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6章

如果人生以百年為限, 除去懵懂無知的前十年和纏綿病榻的後十年, 用來窺探真理、洞察人性、享受生活的時間, 不過八十餘年。

如此,若再除去郁郁寡歡、悶悶不樂、傷心痛苦的時光,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愉快度過的日子, 能有幾個十年?

年輕的人總以為十年很長, 在漫長的消磨中蹉跎, 以為用大把的時間只熬出了一口濃湯,急切地喝下去, 還沒來得及品,就覺得索然無味。

那些愛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的,才是在奔波中恍然之人, 回望着抓不住的過去和留不下的回憶, 苦澀一笑,轉身奔赴下一個十年的旅途。

十年, 不過是或轟轟烈烈、或平平淡淡的這輩子的一個簡單量度,十年是一個坎兒,邁過去了, 是長是短都看得開了。

林嬈看着溫茹那毫無時光烙印的晶瑩白皙的臉蛋,一抹豔羨和期待浮上眼底, 能在情窦初開的年紀就遇見一個兩情相悅的人, 真的很幸福。她突然有些期盼, 期盼着她和洛岑的十年之後,該是如何光景。

不過眼下不是思緒飄遠的好時機, 她從溫茹腿下拽過自己的被子,走到床的另一邊,面對她坐了下來。

“心操這麽多,不累得慌嘛?你先別管我和你岑哥,咱先說說你的問題?”

在林嬈面前,林嬈遠沒有在祝衡面前的恃寵而驕和在洛岑面前的張牙舞爪,似乎是存了心要和林嬈一起睡,被子鋪展,乖乖坐好:“嗯嗯。”

“你先告訴我,你還喜歡祝衡嗎?”

“那當然!”

“唔,那我能問問,這十年,你為什麽喜歡他呢?”

“為……為什麽?”溫茹攥了攥被子,認真思考着,“不為什麽啊,有句話不是說了嗎,讨厭一個人有無數種理由,但是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

“喲,小句子還一套一套的。我只是跟你說說我的想法啊,喜歡一個人不是沒有理由的,哪怕是一種生理理由、或者具體說其實只是多巴胺作用于腦部特定區域的結果,這些都是理由。”

沒有無端的愛,也沒有無端的恨,林嬈一直都這麽想。

“那,大概是因為他對我很好吧,從小到大,他永遠都陪在我身邊保護我。”

林嬈眉眼彎彎,擡手輕輕拍着溫茹的腦袋:“那我只能說,你可以跟他坦白你現在不想結婚,也不要因為任何人催着你,就匆匆答應下來,哪怕祝衡是青梅竹馬的可靠伴侶也不行。”

“為什麽?”溫茹不解。

“因為你沒有找到你愛他的理由。如果理由都不明确,那說明你還沒有做好面對婚姻的準備。聽我說,一個男人對你好,表面上看确實是他的優點,看上去是個值得托付的對象;可是這是個陷阱,也是個容易讓人迷失的理由。他對你好,這恰恰說明了是你好,是你有很多優點吸引着他,而他則願意為這樣的你付出。可是現在你有沒有看清,他究竟好在哪裏,他是否有無比吸引你的優點,讓你願意跟他在一起?”

林嬈這個母胎單身身邊意外地也有相愛十年終成眷侶的朋友,就是韋婉。而這些經驗,都是韋婉分享給她的。

溫茹語塞,房間裏只能聽到洗手間排風扇嗡嗡的聲音。林嬈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這些年就是被韋婉這些歪理影響地太冷靜太理智,以至于标準一直高得降不下來,還好有幸遇到洛岑這個各方面都合得來的人,不然她真的覺得自己會孤獨終老。

林嬈不認識祝衡,自然也沒辦法幫溫茹分析他的為人。不過從洛岑的只言片語,她倒覺得這祝家小少爺其實是個穩重隐忍的人。

這麽些年溫茹的緋聞前前後後也不少,但溫茹和他的關系沒有半點被爆過,《仲夏》那個角色,洛岑說是祝小少爺年輕氣盛為了哄溫茹開心拿下來的,可這些年似乎并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就算是為博美人一笑,他能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能把這種功夫和手段用在寵妻互妻上,真的是讓林嬈着實佩服。

可是眼前溫茹的困惑才是重點,她看她眼中的迷茫似乎有些淡去,想了想繼續道:“我覺得吧,他只是問你要不要考慮結婚的事,既沒有以驚喜求婚為借口道德綁架讓你不得不答應,也沒有拿家人催得急為理由催你,本質上還是很尊重你的想法的。這一點他倒是還挺像洛岑的。你應該放寬心,好好把你的顧慮跟他講清楚。”

溫茹噘着嘴,哼了一聲:“他可是把洛岑當人生模範的!當年洛岑一個高中生,假期獨自西部騎行,就快騎到西藏,路上遇到他們父子倆還把他那個小慫包救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當時洛岑一個背包一輛單車就把祝衡迷倒了。”

林嬈瞠目,她還不知道那段人情的背後居然還隐藏着一個小迷弟,這倆人跟他倆這關系,真是絕了。林嬈哭笑不得,嘴皮叨叨了半天已經有些困倦了,她忍着困意說:“婚姻看上去只是一段簡單的法律關系,其實包含了無數思考和責任,不只是是否能和一個人共度一生,還有是否決定一起承擔家庭責任,甚至是否決定為人父母,在我看來都是在結婚前考慮清楚的事情。”

而大多數悲劇,往往源于一開始就思慮不清。

所以即便是旁人催促,林嬈依然願意和洛岑保持着自己的步調,即使是一拍即合,也依然願意在共同生活中努力思考清楚這些問題,而不想被他人的言論左右着自己的人生。

“林嬈姐,”溫茹豁然開朗,眼中陰霾愁絲漸漸淡去,眼角明媚了起來,“你好像之前都沒有談過戀愛吧,怎麽就看的這麽清楚呢!”

