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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記憶中的S市, 還是很多年前追趕着時代步伐的模樣。零星的通天大樓在城市拔地而起, 空氣質量還不曾用pm2.5的指标去衡量, 堵車還沒有成為一個城市繁榮發展的标志,公交車和自行車随處可見。

少年洛岑一個急剎車,一腳踩地, 一腳蹬在踏板上, 回頭對着身後喊:“能快點不?”

身後的少年氣喘籲籲地跟上, 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停下,腳放下來在路沿石上歇着, 緩了一口氣道:“我這小破車哪能比的上你的捷安特新車啊?我看你今天純粹是為了炫耀吧!哎——我還沒歇好呢,你就不能等我一下?!”說着趕緊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狂奔,騎到市第二小學門口, 正要沖進去就被門衛大叔攔了下來:“學校裏不能騎車, 把車在那兒停好了再進去!”

洛岑和同學灰頭土臉地下了車,在車棚鎖好車飛快地朝教學樓跑去。

“都、都怪你洛岑!昨天非要拉着我在你家看電影, 這下都要遲到了!”

“盧少爺,都六年級畢業了,是個男人了, 自己起不來別賴我啊?”

“我呸,你不也沒起來嗎?你說你媽媽怎麽不叫咱起床啊, 畢業典禮好歹叫咱倆一下吧!”

洛岑邊跑邊說:“少說兩句吧……你來過二小沒?畢業典禮那個禮堂怎麽走啊?”

盧同學叉着腰直喘氣:“哪來過啊?二小門衛查的最嚴, 要不是畢業典禮, 就剛那個兇大叔能放我們進去?你說咱學校畢業典禮幹嘛要到別人學校來?”

“裝修呗。咱一畢業就裝修,以後有什麽好處都享受不到了……我去, 這二小可真大。”

從二小校門口到教學樓要穿過一片偌大的操場,兩個小少年腳步不停但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着。

遠處有一群學生正在上體育活動課,氣宇軒昂的體育老師聲音響徹操場:“二年級一班,原地解散!”

“哦!這學期最後一節可以玩到下課的體育課咯!”一群學生哄鬧着散開,男生女生一簇簇的打鬧着,瞬間小蘿蔔頭散落操場各地。

“盧少爺,你跑得快,你去問下那個體育老師怎麽走!”洛岑話音剛落盧同學就沖了出去,像個彈簧“嗖——”地一下離開原地。“……今年運動會這家夥沒上場真可惜。”

洛岑正嘟囔着,突然腰上一痛,“哎喲”,回頭看見一個大眼睛高馬尾的小姑娘吃痛地捂着腦袋,左手拿着一本書,擡眼望着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低頭走路的路上還能撞上個人。

從小被教育要愛護女生的洛岑趕緊蹲下,看她白皙的腦門上隐隐泛紅,心裏感嘆着這皮膚跟他媽媽一樣敏感啊,放輕語氣:“對不起對不起,沒事吧?”

她歪頭不解地看他,脆聲道:“對不起的是我,我沒認真看路,為什麽要給我道歉?”說着兩手在胸前抱着書禮貌地對他鞠躬:“哥哥,對不起,撞到你真抱歉。”

少年洛岑張了張嘴,心想這邏輯也沒法反駁,只好撓了撓頭,轉移話題:“你知道你們學校的禮堂在哪裏嗎?舉行畢業典禮的地方。”

剛說完他就有些後悔,二年級的小孩子知道什麽呀!九月份就該上初中的洛岑如是想。

“進教學樓往右手邊走,路過一年級三班看到樓梯往上走,上到二樓往左手邊看到一扇棕色大門就是了。”

小姑娘條理清晰地告訴他如何走,說完淡淡地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小大人兒似的。他心裏輕笑,轉身看盧少爺什麽時候能問好路。

“嘿兄弟!”盧同學大步跑過來,身後跟着剛才那位體育老師,“這個老師說可以帶我們過去!”

“我已經知道怎麽……老師好!”洛岑看到那老師走了過來,趕緊把前面半句話掐掉。

體育老師帶他們往教學樓走,路過剛才撞上他的小姑娘,詫異地問:“林嬈,最後一節體育課了你不去跟他們一起玩?”

小姑娘搖頭:“明天就考試了,不鬧了。我昨天把小胖打得他們現在不敢和我玩了……老師再見!”這位嬌小玲珑的姑娘理直氣壯地說着什麽令人震驚的話,說完快步跑進了教學樓。

林……林……

林嬈——!?

突然間烏雲密布,狂風大作,轟隆一聲天旋地轉,少年洛岑瞳孔猛地放大,腿像灌了鉛一般根本擡不起來。

遠處的平地轟然裂開一條縫,伴着雷聲咯吱咯吱地裂開到腳下,眼前模糊不清,看不見盧少爺和體育老師,更看不見早就消失在視野的林嬈。

咔——咔——

縫隙擴展至腳下,他向上伸長了手,眼眶裏突然溢滿了淚水,悄然跌入深淵。

張着嘴,想喊卻喊不出聲——

嬈嬈。

“林嬈!”

