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小可憐
幽山靈锍若是當真有轉世,且已經尋到了他曾經親于封印的夫諸,便意味着他擁有着前世的記憶。這對于整個幽都、乃至于整個九界,都是件完全能類比于絕世大能出山的大事。
數萬年前,便是以幽山靈毓為首的魔物,惹得整個九界生靈塗炭,道宗凋敝,其後即便休養生息不知多少年,九界的道修,也依然無一人可以達到第一個 靈隐時期的高度。
幽山靈統的名字,在天書之中已經成了禁忌之詞,據說那是因為天道認為幽山靈統罪惡滔天,不足以被任何人記住,所以後世之人從未聽說過這個曾經終結了一整個時代輝煌的名字。
但幽都的先神子民卻不一樣,
他們不知外界何年,只知上古之事,若說誰沒聽說過幽山靈流和夫諸的名字,那絕對是在神魔大戰之中失了神魂,連十以內的數字都數不清楚。
藺玄之在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煞氣、并發現夫諸的蹤跡之後,便幾乎可以确定,的确是幽山靈毓回來了。
他當即便召集幽都所有宗門、世家,以及排的上名號的強者,将幽山靈毓與夫諸回來的消息,毫無保留地悉數告之。連英家主幾乎哭暈在當場。
子民們不知長生劍尊已經回來了,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他足以被包含在知道”的那為數不多之人當中。
他本滿懷期望,等着長生劍尊打開幽山之困的那一日,他們這些活死人,便重新輪回轉世,再因天道的饋贈、仁慈和補償,謀求一個尋常人做夢都求不來的來生。
然而,等了十萬年,盼了十萬年,承載了是萬年的寂寞和悲苦,好容易見到了曙光,他唯一的兒子, 卻又在黎明之前再次死于幽山靈毓之手,這讓連英家主如何能夠接受?
連英家主在得知兒子徹底湮滅的消息後,險些神魂不穩,死了過去,還是莫管事将蓮華贈給他的藥,立馬給連英家主喂了下去,才抱住了他一條命。
在場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痛的。
甚至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家,有的竟是直接哭了出來,像是死了爹娘似的,可見幽山靈毓給他們的心中,曾留
下多麽不可泯滅的心理陰影。
藺玄之見狀,将原本的打算做了改變。
他本打算讓這些在幽都排的上名號的領頭人,在全城全力搜捕幽山靈毓的蹤跡,一旦尋到蛛絲馬跡,便立刻将其捉拿
藺玄之可以斷定,即便幽山靈毓已經輪回複生,此時的修為也必然達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二,正是滅之于未成的大好
時機。
但最終,藺玄之只是叮囑這些人:若是有幽山靈毓或夫諸的消息,盡量第一時間通知他, 由他親自去處理此事。衆人散去,不知方才去了何處的蓮華走了過來。
藺玄之輕輕掐指一捏,道:“之前還能感覺到煞氣的方位,然而此時卻又感受不到,他乃是魔煞雙修,身邊還帶着一只幽山煞鬼,又是如何隐藏的煞氣?“
煞氣乃是最難隐藏的一種氣息,夫諸乃是煞鬼,更是個行走的煞氣源,若非特制的法寶,根本難以隐藏。“也許他身上有法寶。“蓮華道。
"不像是他。”藺玄之微微盛眉,搖頭道: "以我對他的了解,幽山靈毓乃是一個做事張揚嚣張肆意之人,修煞之後,更是恨不得招搖過市,讓天下人都怕他畏他,怎會這般躲躲藏藏?
蓮華眼眸微微一閃,道:“有可能是因為,他現在修為不夠高,為了小命着想,所以才不敢輕易露面,只好當陰溝裏的老鼠吧。”
藺玄之思忖片刻,道:“也有可能,但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蓮華心道當然不簡單。
他這輩子,至今為止只見過一個靈魔煞三修之人,而那個人,正是如今的晏天痕。蓮華惆悵地說道;“若是不簡單,你又打算如何?”藺玄之想也不想,道:“我需得讓他折在此處。”蓮華-愣,道:“折在此處?
藺玄之淡淡道:“幽山靈疏性情殘暴,且殺戮成性,死性難改,他才一出世,便奪了人性命,可見一斑。在幽都之中殺了他,是最好的結果,若一旦幽都結界打開,他逃出生天,到了九界,那豈不是又要生靈塗炭,蒼生泯滅?”
“你不是說,你如今的劍心,乃是你的道侶晏天痕麽?“蓮華突然說道、,
藺玄之聽到這熟悉的名字,怔然了片刻,略顯冷漠的眼神頓時柔和起來:“這此間一百年,外面才不過是一年而已,這一百年中,我雖每日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與他相見,卻也分得出輕重緩急。我此前說過,會替他守這九界,我将幽山靈毓誅殺于此地,正是在履行我的誓言。
蓮華突然有股沖動,若是告訴藺玄之,他心心念念的晏天痕,便是他口口聲聲要誅殺的幽山靈毓,這張絕塵脫俗的睑上,又該是怎樣的表情。
不過他卻不打算說。
若是說了,誰能保證幽山靈毓不會再一-次滅世?
蓮華從來不是個多話之人,且他已經蟄伏等待了這麽多年,再多等幾年,又能如何?
