種情況并未持續多久,在藺玄之煙消雲寂之後,便逐漸平靜下來。倒地的樹木沉入泥土之中,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而出,片刻之後便又長成了參天綠樹,鳥鳴啾啾,夏蟬鳴鳴,一派勃勃生機之象陰雲消散,太陽露出了萬丈金芒,遍灑五洲的所有角落死去的人重獲新生,修為莫名提高了不少,看樣子,這是天道所賦予的饋贈。
萬物向陽而生。
只見東方忽而有一道紫色雷光炸了下來,轟隆一聲震耳欲聾,衆人皆是朝着東方望去
八十一道雷射下,一道笑聲徜徉在五洲天穹,緊接着一道金光沖天而上,消失在雲霄之中。
不知是誰叫道:“飛升了,有人飛升了!"
“五洲結界打開了,圍困之局破了!”
忽而之間,喜洋洋的氣氛傳遍了整個五洲大陸,不知多少人都在歡呼雀躍地慶祝,興奮的不能自已。
接下來的幾日,陸陸續續有不少人飛升,這可是五洲大陸千百年來難得見的盛況。
待到這種盛景熄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月之後。結界徹底打破,他的使命也已經完成。
幽冥爽快地大笑,長醉于樓臺之上,舉杯邀明月,起舞弄清影,晏重華鮮少見到他如此高興肆意,也由着他光着一雙腳丫子在地上跳來跳去,最終個轉身落入他的懷裏。
晏重華環着幽冥那清瘦的身子,聽他帶着幾分軟軟的撒嬌的口吻,道:我當真愛慘了你,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晏重華吻着幽冥的面頰,道:“你跑的時候,卻沒想過我是否會心痛。幽冥緊緊抱着晏重華的脖子,啜泣着說:“我再也不要離開你了,再也不要離開你…n
晏重華道:“你若再敢跑一次,我便将你的雙腿打斷,綁在床上。第二日,海狂浪攜着展楓亭前來與攬月尊人辭行。“師尊,師叔,我今日便打算啓程離開五洲。"海狂浪對着攬月尊人和幽冥行了一禮,嘴唇勾笑,道:“此番前來與你們先行道別。”攬月尊人看着他與展楓亭,點點頭,道:“回了九界之後,先回扶搖宗,我與你師叔不日便回去,到時候若是見不到你們,小心你們的屁股。”幽冥也點點頭,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幾圈,道:“多年未回扶搖宗,恐怕我的屋子也已經生了灰塵,你便順道幫我清掃一下吧。”海狂浪的笑容一僵,卻只得含淚應允,道:“師尊師叔放心,徒兒定會掃的幹幹淨淨,亦不會亂跑。
展楓亭爽快地笑了兩聲,道:“我定會替師尊師叔看着小浪。”這時,晏天痕跑了進來,看到海狂浪和展楓亭,便露出笑容說道:“大師兄,二師兄,你]可是來辭行的?”
兩人齊齊點頭。
海狂浪挑眉,道:“小師弟,若不然你與我一起走,師兄帶你玩兒遍整個東方界。”
幽冥不等晏天痕答話,便橫眉倒豎,勾唇冷笑道:“當着我的面,就想要拐騙我的兒子,我看你是打算掃幹淨整個扶搖宗!”海狂浪連道不敢,同時心中想到:有這麽個視兒如命的爹,也不知道小師弟将來能否順利找到道侶。
晏天痕笑眯眯地說道:“我先随着父親和爹爹回一趟紫帝天都,多年未見,我還很是想念。也不知我小時候的那些玩伴,如今都怎麽樣了。”晏重華眉目溫潤,道:“他們都甚是想念你,顧家的小子已經成了世子祁家的小子雖然頑皮了一些,修為卻也從沒拉下來。”幽冥道:“祁家的小子成日流連花叢,幾乎睡遍了整個紅粉場,你少讓阿痕與他接觸,省的我家阿痕被他帶壞!"
晏天痕眼珠子一轉,道:“人不可貌相啊,小祁當初可是個圓胖子,像個湯圓兒似的。
晏重華說:“現在可是瘦了不少,只怕你見到他,會認不出來呢。”晏天痕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五洲,去九界見見他的那些老朋友。這時,一個赤着腳穿着寬袍的豔麗男子走了進來,他環視了這其樂融融的衆人一圈,開口問道:“藺玄之呢?
尹前輩。”饒是幽冥也不敢在此人面前造次,畢竟這可是魔祖級別的天魔
攬月尊人微微蹙眉問道:“藺玄之是何人?
尹重月剛想順口說道那豈不是你的小徒弟麽,腦海之中便忽然閃過一抹荒唐至極的念頭。
他看向晏天痕,道:“你也不認識他?
