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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七日之約

也不知容止水是否意識到,晏天痕說的那個人:是最疼愛他的,而非最愛他的。

那個人自然是藺玄之,也是長生。

但晏天痕只敢肯定如今的藺玄之的的确确是将他放在心頭喜歡的,可最初那一世的長生對幽山靈毓的感情,卻是只能用“疼愛“來形容,更多的,饒是如今的晏天痕,也不敢有那麽大的臉來往自己身上貼金。

在戰事最白熱化、最後一戰打響之前,長生曾親涉魔窟,孤身一人,解劍去器,來向幽山靈統求和。

首席大弟子仍是一身白衣,墨色的長發在腦後挽起,-絲不茍,誠如他這人說話做事,也是讓人絲毫挑不出瑕疵-樣

魔窟是從來都見不到人間烈陽的,這裏也有太陽:只是這太陽永遠散發着昏黃而紅彤的光芒,仿佛給世間的一切,都覆蓋上了一層霧蒙蒙的血氣。

但這樣的景色,依然美得壯烈而潑灑。

幽山靈毓赤着不染纖塵的雙腳;靠坐在用龍皮和鳳羽煉制成的軟塌上,手中持着一根細長的煙杆子,嫣紅的雙唇輕輕抿住煙嘴,吞雲吐霧,雙眸輕脒,俱是一副慵懶的模樣。

他知道長生定然會來尋他,且是獨自一人。因為他手中有着長生無法放棄的籌碼。

那是一個人尚未消散,被他收于凝魂神器之中的魂魄。

他派人給長生遞了消息,若是長生今日不來, 他便會親手捏碎那魂魄,讓那人永世不得輪回。長生果然如約而至。

以他那種收了師弟使要對他負責到底否則決不罷休的性子,長生師兄別無選擇。

幽山靈鋶在煙霧朦胧之中,在花影重重之中,透過迷霧望着那個清冷如月光般朝他一步步走來的男人。已經多少年不曾見過他了?大約,已經很多年了。。

從殺了道祖,叛逃離開靈宗,繼而成為魔帝之後,他便在末見到過不用劍尖指着他的大師兄了,上次見到長生, 他還是宗師境巅峰,如今,已經進了天階,成為劍尊。

長生望着他,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來接鳳浪的魂魄回家。”接他回家?

你見到我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竟是要接別人回家。

幽山靈毓先是一愣,接着卻是勾唇一笑,吐出了嘴中的煙霧,道:“你說帶走,便要帶走,那我尋你過來,豈不是多此一舉?我這又是何必。

長生的聲音如同他的眸子一樣淡漠冰冷,道:“你既讓我一人前來,自然是有條件的,你我之間也不必多說廢話,你想要我做什麽,不妨直說。“

“華容尊當真是好氣魄。°幽山靈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手中的煙杆子都被笑得掉到了地上,發出叮咚的聲音,他拍了拍巴掌,從軟塌上站起來,緩步輕移,雙腳上的镯子發出叮鈴的清響。

他走到長生身前,擡眸近距離凝視着這張他這輩子最愛的容顏,故意将聲音壓得低而暧昧,道:“我要你在這宮中,陪我十年。十年之後,我讓藏地鳳浪的魂魄随你走,你覺得如何?”

長生冷冰冰的眼神一寸寸地掃過幽山靈毓的面龐,像是刀子一樣,割過他的肌膚,那般陌生,那般厭惡。

“你是個瘋子。“長生道:“我即便是死, 也不會受你折辱。”幽山靈毓原本還帶了幾分笑意的眸子:瞬間便沉了下來。

他擡手便抓住長生的下巴,雖個頭比對方低.上半個腦袋,但氣勢卻絲毫不弱。

"敵強我弱,你竟是仍不示弱,要我看,你是當真不想要你親愛的小師弟的魂魄了。幽山靈毓,一向都最懂得如何拿捏旁人的弱點。然而長生也并非從來都不是軟弱好欺之人。

長生擡起手,捏住了幽山靈毓都是骨頭的手腕,強硬地将那只不安分的手從自己的下巴上捏下來,他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不為任何人所動的模樣,道:“倒也可以。

幽山靈毓一怔。

“倒也可以。”長生垂眸看着對方,道:“你若是當真這麽做,我便刎頸自殺,再自散魂魄,同他一樣永世不得超生。”幽山靈毓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的眼睛倏然瞪大了一圈, 一把甩開那只捏在手腕上的溫熱的手,往後退了兩步,道:”你不敢!”

"我如何不敢?

“你若是死了,世.上無人可再殺我。

“我連一人都救不了,又如何能救得了天下?”