頭疼欲裂地坐起,洛岑按着太陽xue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安靜的客廳沒有人搭理他。

“爸,你醒了?”聞聲而來的洛林霏從廚房大步趕來,身上的圍裙還沒來得及摘,“都說了要睡覺就去床上睡,躺在客廳躺在這個椅子上摔下來了怎麽辦!”

洛岑慢吞吞地起身,目光幽幽地看着這有些古舊的搖椅。那是林嬈工作室小院的椅子,後來被他搬回了家,每天中午躺在上面小憩一會,似乎閉上眼就能看見林嬈翹着腿躺在上面吊兒郎當的模樣。

“想什麽呢?做噩夢了?”洛林霏傾身,那張神情酷似林嬈的臉在眼前放大,讓洛岑喉嚨一酸,積了許久的淚水穿過夢境躍出眼眶,在臉頰上劃過兩道淡淡的痕跡。

“林霏。”他喚着女兒,若不是嚴肅場合,他從來不喜歡帶着姓叫她,似乎這樣叫才更像是林嬈的女兒,“我夢到她了。”

“……”洛林霏不知道該接什麽好,閉着嘴不說話。洛岑沒理她,接着說:“你媽是哪個小學的你還記得嗎?”

“附小的啊,怎麽了?”

“她轉學過去之前,在S市二小讀了兩年。她二年級的時候,我六年級。”

“不對啊,你不是大學跟我媽就差三級嗎?”

“我大學休學了一年拍電影。”

“哦……所以呢?我媽原來是二小的那又怎麽了?”

洛岑起身,從躺椅上拿起衣服披在身上,咳嗽了兩聲:“沒怎麽……以前我還想,她大一我大四的時候我們都沒相遇,偏偏熬到九年後才見面。今天夢,有點意思,原來……我那麽早就見過她。”

清脆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她一聲“哥哥”穿越了八十餘年的光陰,再次喚醒了他。“林霏,你知道嗎?你一點都不像她。”

“你以前還說我神态跟我媽像極了呢,怎麽又變了?”

洛岑搖頭:“我說的是性格,完全不像。”

洛林霏深深看了這位年邁的父親一眼,低聲說:“不像也是好事。”

如果她跟林嬈從長相到性格都一模一樣,如今洛岑孤身一人,看到她又該多麽難過呢?

“是啊……不像也好,不像也好。”洛岑斂眉嘆氣,“明天你帶我去看看她。”

“嗯。”

不是清明不是鬼節,公墓冷冷清清,放眼望去見不着幾個人。今年的初雪來的早,恰恰在她生日這天,飄飄蕩蕩地鋪了薄薄一層霜雪。

洛岑被閨女裹得裏三層外三層,走到林嬈的墓前,大手輕輕一擦,毫不顧形象地靠着坐下,腦袋緊靠着她光彩熠熠的照片,嘴角微微揚起笑容。

生老病死,都是不由人選擇的。他曾一度擔心自己年長幾歲會先她而去,咬牙熬過了些病痛,努力想比她活得長久,才能應了自己陪她一輩子的許諾。

可真當她走到自己前面的時候,心裏又痛的無法呼吸,緊緊攥着她的手不忍松開。

她永遠想得開,永遠灑脫淡然,就連走都走的無比安然。知道自己留他一人在這世界,滿眼歉意地送了他一句:“抱歉岑哥,先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下輩子早點來。”

然後幽幽合上了雙眼。

在飄蕩飛旋的初雪裏,他靠着她的碑,就像很多年前攬她在懷那樣,輕聲講着昨天的夢,笑着對空氣說:

“其實我來的很早,但是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洛林霏站在遠處,默默地不去打擾父親跟母親交流,淚水在眼睛裏打轉。突然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個未曾謀面的男人。

“爸。”她喊了一聲,看洛岑已經扶着起身,撣着身上的灰負手走來。

“洛老師。”男人點頭上前,拉着洛岑的手,跟他說了兩句,匆匆上前給林嬈上了柱香。

“誰啊?”洛林霏問。

“你多吉叔叔的兒子。”洛岑看着男人的背影說着,目光堅定,看向遠方。

她想起媽媽以前默默做着的那些甚至算不上公益的小活動,多吉叔叔是因媽媽受益的一位優秀的話劇演員。

林嬈走後,洛岑以林嬈的名義創辦了中學生戲劇節,和她一起整理了林嬈曾去過的那些較偏遠學校,把那些學校都納入了名單中。

越來越多的喜愛表演的學生有機會參與戲劇表演,越來越多的熱愛彙成一個又一個充滿活力和年輕思考的優秀劇目在全國高校巡演。

洛林霏看着洛岑深邃的眼睛蒙上歲月的塵埃,深不見底的眼瞳裏是從未散去的愛意。

死亡是休止,卻不意味着停止。

愛一個人,就是在自己活着的時候依舊延續着她活着的感覺。

我能為你做的很少,不過是把你的習慣,再堅持地久一點。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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