晏天痕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道:“我從未聽過此人。”尹重月道:“那藺湛呢?”
晏天痕道:“他是我的養父,此時已經在九界了。尹重月喉嚨一緊,瑟瑟地說道:“他的親生兒子呢?晏天痕頓時更加莫名,道:“我爹爹哪裏有親生兒L子?我在他身邊多年,都不曾知道他還有其他兒子,爹爹視我如己出,想來你聽到的那個人是我吧
尹重月幾乎想要狂笑,可他卻又滿心悲哀。
“你與攬月尊,是何等關系?”
“我是他的關門弟子啊。”晏天痕頗為擔憂地看着尹重月,道:“尹前輩,這事你早就知道,怎麽今日光是問些奇怪的問題?你……你沒什麽事情吧“這五洲結界,又是何人打開?”尹重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晏天痕搖搖頭,嘆了口氣,眼中具是向往膜拜,道:“不知是哪裏來的大能,他總是先我們一步拿到法寶,又以一己之力打開了結界,還不不留姓不留名,便消失得徹徹底底,我可真想親眼見見他這等絕代風華之人啊…尹重月慢慢地擡起手,晃了一晃,轉身便朝着外面走去。
原來,藺玄之曾經所說的抹殺,便是這世上所有人,都将他遺忘得徹徹底底,天地之間,再也無人記得起藺玄之這個人的存在。可是,他又為何還記得?
尹重月走在長街上,只覺得天道喜怒無常着實讓人摸不着頭腦,他又想起藺玄之囑托他封了晏天痕記憶這一回事
其實他從頭至尾,都只是在混淆視聽罷了。
藺玄之怕是早已知曉,一旦他解開五洲封印,他将會永遠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之中。
這才是天道真正的“抹殺”。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只茕茕獨立,子子然一身,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化為天地一片虛無,從此塵歸塵,土歸土,後世也再無他的傳說,更無人再提及他的名字。
尹重月禁不住流了眼淚,他便說,藺玄之對晏天痕那般珍之重之,又怎會舍得讓他因他而難過悲傷?
這下倒好,晏天痕無論如何都不再會因“藺玄之”這麽個人而喜怒哀樂了畢竟,他連這人是誰都不知道,而其他人,也根本不可能再提起他來。抹殺地可真夠徹底。都給算計好了。
原來,你早已将一切
尹重月蹒跚前行,天地空蕩蕩,卻是無處是他鄉。從黃昏走到落日,從落日行之月升,再從月升走到日出,就這麽行行停停,不知走了多少個日日夜夜,終于有一天,尹重月忽然想起藺玄之曾允他的那枚四方印還沒給他。
尹重月動用了契約之力,忽而面前撕裂了一個黑洞,他想也不想便走了進去,來到了闊別已久的魂盤空間。
魂盤的水中,蓮臺盛開,一個赤裸着身體的年輕男子躺在上面,他身材極美,每一寸都是天地造化之功,如同他那張容顏一般,一分不能增,一分不能減,讓人見而忘俗。
尹重月先是一愣,緊接着猛然飛到了蓮臺之上,坐在男子身旁,道:“你竟是躲在了這個地方,我找了你許久,我以為你已經死了。”青年鴉羽一樣的睫毛輕顫,緩緩分開,一雙如同包括了瀚海星宇的沉黑色眸子裏面,帶了幾分笑意。
天道總是會給人留有一線希望的。
尹重月盯着他道:“你是個能辦大事兒的,對自己這般狠得下心的,我只見過你一個。”
藺玄之笑了笑,卻是沒說話。
“我來找你讨要四方印。"尹重月望着藺玄之的眼眸,輕聲說道。藺玄之說:“待我恢複之後,再将四方印給你。”尹重月說道:“嗯,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跑了。”嘟囔完之後,尹重月悶聲說:“算起來,我與你竟是相處時間最長的前世便朝夕相對千年,今生還不知道要再面對多久。你說,我若是所愛之人是你,該有多好。”
藺玄之淺笑道:“那我怕是要辜負你的一番好意了。
尹重月罵道:“滾蛋,你和他比起來差遠了。”藺玄之道:“你與阿痕比起來也差遠了。
尹重月:",
所以他們為什麽要互相傷害?
尹重月終究是笑了笑,松了口氣,将額頭抵在藺玄之的肩膀上,輕聲道玄之,這世上從今以後,除我之外,便再也無人記得你了。而我…我龍也沒有什麽挂記之人了,我們兩人,如今都是一無所有,不妨我們結個伴吧。藺玄之擡起手,輕輕按在了尹重月的後腦上。他道:“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