長生只是看着臉色驟變的幽山靈毓,道:“靈毓,有一點你始終錯了,這天下縱然沒有我,也一樣有旁人來救,你的敵人從來都不只是我而已一你可有 看過那昭昭白日之下,數以萬萬計做好伐魔準備的修士們?你走的這條路,乃是絕路,即便我死了,也會有人前赴後繼,完成這未竟之業。

幽山靈鋶慢慢恢複了平靜,他盯着長生的眼睛,道:“你不怕死,不過是仗着我不想傷害你。”長生道:“我來此處,并非獨獨為了鳳浪的魂魄,也一樣是為了你。幽山靈毓沒有說話。

“我想要你收手。“長生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上:“師弟,我想讓你收手。”我想讓你收手。

幽山靈毓望着這個眸中具是不忍和失望的男人,心中升出了莫大的悲哀。

事已至此,這整個九界的仇恨已經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縱然他此時收手,又能落得什麽好下場?他走的這條路,本就是有去無回:沒有退路可言啊。

然而幽山靈統尚未開口,長生便又繼續接着說道:“靈毓, 天哭尚未補全,九界尚且動蕩,若是你願意回頭,随我一同補天哭,救九界,你所犯下的這些罪孽,我願意替你一力承擔一我替你上刑臺,受天罰,甚至替你去以死謝罪。

.不.不,我不需要你做這些。

“靈毓,已經死了太多人了。”長生抓住了他的手腕,眸中含若悲切,道:“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了,哪怕是你,我也不想再失去,你就當是師兄求你,收手吧。“

幽山靈毓鼻子猛然一酸。

他在這一瞬間, 幾乎無法控制地想要說出一個“好”字,他想着若是當真退了一步,是否就能結束一切,結束一切罪孽

可是,當他體內的煞氣蠢蠢欲動,吞噬着他的丹田氣海和筋脈xue位,讓他疼得幾乎無法穩住身形的時候,他卻突然又清醒冷靜下來一

收不了手了。

幽山靈毓眸中的火逐漸熄滅。

他微微一笑,側着腦袋盯着那個俊美非凡宛若谪仙的男人,道:“師兄,你在這裏陪我十年,我便收手,你覺得如何?

長生道:“如何陪?”

幽山靈毓說;“自然是.. 在床上陪喽。'

長生沉了眸子,道:“靈毓,我直到如今,也在念着你是我的師弟,可你心中,是否還剩有哪怕一分對我的師兄情誼?

“自然是有的。

“若是有。“長生道:“便至少看在我曾經待你如親弟的份上,讓我将鳳浪的魂魄帶走,”

幽山靈毓冷笑-聲,道:“說到底,你還是這一個目的而已。可我就是看不得你對他好,看不得你為了他,以身涉險,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想要徹底毀了他。

長生皺起了眉頭,說:“你當真是個瘋子。

幽山靈毓說:“我就是個瘋子,若我不是瘋子,又怎會膽大包天地愛上自己的大師兄?”長生靜默了幾個瞬息,才字句清晰道:“可我長生,這輩子最厭惡的,便是瘋子。”厭惡便厭惡吧,幽山靈毓想,縱然厭惡,你也要與我面對面看着彼此。

他本就沒打算當真将長生留在此處整整十年,他只是太想念師兄了,所以才想方設法逼着他來見自己一只是看看他,就夠了,能聽他說話,心中就更是高興,哪怕這些話像是在他心中割刀子,他也是開心滿足的。

我已經瘋了。

幽山靈鋶這麽想着,便露出了笑容。

“既然師兄不喜歡我,那在這裏住幾天,總是可以的,....不,七日之後,你便帶着他的魂魄,-起離開,我絕不阻攔。°幽山靈毓故作輕松地說着,其實心中已經緊張起來。

答應我吧。

只是住幾天而已,我不會對你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幾日之後,我便放你離開。誠如他所想,長生答應了。

“既然魔帝相邀,長生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長生說道。幽山靈毓瞬間便輕快起來。

他很久沒有這般快活了:以至于一時間竟是做不出什麽 表情來。長生掃了他一眼,道:“七日,希望度帝能一諾幹金。”幽山靈毓眯着眼睛笑道:“這是自然。 ”

晏天痕心口有些發沉,甚至感到喘不過氣來,他最開始,的确是只存了要長生在他那裏多陪伴幾日的想法,從未生出更多烏七八糟的念頭,讓他陪自己十年,也不過是随口一提的癡心妄想罷了,可最後,為何又變成了那個模樣?

晏天痕攥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發抖。

他們的那七日:其實過得很好,沒有冷嘲熱諷:沒有針鋒相對,他們就像是最初在靈宗的那對師兄弟一樣,談天說地琴棋書畫詩酒花,從天南聊到海北,從古談到今,卻默契地同時對外界的那些事情,絕口不提。

如果沒有屬下在他最開心的時候:告訴他道宗十萬弟子正埋伏在魔界之外,只等着長生劍尊一聲令下,便要攻入魔界的消息--

如果不是在他親自将長生送到魔界邊界處.和他做最後一個擁抱的時候,被長生親手送到他身邊的探子,從後方偷襲-槍穿透心髒的,晏天痕想,他不可能瘋到連自己都覺得可怖的地步。

那是一把加了屠魔陣法、能夠讓魔物瞬間化成灰燼的紅纓槍。那把槍,曾不知屠踐了多少魔物,甚至令魔物聞之變色。

幽山靈毓一.直都知道身邊的魔衛頭子,乃是北界陵家那位年少成名的世子,卻沒想到,長生竟是會讓他在那個時候動

一槍穿心。

世上再無比那更疼痛的時候了。

幽山靈毓的血噴了長生一臉,染髒了那純白的法袍。

他痛的要命,捂着破了個窟窿的心口凄厲地慘叫着,從身後抽出那把刺穿了心髒的紅纓槍,拼命扔到了遠處。

在長生看不清表情的注視下,幽山靈毓赤紅着一雙眼睛, 喘着粗氣,一邊痛苦的呻吟尖叫,一邊抽出武器反身使和陵卻塵纏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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