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青燈能夠确定一切都是虛妄, 但這份虛妄的細節太過真實,與其猜測是厲鬼厲害, 把細節能夠刻畫得栩栩如生, 倒不如說是這眼前的一切是厲鬼經歷過的, 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 青燈有所意動, 便佯裝已經入套, 感受着厲鬼給傳遞他的情緒。
蘇玉娘少女春心懵懂,看到風度翩翩的張郎自然是歡喜非常, 青燈不曾動過心, 自然也不知道愛慕一個人的滋味, 就感覺幻境中的自己心跳起伏過快,臉頰溫度升高, 甚至有一種張郎要什麽, 他就能給什麽的錯覺。
青燈當然不會因此喜歡上一個男人,蘇卿也沒有打算讓他喜歡上男人, 所以時光飛逝, 就是張郎同蘇玉娘各種溫柔小意,勾得傻姑娘蘇玉娘情根深種。
青燈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如何,但是他能夠感受得到, 張郎同蘇玉娘不過虛情假意。
因為他被“困在”蘇玉娘的意識裏,并沒有真的被迷惑,所以旁觀者清,但因為他身體不受操控, 所以又被動地經受蘇玉娘的一切。
畫面一切情根深種的蘇玉娘終于看清楚了心上人的醜惡面貌,因為故事已經進行到中後段,中山狼露出了猙獰面孔,蘇家的釀酒秘方被騙,蘇家家破人亡,而被曾經天真無邪的少女也被人踩到了泥地裏。
故事其實很簡單,蘇玉娘的心上人有喜歡的姑娘,那就是蘇玉娘的堂妹,也就是她二叔的親生女兒。
不過蘇玉娘的二叔和她的親爹舊來有龃龉,當年她親娘懷着她的時候,就是因為蘇玉娘二叔的緣故,所以才難産身亡。
而那釀酒秘方,是她的親爹在妻女死後才悟出來的,和蘇家沒有任何關系,已經撕破臉,又如何可能讓蘇二叔做這門生意。
蘇二叔圖財,而他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又救了那位張公子,蘇家二叔編撰了一個故事,說秘方本是蘇家百年傳承,是蘇玉娘的父親用了卑鄙手段奪去……
張公子是個伶俐人,稍微一調查就能知道蘇二叔在撒謊,但他或者是被情愛所迷,或者是就為了圖謀蘇家家財,便聯手演了一出戲。
雖然蘇玉娘天真又愚蠢,被嬌養得不谙世事,但她是個極其倔強又固執的姑娘,還對多年為娶,獨自撫養她的親爹有極深的感情。
在被傷透心之後,蘇玉娘便是大徹大悟。
只不過她是一個柔弱女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因着年紀小,家裏的釀酒手藝也只學了個皮毛。
家業被奪,親爹被氣死,還有仇人處處相逼,蘇玉娘無路可逃,她最後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她自己這條命讓狗男女和他的二叔去死。
她絞盡腦汁,最後用全部的智慧想出了一條計謀,最後計謀成功了一半,她只拉着騙她的張公子死了。
畢竟她那二叔和堂妹都是很仔細的人,她沒有錢沒有本事,收買不了什麽人。
死的那日,她特地選的一身紅衣,選了特別好的日子,滿懷着一腔怨恨,然後按照書裏的說的那樣,成功地變成了一只厲鬼。
生前的時候,她沒有辦法狂虐騙她的張郎,但死後,她就把吞了張郎的鬼魂,不斷地壯大她的修為,最後成功地厲鬼複仇,殺了自己的所有仇人,還把她們的魂魄也吞了。
難得的是,她化為厲鬼,也沒有不管不顧地殺了全部人,只針對性地弄死了害死她親爹的人。
冤冤相報何時了,但厲鬼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報自己的仇也是附和陰間規矩的。
