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乞兒顧二
商門是任何一個宗門之中,都或隐晦或挑明了存在的。
其中一半都是沒有太多修煉天賦卻又能勉強修煉的弟子,另一半是那些沒什麽天賦就想來挂個名讓自己出身好看一些的富家弟子。
一個宗門想要源源不斷地蓬勃發展,勢必和錢有着幹絲萬縷不可拆分的關系,獨立于丹、器、法之外的商門,便是專門和錢打交道的地方。
祁非情在這裏,稱得上是如魚得水,之後正式入學沒過多久,便已經和這裏的各類纨绔子弟混成了一團。
他在萬法正宗這幾年,是他人生中最輝煌最舒适的幾年,兄長遠在天邊,鞭長莫及,兩位好友雖然時時督促他修煉,卻也不會像他大哥那樣一言不合就開揍,祁非情在修煉和經商以及浪蕩之間尋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他舒服極了。
不過,也算是祁非情命好,他家中哥哥,為他撐起了一片自由天地。
話說回來,第七日的道門考核之時,晏天痕專門約了顧如玉一起前來觀看尹念的考核。
每天變換一種考核方式,抽中哪種考核方式全看運氣,第七日便是最為傳統也最為血腥最為好看的鬥法。
鬥法,顧名思義便是兩人或多人相互比試,鬥法之時不分專業,誰抽着誰便是誰。
所以道場上不難見到兩個相互打鬥的弟子,一個陣法師,一個是劍客,一個是符修,一個是法修。
雖然有些人注定在鬥法之中吃虧,但好在萬法正宗的那些考官并不單純只看勝負,他們注重的是細節,是運用,是潛藏着的能力。
因為鬥法很是好看,所以圍觀的弟子明顯要比前幾天多了幾倍。
晏天痕來得早,便占據了不錯的觀看位置。
他左邊坐着顧如玉,右邊坐着祁非情。
祁非情說:“如玉,你二弟今天也要上臺比試吧。"
顧如玉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祁非情接着說:“你那個二弟,看起來總是腼腼腆腆的,不愛說話,但笑起來倒是有些可愛,真不知道…哎呀,你掐我做什麽?"
祁非情說話不長腦子,晏天痕暗中捏了他的大腿一把,道:“閉上你的嘴吧。"
祁非情這才後知後覺地吐了吐舌頭,說:“忘了,不好意思。”
顧如玉面無表情,道:“沒什麽。"
晏天痕說:“沒想到你竟是會給他弄來一張通行船票。”
顧如玉面色一僵,道:“不是我給他弄來的,他是自己考到這裏來的。"
晏天痕臉上閃過一瞬的驚訝,道:“他自己通過尋常考核法子進來的?”
顧如玉點點頭,道:“我原本打算讓他回去,但是他非乍常堅持,還說已經與我娘說好了…我想了想,覺得這樣也好,其實留他在家中我反而是不放心,萬一他對我娘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晏天痕說:“把人放到眼皮子下面看着,也的确更合适。”
祁非情看了顧如玉一眼,說:“我覺得顧凝也沒那麽讨厭,但你家三弟成日欺負他,你在的時候還好,你要是不在家,顧凝不得被你三弟欺負死啊?所以我覺得他還是過來的好,怪可憐的。”
顧如玉的臉沉了一沉,道:“顧飛揚這小子,早晚我要治治他。”
顧家有三子,後兩位年齡相差不大。
老大顧如玉,老二顧凝,老三顧飛揚。
饒是年齡最小的顧飛揚,如今也已經有十六歲了。
顧凝其實并不是真正的顧凝,顧家真正的二公子近十年之前就已經丢了一一不知是被人偷走的,還是自己跑丢了,總歸是顧家不管用什麽法子,天上地下都尋不到他。
顧夫人受不了這種打擊,精神慢慢就岀了一些問題,每天以淚洗面,精神不好的時候便哭着喊着要找她的寶貝兒子,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那年冬天紫帝天都大雪紛飛,整座城池都變成了一座雪城,冷得不行,顧如玉便是在那年雪最大、也最冷的日子,在回自家宅子必經的一條道路上,撿到了一個乞兒天子腳下,鮮少能見到乞讨者。
而那個孩子,大概有七八歲,穿的破破爛爛,小小一個人縮成一團将自己藏在牆角之中恨不得讓自己變成一只螞蟻,這樣就能躲在地縫裏面不受摧殘了。
但是他畢竟是個人。
雪已經在他頭上落了一層又一層,若不是顧如玉見到他全身都在止不住的發抖,會以為這人已經被凍死了。
修士自然不怕人間的雪,但修仙界的雪,又怎會是人間的雪所能比拟的會冷的人,依然會冷,罡風割在臉上,依然會疼。
顧如玉鬼使神差地便停下了腳步。
他扔了一袋子靈石在那個孩子身前,然而那孩子卻頭也不擡,依然在瑟瑟發抖。
顧如玉看了他片刻,道:“拿着錢,去找個暖和的地方,再買些吃的填飽肚子吧。”
那個髒兮兮的孩子用極緩慢地速度擡起了頭,他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臉尖尖小小的臉上泛青,嘴巴泛紫,顯然已經凍得連話都不會說了,更是別要指望這他能爬起來走路。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是抖着手,艱難地将那個距離他很近的錢袋子捏在手中。