他就不信,想要與藺玄之重來一世:已經雙修合契的晏天痕,會舍得白白耗費這麽個天喝的好機會,讓前世的過錯再來一次,讓他再徹底失去藺玄之一次。
若說起恐懼,晏天痕比他更甚。
蓮華如玉的臉上露出了-抹冷淡的笑容,幽山靈毓,且讓我看看,究竟是你的野心膨脹的更快,還是對長生的愛意,來得更加滔天洶湧。
藺玄之坐在天頂之巅最高最大的那塊石頭上面。
萬年前的道宗已經湮沒于塵世烽煙之中,再也尋不到蹤影,上古大能、那些他曾經的師門好友、知己知交,也已經再無蹤跡。
他們有的隕落,有的沉睡,有的封印,有的隐退。
他們悉數不知所蹤:獨留下一個背負着血海深仇和如山重擔之人,艱難獨行。藺玄之想起幽山靈毓。
他每想起他一次,心魔似乎都要更重一~重 。那是道祖曾親手交到他手中的孩子。
那時候,道祖牽着一個眼睛看不到東西、穿得破破爛爛的小魔物,緩步踏上白玉天階,走到他身前。
道祖的語調很是雀躍,他撫摸着那小魔物的腦袋,道:“長生,這是我在魔獄幽地帶回來的弟子,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受其他魔物欺負,我便順手牽走了。他本體乃是一只血怕,我也一并帶了回來,今次一戰,我需得閉關百年才能出關,日後他的衣食住行,讀書修煉,都要悉數交給你這個師兄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幽山靈毓。
小魔物也許是因為在黑暗之中生存太久,一時之間适應不了人間界的光,臉上纏着一個黑色的寬闊束帶,遮擋住一雙
眼眸。
小魔物身.上髒兮兮的,道祖的身上也是髒兮兮的,長生一看便道: "師尊, 這怕是你從旁人手中搶過來的弟子吧?‘否則,這一身來不及洗掉的風塵,又如何解釋?
分明就是打贏了搶來了馬上就跑,活像是屁股被火給燒着了似的。
在整個修仙界都屬于泰山北鬥位高權重的道祖,竟是立刻豎起手指噓了一聲,對着長生擠眉弄眼,道:“莫要亂講,不信你問小柏?”
小柏--也就是那個本體是血柏的小魔物,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像是在害怕什麽。這可真是個小可憐。長生那時候想。
他知道的魔物,無不是天生放浪不羁,傲慢到近乎傲慢,他們随心所欲,為所欲為,天性本就如此。
然而眼前的這只小魔物,卻是唯唯諾諾,只敢抓着道祖的袖子,躲在他的腿邊,恨不得将本就幼小的身子,悉數藏在道祖的身後。
長生看不到小魔物的眼睛,但是從他局促不安的動作和有些僵硬的表情上,完全能夠推斷,若是那只綢布解開,他的眼眸之中,又将會是怎樣的恐懼不安。
小可憐。
長生倒是擅長和小孩子打交道,他是道祖的第一位弟子, 後來的那幾個師弟,不管是蓮華還是羲和,都是自小便拜入師門的。
道祖心懷四野,尤其喜歡游山玩水,更愛随手撿孩子,卻又長年累月不在宗門之中,往往都是撿來孩子之後,便丢給他養,自己只管殺不管埋,所以養孩子的重擔,往往都丢在了長生身上。
長生乃是修劍之人,他的劍,非面對大奸大惡之輩時,從不出鞘,端得是一副慈悲心腸。
所以他縱然天生劍骨,冷傲無雙,冰雕之肌,雪鑄之骨,又仍是能對這些師弟們溫柔以待,拿出一萬分的耐心和細致給他們最好的生活。
長生從道祖手中将小血柏牽過來,握着他冰涼而微微顫抖的小手,在他面前屈膝蹲下,與這個只不過才剛剛到他腰間的孩子齊平。
長生道:“可有名字?“
小血柏搖了搖腦袋,任由長生拉着他。
長生溫言輕語,道:“我喚做長生,乃是這靈隐聖宗的大弟子,也是你的大師兄,以後使由我照看你,你有什麽想要的想玩的,都告訴師兄好不好?“
小血柏情懂地透過綢布看了長生片刻;許久之後,他才小聲說道:“我叫什麽名字? ”長生看向笑眯眯的道祖。
道祖卻連連搖頭,說:“取名字這事兒,我不擅長,既然你那幾個師弟的名字都是你起的,這個也由着你來取吧。整個靈隐聖宗的弟子,只有長生的名字是道祖親自起的,還起的很是随意--
”為師對你沒什麽要求,就希望你能比旁人都多活幾年,所以就叫長生吧,等日後你再來個師弟,不死這名字就留給他了。”
只是,後來不死這名字:終歸是沒能送出去。
長生下面的那位師弟,便是建木,那時候建木還不過剛剛開啓鴻蒙之智,成日漫山遍野地亂跑,見誰就尋誰單挑,恨不能拿根棒子就把這蒼天給捅個窟窿,因若是天生神木,集天地之精華,所以年紀小小便修為極高,尋常修士誰能是他的
對手?
建木那個時候還不是建木,他就是個開了靈智的草木靈精,名字也不是羲和,而是小屁孩兒。
小屁孩兒自認為打遍天下無敵手,寂寞到快要生出滅世的心思,突然有一日聽人提起靈隐聖宗的宗主,乃是這世上法力最為高強之人,便興致勃勃地要去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