至于之後的事情,蘇玉娘因為某些原因,無法投胎轉世,所以就就地修煉起來,她前十世都是大善人,魂魄本來就很是吸鬼的注意力,期間她吞了很多厲鬼的魂魄,當然很多次狀況都十分兇險。
鬼修吃鬼,那可比吃人管用多了,吃得害人厲鬼多了,蘇玉娘的修為越發長進,這幾百年過來,鹹魚佛系如她,竟成了一方鬼王。
蘇卿安排的小鬼頭打聽的青燈大師的行事,他這個人講究效率,因為要周游四海,領悟蒼生紅塵,他淨化鬼魂妖邪一向簡單粗暴。
管你什麽妖魔鬼怪,只要危害到百姓,他便分分鐘來個淨化你。
但這一回,蘇卿把蘇玉娘的生前事都強制性地讓青燈體驗了一遍,世間愛恨癡嗔,固然不能讓青燈對蘇玉娘生出什麽愛憐之心,更不會因此違背自己的原則,但有一點,在意識到,蘇玉娘也是個鮮活的人,不對,與衆不同的鬼,他肯定不會随随便便地動手。
故事落下帷幕,青燈也打散了幻境,而一直在背地裏看戲的蘇卿則以蘇玉娘的面貌出現在了青燈跟前。
她換掉了蘇玉娘的那一襲上吊時候穿的紅衣,改成現今年輕的小姑娘愛穿的衣物。
畢竟蘇家的故事已經過去好幾百年了,當年那套早就過時了。
蘇卿沒有動手,青燈看着眼前面目柔和,就是比尋常女子看起來蒼白許多的女鬼,手裏握緊了佛珠,也沒有像往日那樣馬上祭出大殺招。
這和蘇卿的實力高深有關系,但和先前那些畫面也有關系,倘若情況屬實,那這樣沒有害過人的怨鬼,他就不是淨化,而是要念往生經,用溫和一些的方式化解蘇玉娘身上戾氣,送她去地府重新投胎的。
蘇卿頂着委托人的鬼皮囊,搶在青燈動手之前開口:“和尚,你也看到了,這座山,早幾百年前就是我的地盤,那些村民不過是外來戶。這凡間,不經主人準許,闖到人家家裏的,都會被打死,他們身體弱,生了病,是他們自己活該,你這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我的家毀了,你這算什麽大師,分明就是個不要臉的強盜。”
這還是頭一次有鬼站在鬼的立場上指責青燈強盜,畢竟他消滅的鬼基本都是先求饒,然後轉頭去害人。
可就在剛剛,青燈被動地經歷了蘇玉娘的生前生後,愛恨情仇,先不論她那幻境是否真實,蘇玉娘的鬼魂上,的确有些功德金光,而且還挺亮的,至少這一點,可以證明她是個正兒八經的鬼修。
青燈也不為自己辯解,他只問蘇卿一個問題:“蘇施主,你既然已經報了自己的仇,為何還始終還滞留在這個人世間?”
蘇卿的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你當我不想走,但是鬼差說了,我心願未了,至今太深,沒法投胎。”
她轉頭看了眼自己身後的山脈:“你毀了我的家,總得賠我一個新家,出家人慈悲為懷,本姑娘不要求你割肉喂鷹,這樣吧,我以後就跟着你了,直到你想出辦法,把本姑娘度化為止。”
淨化和超度,其實是兩回事,原主因為沒有收斂一下,周身煞氣蓋過了那一點點微弱金光,直接就被強行淨化了。但超度,那是要念往生經文,如果有怨氣,就消除對方怨氣,打開地府大門,送鬼魂去投胎。
只要青燈想着的是超度,那念幾百遍往生經都沒有用。
委托鬼大仇得報,之所以還在人間徘徊,不就是執念太深,她沒有生過孩子,執念當然不可能是孩子,委托鬼就是想好好找個良人,談一場對方對她沒有任何欺騙的戀愛。
但人鬼殊途,鬼一般又是不挪窩的,歷經滄海桑田,原本繁華的小鎮消失了,只剩下後來逐漸壯大的窮山村。
蘇玉娘是一個顏控,長得不好看的她才不想要呢,長得好看的,被她那一張鬼臉一吓,那七竅都要丢了六竅。
她雖然帶着滿腔恨意死去,但骨子裏始終是個好姑娘,正是因為如此,找不到良人,完不成心願,她一直停留在人世間,永不能轉世投胎。