林嬈見她已然聽懂,遮着嘴打了個哈欠,掀起被子,看着溫茹:“你要回房去呢?還是擱我這兒睡?”

雙腿一蹬,往後一躺,溫茹用被子蓋住臉:“嘿嘿嘿,林嬈姐在都這麽說了,那我當然要在這兒睡咯!”

林嬈鎖好門,關上燈,設了鬧鐘,在溫茹身邊躺下,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輕聲說:“你可別去洛岑那兒炫耀了啊,乖。”

“哈哈哈哈好的好的。”溫茹翻身,黑暗裏眼睛亮晶晶的,開心地看着偶像,“哎要不我跟祝衡說結婚不急,讓我給你當了伴娘再說,嘿嘿嘿。”

林嬈打着哈欠說:“那我還是勸祝衡三思,我估摸着我倆要是結婚,估計往民政局一鑽,一出來,就完事了。懶得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溫茹:“不行!我不同意!”

林嬈:“睡覺別說夢話,你快閉嘴吧!”

自從禁放令出臺,S市跟大多數城市一樣,煙花爆竹中的年味兒就悄悄轉移到了紅燈籠連串的大街小巷。

穿過敞亮的隧道,越過層層疊疊的高架橋,洛岑緊趕慢趕地在除夕夜回到了家。從後備箱裏取下自己精挑細選的禮物,他提着大包小包敲開了外公家的門。

洛岑的祖父母随着他大伯一家早已移居海外,他從小只對外公家熟悉,過年來外公家,幾乎是洛岑一家的慣例。

開門的是小姨媽傅曉茜,他母親傅曉南正在廚房和外祖母包餃子,見洛岑進來,手上的面粉都來不及擦掉,匆匆跑到玄關,伸長了脖子往外看,一邊看一邊戳他:“我兒媳婦呢?”

洛岑輕輕關上門,一手拎着禮物,一手攬着傅曉南往屋裏走:“她這兩天連着拍大夜戲,忙着呢。”

傅曉南心疼:“哎喲,真辛苦!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

洛岑道:“你怎麽知道我不心疼?我這麽辛苦的時候也沒見你心疼過我。”

傅曉南滿手面粉,只能把手翻過來,用手背敲打他:“你是個男生,又不是女孩子。女孩子誰在自己家不是個小公主呢?本來就是需要疼的!跟你說這麽多年了,也不知道你聽進去了沒。”

“那可不,你的話我都是當聖旨聽呢。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小姨小姨夫新年快樂!禮物我放客廳了,喜歡什麽随便拿。走,媽,陪您包餃子。”

兩個舅舅和自己父親洛文軍陪着外公傅老爺子打麻将,四個大老爺們圍在桌子前裝着不在意,實際上都豎着耳朵聽洛岑跟傅曉南講話。

舅舅們的孩子都成家立業,唯獨洛岑和表妹還在八卦的大人操心的範圍內,如今表妹尚在美利堅合衆國深造,今年的火力都集中在洛岑一個人身上。

年夜飯,一家人圍着大桌子,在大魚大肉面前舉杯暢飲,高談闊論。這些包藏着八卦之心的醉翁聊着聊着就失了耐心,顧不得鋪墊,就着敬酒之際對着洛岑開口:“小岑這也三十多了,聽說女朋友都有了,準備什麽時候帶回家呀?”

他還沒開口,另一邊就有人替自己回答:“看這情況是不是快結婚啦?”

洛岑埋頭吃魚,面對着接二連三地念叨,慢悠悠地擡起頭,剛把魚刺挑出來,聽見傅曉南忍不住開口:“我跟你們說啊,我這兩年也是急的不行,恨不得一覺醒來第二天就看見他給我帶個兒媳婦回來。現在反而看開了,我們小岑這孩子心裏明白着呢,催不得。”

洛岑樂了:“您什麽時候結束的更年期,可喜可賀,終于想明白了啊。”

傅曉南翻着白眼朝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傅老爺子坐在對面,大笑地看着他:“那跟外公講講,你這孩子怎麽想的?”

洛岑擡眼看着這一圈注視着他的長輩還有兩個小輩,放下筷子,客廳裏春晚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也想了很久,現在結婚對我來說不過是一紙證明,我和林嬈不結婚也能過一輩子,結婚也能過一輩子,所以我都聽她的。她想結婚,我們就去結婚,她不想,那我就陪着她。”

家裏的長輩似乎活這麽久還沒聽過這麽大膽的發言,張着嘴不知道說什麽。只有傅曉南眼含笑意,心道,這才是她兒子,跟他父親一個德性。她就說催不得吧,這些人都沒懂她的意思。

“以後林嬈大概也會跟我來家裏,我希望你們都不要因為這些問題去麻煩她了。”

傅老爺子點頭,舉着自己的茶杯敬他:“老頭跟不上現在年輕人的想法咯。既然你們心裏都明白,那我也沒得問了,記得有空帶回家讓我看看。”

洛岑莞爾:“那必須。她要是知道您和姜明笙老師還是同學,怕是說什麽都得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久等了,晚安麽麽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