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浣溪沙
“到了我家，就不同你先前在自己家一樣了。”表舅母坐在桌前嗑着瓜子，說道。
“嗯。”我低着頭，不敢看舅母的眼睛。
“蓮芳，別對孩子這樣說話！”表舅瞪了舅母一眼，舅母不屑地從鼻子裏發出了難聽的哼哼聲。表舅與舅母住在泱河縣的鄉下，表舅每日去給城裏的孩子上私塾，而我與舅母相處的時間就會大大增加。表舅與舅母成親多年，但未曾有過子嗣，我想，這也是當時家父家母把我托福給表舅的原因吧。舅母日日幫別人縫補衣服，二人這樣也可勉強度日，只是，我的到來，給這個弱不經風的家庭又加重了經濟負擔。此外，我在這裏感受不到一丁點兒家的溫暖，感受不到一丁點兒如同以前一般的，溫暖奪目。
夜晚，我回房整理衣物，在我包裹的底部發現了一張字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五裏橋”。五裏橋坐落于泱河的上游，很少有人去。我曾聽父親說過，那裏無比荒涼，少有人煙。我不解為何意，正猜着，我聽到門口有腳步聲，我急忙躺下，佯裝睡覺，半眯着眼睛看。門“吱呀”一聲響了，表舅推開了我的房門，他走到了我的床邊，我驚醒，坐起身來：“表舅。”我輕輕地喚道。
“啊……沒事，我就看看你是否住的習慣。”表舅搔了搔頭，讪讪地說道：“我走了，我睡在東屋，蓮芳睡在西屋，晚上有什麽事，或者需要什麽，不習慣的地方，你就來東屋找我。”他幫我吹熄了蠟燭，轉身走了。我不安地蜷進被子中，聞着被子裏陌生的味道，一如表舅日日對我讪笑的臉。我想起了母親身上的味道，那時一種怎樣的味道呢？是那種，讓我安心，讓我仿佛置身于花海額那種味道。這種感覺，再也不會有了。不知不覺，眼淚早已浸濕了大半個枕頭。
“娘……”我在夢中無力地喚着。
正值清明前後。我幫舅母縫補了一上午的衣服，累的胳膊酸痛，怎麽也用不上力氣。中午，望着桌上的粗茶淡飯，只覺得兩眼昏花，一點兒也吃不下。
“怎麽不吃？”舅母走到桌旁坐下，用筷子夾着菜，斜着眼睛問我。
“嗯……舅母……我吃不下。”我用顫抖的手捧着碗，另一只手顫抖地試圖夾白菜葉，卻怎麽也夾不上來。
“啪”地一聲，舅母把我的筷子打在地上“富貴家的大小姐，就是嬌氣，吃不了苦。”我的眼淚唰就下來了。舅母繼續挖苦道：“吃不下，就去給我洗衣服，你老子娘都死了，沒人再巴巴地伺候你了，別一天到晚叽叽歪歪，光吃不拉不幹人事……”舅母嘟囔着走了。我收拾好碗筷，就端着洗衣桶走了。淚水一滴一滴地滴在衣物上。我來到河邊，用手背抹去兩頰的淚水，低着頭，一言不發。心中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有太多委屈，都只能在黑夜裏混着眼淚吞下去。找到一個傾訴的人那都如摘天上的月亮一般，都是奢望。我清楚明白，這樣的情感，會随着我的成長只增不減。我從前所誤以為的光輝未來，那都是無源無本的假象。夢裏春去春又來，有人情深義重。
“雪柳。”我好似聽到有人叫我。
我沒敢擡頭。
表舅說，我本來是要被斬首的，但是我的家父家母幫我逃過一劫，所以我從現在開始改名換姓，不叫金雪柳，而叫葉闌珊了，權當以前的我死了。因為我的身份，我要活下去，必須這樣做。改名那天，表舅吟了一首詞給我：“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表舅讓我記好這首詞，因為我的一生，我的名字，還有雪柳，都系在這首詞上。未來，這首詞将為我的靈魂加冕，為我的人生，祈禱出光輝歲月。青玉案元夕。
過了一會，我才慢慢擡起頭。我望了望，四下無人，看來，這真的是我自己的幻覺吧。剛剛來到這裏，又會有何人認識我呢？我暗笑自己的愚昧，又看到自己早已磨出厚繭的雙手，撇開頭去，不忍心看到。随後，我端起洗好的衣物，慢慢走回到家裏……
“表舅！”夜晚，我在夢中驚醒，表舅一個人，醉醺醺的，走進了我的房間。
“雪……呃，不對……闌珊啊，表舅醉了，能不能讓表舅……在你床上坐一會兒啊……就坐一會兒……表舅不……不打擾你休息……”表舅跌跌撞撞地走向我的床。
“表舅，我送你回屋吧。”我從床上下來，卻發現自己只穿了一層薄薄的絲綢睡衣。我顧不了那麽多，半拖半拽把表舅送回了他的屋子。為了把表舅放在床上，慣性把我也帶倒了。表舅壓在我身上，不讓我起來“闌珊……闌珊今晚和表舅……”
“別……表舅，不要……”我掙紮着想要起身。
表舅的力氣太大了，大到我絲毫也不能動彈。直到我的衣服快被脫下，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內心世界瞬間瓦解、倒塌。我用力推開表舅，逃出家門。
天上下着毛毛細雨，我哭着，不知道要往哪裏去。“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此刻，我的魂魄已不屬于我，只空有一副肉體，在這茫茫雨夜茍延殘喘着。緊接着，我腦海裏閃現出一個地方“五裏橋”！我想起了那天清晨臨上馬車時奶娘遞給我這個包裹時的臉。“桂娘！”我大喊着，向五裏橋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衣服濕透了，頭發散着，絲絲縷縷地混着淚水和雨水，粘在我的臉上，頸子上。夜深人靜，我看到了五裏橋下有一棟孤零零的小房子閃着燈火。“桂娘！”我哭喊着桂娘，跑向那個小房子。使出吃奶的力氣用手叩着大門。終于，門開了，在我倒下的那一瞬間，我看到的事桂娘喚我“雪柳”時急切而擔憂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