青燈看着她半晌,然後盤腿坐下:“不曾試過,施主如何知道不可能。”
他轉動佛珠,開始念往生經,蘇卿是個懂佛法的,自然能夠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她也不動,就大大方方地留在那裏。
念了一個小時的經文,青燈那張總是沒有多少表情的臉總算露出了些許疑惑的表情,度化失敗了。
蘇卿便露出孩子氣的得意洋洋的笑容來:“是吧,我就說了和尚你的往生經沒用的,你把我帶在路上走吧,或許走着走着,看遍了大好河山,我就心願了了。”
“阿彌陀佛,蘇施主,貧僧乃是佛門中人,身上并無可以施主的藏身之所。”
蘇卿當即翻臉:“不是說出家人不打诳語麽,你這和尚怎麽還會騙人。”
青燈和尚清俊的臉上露出幾分錯愕的表情來:“蘇施主,貧僧并未騙你。”
蘇卿向前一步,她尖尖的指甲往前一掏,然後從和尚的寬大的衣服裏摸出一支表面十分光滑的竹笛:“我可以待在這個笛子裏。”
對青燈來說,一只沒有辦法度化,又沒有造下什麽滔天殺孽的鬼,的确是個很大的挑戰。
而且蘇卿雖然說的好像都是歪理,可是聽起來也很有道理。青燈是一個勇于挑戰的人,他的道心之路出現了阻礙,便要去想辦法解決她。
一人一鬼達成了臨時協議,然後就這麽下山了。
蘇卿還幫着和尚青燈把那根漂亮的禪杖給撿了回來。
和木頭談情說愛,是不可以等着對方來追的,所以她選擇溫水煮青蛙,一步步地踩爛青燈的底線。
這和尚心如磐石,那她就待在他的身邊,遲早水滴石穿。
青燈下山的時候,那些個和尚和村民,突然就發現,青燈大師不見了,結果一轉頭,又發現人出現。
之前用略羞怯的眼神看着青燈的姑娘小心地問了句:“大師,我們走了許久,都沒有回去,是不是碰到鬼打牆了?”
蘇卿在笛子裏用青燈才能夠聽得到的聲音說:“你看我心腸是不是很好,又沒有傷他們,還讓他們在原地等等你。”
蘇玉娘死的時候,還是個年輕的小姑娘,蘇卿出現在青燈面前的形象也是如此,小姑娘自然是有任性淘氣的權力的,更何況,這群人的确算得上闖進了她的家。
青燈沒有說話,只微微颔首,他手裏的禪杖往下敲了敲,金光破開迷瘴,消失許久的路,重新出現在了大家夥眼前。
他現在要做的,是先弄清楚蘇玉娘為他設的幻境,那裏頭的故事是否屬實。
青燈花了一段時間,詢問了村子裏的人,再結合村裏的村志,找到更遠一些地方的,屬于蘇玉娘的那個小鎮子。
當年厲鬼報仇的事情,還算是有名,雖然已經過了許多年,但幸運的是,鎮子上關于這件事的記載還算是清楚。
當初的厲鬼蘇玉娘雖然沒有犯下額外的殺孽,但是做了虧心事的人,她全部都頂着一張可怕的鬼臉去恐吓了一遍,在文本保存完好的情況下,青燈很容易的了解了始末。
而且蘇家當初的屋子,因為鬧鬼,也沒有誰去拆,當然死了人,變成了鬼宅,也沒有誰去維護,青燈帶着裝着蘇玉娘魂魄的笛子到了這個宅子裏,滿面的塵土朝着他撲來,但他的一身白色禪衣卻沒有染上半點塵埃。
青燈支開了師兄弟和那些師侄,自己取出了笛子,他吹響笛聲,蘇卿便從裏頭出來。
“蘇施主,試一試吧。”
那座山,是蘇卿帶着張郎一起死去的地方,但青燈覺得,在蘇卿出生,度化她的可能性更大。
讓人心靜神和的誦經聲響起,蘇卿可以看到青燈和尚周身散着的具象化的金色符文。
青燈念了一日的佛經,這宅子裏的一些孤魂野鬼都在經文中洗滌了一身怨氣,恢複了生前美好的樣子,謝過了青燈,轉頭去投胎了。
等着青燈睜開眼睛,蘇卿就蹲在他的跟前,頂着那張青春洋溢的鬼臉看着他,笑吟吟地說:“和尚,你又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