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思無邪
“雪柳!”奶娘的喊聲從府中直傳到街上,我跑着跳着不讓她追到,跑到前廳,正與一個人撞了一個滿懷。“父親!”我仰頭看他,笑着說。他見了我,一反平日裏皺眉的模樣,笑着拉着我的手說:“雪柳,今天的功課可寫好了?”聽到功課二字,我掙開了父親的手,跑向迎面走來的母親懷中。父親見狀,仰天發出爽朗的笑聲,母親笑着說:“你父親忙了一天,身子乏了,你別招他,我帶你去街上轉轉。”“好!”我跳着腳笑。
剛出大門,對面路府的少爺從馬車上下來,書生意氣,明眸皓齒。母親對我說:“你看,那位就是陸家的少爺陸盈,只比你大六歲,可人家天天讀書到深夜。”
“那我以後長大了就嫁給他好不好?”我轉過頭去看他,看他一席素袍落地,看他從馬車上下來,看他走進陸府。
“小女孩家的不害臊。”母親用絹子打了一下我的額角,拉着我的手走了。楊柳堆煙,斜陽晚照,那年的泱河河畔,流水潺潺。未見世俗與濃愁,未見不堪的現實和愛與恨的糾纏。落花靜靜地蕩在泱河碧綠的河水中,随着小舟劃出的漣漪,飄向遠方。
夜晚,我躺在繡榻上,凝視着紅木房梁。今日,父親送了我一只琉璃花樽。我從榻上坐起來,又跑到桌邊仔細看了看。這時,我聽見隔壁父母的閣中有打火石的聲音,燭光從我的花欄紙窗中透過,映得花樽金光閃閃。“朝中形勢怎麽樣了?”我依稀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還能怎麽樣,怕是不好了。那幫小人,我發達時他們都對我畢恭畢敬,我出了事他們個個都落井下石。”
我聽到母親在嗚咽。“那雪柳怎麽辦?咱可就這一個幼女……”
“雪柳!”奶娘一把推開我閨閣的門。“怎麽還站在這裏!快去歇息吧。”我躺在繡榻上,父母的談話聲已聽不清了,可剛剛父親的嘆息聲卻在我耳邊清晰可辨。怎麽了呢?我喃喃自語。直到深夜,我才朦胧睡去……
第二日,我起遲了。等我穿好小鞋跑到門口時,父親的馬車已經走遠了,可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昨晚的事。我想,父親一定會告訴我的。我望着馬車卷起的塵土,在我眼前飛起,又落下。那些飄忽不定的塵埃,不知道哪裏才是真正的歸宿。我不喜歡這種感覺,眼前看不到一條清晰的路,也看不到自以為清晰的未來。
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我轉頭一看,原來是對面陸家少爺。我驚了一下,向後躲閃了兩步。他望着驚愕的我,笑了,一雙深邃的黑眸上面有兩彎深黛色的濃眉:“你家母喚你呢。”
我這才聽見母親在正在府中喚我。我微微下蹲向他作了個揖,卻不敢看他的眼睛。“多謝公子。”說罷,我便轉身跑入了如深海般的候門。
“母親!”我笑着跑到大堂裏,撲進母親懷裏。
“這麽大的女孩子了,還這麽鬧。”母親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頭發,突然就流出淚來。
“母親怎麽哭了?”我用帕子幫母親揩去淚水。
“沒事。我就覺得,我們雪柳這麽大了,母親也老了,萬一有一天母親見不到雪柳了可怎麽辦呢。”
“怎麽會!”我從母親懷裏起來,“母親要陪雪柳到嫁人那一天呢。”
母親笑了,說到:“女兒啊,你得學會成長,知道嗎?心靈的成長。”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敢問母親昨晚的事,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正在我心中蔓延,我不知道,這一切背後,會有什麽在等着我。我掙開了母親的手,跑向後院。我蹲坐在母親侍弄的花裏,仰頭看着天上的雲彩。天可真藍啊,映得太陽光芒萬丈。我看着太陽,怎麽看也看不夠,好像最後一次看它一樣,但願明天早起的時候,還能是個晴天,看能看到明日的太陽。
又一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從睡夢中被喚醒。奶娘拉着我的手跑出府,母親一個人坐在大堂的會客廳內,濃妝豔抹卻面如死灰。我喚母親,母親不應。我奮力想掙開奶娘的手,想問問母親是怎麽了。可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奶娘一把把我塞進馬車,馬車沒等我坐穩就開動了,我能感覺到馬車漸行漸遠。沒人告訴我要去哪,也沒人告訴我該怎麽辦。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層淚水。清晨,糖酥餅、黏糕的叫賣聲絲絲穿過馬車厚厚的簾幕充斥着我的耳畔。不知為何,我想放聲大哭卻哭不出來。好似有種聲音在我心中回蕩,告訴我現在需要冷靜。恐懼與悲傷交織包裹我六歲的心靈。直到這時,我還不知道,那天是我見父親的最後一面;還不知道,從此的将來,我将一個人踏破紅塵世事,獨享這芳華與苦楚。這人世間的哀愁,将絲絲縷縷牽連着我。只怕一不小心,就墜入萬丈深淵。
我被送到了表舅家。我坐在他為我打掃的房中,顯得憔悴不堪。他只是一芥教書先生,并非大富大貴。我的新閨閣也比家中的小很多。幾天後,我才得知,父親因貪污被捕入獄,母親在被抄家之前在梁上自缢。罷了,我不願表現出過多的撕心裂肺,可心中卻是波濤洶湧,翻江倒海。我第一次嘗到了訣別之苦,且是永生訣別?母親說,我要學會成長。難道,這就是成長送我的第一份厚禮?如若這樣,小女可萬萬承受不起。用金家名門的毀滅換金雪柳的成長,小女,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