顧如玉一輩子的恻隐之心怕是都在此時用光了。
一向纖塵不落的顧家大公子,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小乞丐身邊,将他從地上抱了起來,小乞丐全身都是僵硬的,也不知是怕弄髒了顧如玉身上比雪還白的皮毛大氅,還是已經凍得無法放松。
顧如玉就這樣在下人們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之中,帶着這個孩子回了家。
不過,進了顧家的門,顧如玉就将小乞兒扔給了其他人,并叮囑道:“用溫水給他洗一遍身子,再弄些溫軟的吃食來,他多日不曾進食,也未辟谷,受不了烈性的東西。"
顧如玉俨然已經有顧家當家者之風,下人們自然唯命是從。
小乞兒有名字,但他的名字是什麽,顧如玉如今已經想不起來了。
但自顧夫人将這小乞兒錯認為她尋尋覓覓都找不到的二兒子那日起,小乞兒原本叫什麽名字,已經不重要了,從那之後,他便是顧家的二少爺顧凝。
顧如玉心中是有些欣慰的,也是有些難受的。
他的寶貝二弟丢失的時候還那麽小,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頭,最終他的位置卻是被別人給占了,他所該受到的寵愛,也被別人給搶了。
只是顧如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他的三弟就不同了。
顧飛揚從小便不怎麽得到顧夫人重視,因為上面丢了一個二哥,顧夫人的所有心思都在二哥身上,但顧飛飛揚也甚是想念二哥,所以他能理解母親。
然而自從一個冒牌貨來了之後,顧夫人便将所有的溫暖全部給了那個冒牌貨,走到哪裏都要帶着,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好用的,都要先緊着冒牌貨。
顧飛揚心中不平衡了,他被顧如玉明令禁止不準當着顧夫人的面多說一句話,但背地裏他怎麽做,卻是沒人管他的一一他大哥日理萬機,每天忙得團團轉,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對付冒牌貨的。
而整個顧家,顧軍丞在鎮守紫帝天都,經年累月駐紮天都外關,鮮少回家,顧如玉每日既要修煉,又要與其他公子哥聯絡感情,每天早出晚歸,披星戴月。
整個顧家就他最大。
他想怎麽欺負冒牌貨,便怎麽欺負冒牌貨,只要那小子身上不留痕跡,人不被弄死就夠了顧如玉發現之後,将顧飛揚一路拉扯到執法堂中,往死裏打了一頓。
從那之後,顧飛揚雖然不敢太過分地找顧凝麻煩,心中對他的憎恨和怨怼,又更上一層樓,他對冒牌貨恨的咬牙切齒,甚至說出“有他無我有我無他”之類的話。
顧如玉被一聲鐘響拉回了思緒,他看着道場比武臺上,與尹念對立的顧凝,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兒。
他不知道将顧凝帶回來究竟是對是錯,但他顧如玉做人做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他從不後悔。
顧如玉并未因為顧凝是個撿回來的"冒牌貨”,就将他牢牢盯死,什麽都不給學,恰恰相反,他給了顧凝顧家二少爺的待遇,除了與他不怎麽親近之外,顧三有的,他都有,顧三能學的,他都能學。
而且顧凝也許是尤為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修習機會,他使的顧家劍法,要比顧三更為厲害不過,這也和顧三生性懶散有關。
此時,顧凝拿着的那把劍,便是從顧家帶出來的。
比不得顧如玉那把家傳的浮屠劍,但也差不到哪兒去,但要說多好,那絕對是不存在的。
每個月顧凝都有供奉,但顧如玉從不知道他的那些錢,都花在哪裏了顧凝已經快要長大了,容貌最多稱得上是清秀,放在美人如雲的萬法正宗,根本比不得什麽。
不打眼,不突出,甚至讓人覺得不存在。
尹念用的是傀儡,又不是純粹的傀儡。
他身後飛着一只已經化成虎崽子大小的畢方,時不時地往外面噴一口火,他身前站着一機械傀儡,沒有臉,但身形與他一般高。
那機械傀儡看起來呆呆的,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看起來根本沒什麽用處,甚至可以來拖後腿。
然而任誰都知道這傀儡絕對沒那麽簡單。
尹念打量了對面的顧凝一番,笑道:“哥們兒,咱們比比就行了,別往死裏打,成嗎?"
顧凝說:“行的。"
聲鈴響過後,尹念率先除了招,顧凝抽劍牢牢架住了那只傀儡右手劈岀來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