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長亭外
“對不起客官,我們這裏還沒有開始營業。”我聽見了龍铮的聲音。
“呃……我找……呃……蛾兒。”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傳出來。
“蛾兒!”龍铮在下面喊着我。
我慢慢走下樓,看到那個男人以後,我驚呆了!我見過他,從小的時候就見過他。
陸作友。
“您好,請問您找我有何事?”我必須得禮貌大方。
“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他低着頭,沒有看我。
我把他帶到了映春樓邊上的一個胡同裏。“說吧。”我淡淡地說。
他摘掉了官帽,“蛾兒姑娘,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陸盈的父親。”
“嗯。”我心知肚明。
他頓了頓。“這次我來找你,就是為了陸盈。自從他與你相識,就每日都會晚歸。我知道他來映春樓找你,一開始我只是沒說破罷了,我覺得,他自己心裏有數,這麽多年他都能管好自己,包括學業,所以,一開始我對他很放心。”
他擡頭看了我一會兒,繼續說道:“可是,自從那天他說他要娶你,我就開始發現,他現在敢于頂撞我。要知道,原先在家裏他都是對我畢恭畢敬,可現在竟敢與我争辯是非。”他的表情變得很生氣。“蛾兒姑娘,你們做這一行的,能遇見的男人很多,能遇見的比我家陸盈優秀的男人更多。”他清了清嗓子,“所以,蛾兒姑娘,你能不能不再和陸盈來往。我們陸家祖上就是名門望族,到了我這裏,陸盈是家裏的獨苗,這個……不能壞在他這裏呀。”
“伯父。”我打斷了他的話,“那您有想過陸盈的感受嗎?他每天在家裏那麽刻苦地鑽研學業,您還在這麽逼他,這讓他的壓力有多麽大您知道嗎?”
“蛾兒姑娘,陸盈是我的兒子,我怎麽管教兒子,不用你來指點。”他顯得有些生氣。“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害了陸盈,你也希望他幸福,不是嗎?而且,誰能說他對你不是一時興起?蛾兒姑娘,你還年輕,還得在這青樓裏帶上好幾年,可等陸盈科舉考試完,我們就要給他娶親了。你現在在映春樓獨當一面,你們映娘能就這樣白白讓你走?況且,退一萬步講,假若陸盈執意娶你,等你到你在映春樓待不下去,那想必你的姿色也不能和今日相比了吧,那你怎麽保證他對還對你從一而終。蛾兒姑娘,我是朝中官員,此地我不宜久留,就先告辭了,我說的話,你一定要好好想一想,你們,真的不合适。”
陸作友走後,我一個人回到映春樓。“怎麽了?”龍铮跑過來問我,“那個老頭把你怎麽着了?欺負你了?”
“沒有。你去忙吧,我有點乏了上樓躺躺。”
我能感覺到龍铮是目送我上的樓。回到房間裏,我躺在床上,什麽也沒有想。我太累了,累的都不是蛾兒了。我又想起了金雪柳,那是個多麽可愛的小姑娘啊!可是她死了,早在六歲那年,她就死了。
到了晚上,元夕來找我。“蛾兒!”他笑盈盈的說,“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你最愛吃的雪花糕。”
“元夕,你走吧。”我低着頭說。
“來,張嘴,嘗一口。”他還是笑着。
“元夕!”我一把推開他。“你走吧!你快走吧好嗎?讓我靜一靜。”
“怎麽了?”他一臉驚恐。
我已經開始氣急敗壞了,“元夕,我們不合适,真的,我們一點兒也不合适。你父親說的太對了,我們身份不符,地位不符,什麽都不符,這樣下去,只會毀了你,傷了我的,真的。你以後別來找我了,真的,結束吧,我只想聽一句結束吧。”
他也火了,“哐叽”把整一盒雪花糕摔在了地上。雪花糕散開成了細小的碎末,就像冬天真的雪花一樣,撒在地上,亦撒在我心裏。“走。”他紅着眼睛拉着我往外走,我掙脫不掉,只能任憑他拉扯。他把我拽到今天我與他父親談話的小胡同裏。“你給我說清楚,蛾兒,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我把今天他父親給我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個遍。他說:“蛾兒,你覺得,有什麽事情是可以擋得住愛情嗎?”
“元夕,你太天真了,多的是事情能阻礙愛情。”我低着頭,堅定地說。
“那我們……”
“真的,元夕。”我打斷了他的話。“你父親說的沒錯,那天早上,映娘說的也沒錯。元夕,我們不合适”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站在那裏,死死的盯着我。
“感謝你帶給我的所有快樂,元夕。”我轉頭欲走,他在背後抱住我。
“不要,蛾兒,不要。”
我最終還是掙開了他的懷抱。就算迷戀你的擁抱,忘了就好。
等我唱完曲子,客人都散場了。我去沐浴了一番,就上樓準備歇息了。路過映娘房裏時,我依稀聽見了裏面傳來了哭聲。于是,我就在映娘房前停了下來。
“纨扇,這是每個青樓女子所必須承受的。”我聽見了映娘的聲音。“你看看,你來的時候也是像蛾兒、小妖一樣的受歡迎,可現在呢?你能比的上她們嗎?你琵琶彈得再好,事到如今,也于事無補了。女人的容顏啊,是最易逝的,所以,你得接受這一點。”
“可是映娘……”纨扇姐姐帶着哭腔。
“纨扇,你是懂事的,對不對?你在映春樓辛苦這麽多年,映娘會給你找好人家的……”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早上陸作友的話此刻如一個榔頭一般敲打着我的內心。是啊,纨扇姐姐的琵琶彈得再好,也于事無補了。我終于能明白些什麽了,我突然覺得,今天我做的決定,好像是正确的。
看,轉眼間,我來迎春樓已經有了四個年頭。映娘對我很友善,我待客也盡心盡力。映娘同我說過,這些年,除了十三妖,還沒人能與我媲美。我笑而不語,可十三妖這個名字,我為何會覺得有些熟悉?好似我在哪兒聽過一樣,或許是兒時從我父母口中聽過也未可知。這些年,我總是會刻意屏蔽所有來兒時的記憶,來自兒時那些幸福美滿的片段。每次走在集市上,都能看到那些被父母寵溺的孩子,他們手中拿着新買的玩物,穿着母親剛納好的小鞋。他們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沒有大富大貴,臉上卻洋溢着幸福。我從前以為,只有父親從宮裏帶來的琉璃花樽才是幸福。現在想來,那年的的幼稚如同戲院裏的小醜,滑稽而可笑。
回房後,我依稀聽到小妖房裏有嬌喘之聲。我深知,這麽晚了,客人都走了,小妖一定是與什麽人偷偷相會。上次映娘已經裝作看不見了,這次如果被映娘發現,絕不會輕饒了她。我想去提醒一下小妖,不要鬧到太晚,可我從門縫裏一看,壓在小妖身上的竟是龍铮!桌上還有一瓶倒了的桂花酒。我連忙回房坐了,“誰能說他對你不是一時興起?。”陸作友的話有一次回想在我的耳畔。可為何是他?為何是龍铮?我躺在榻上,想起了那晚龍铮對我說的話。
“如果姑娘願意,就讓我來為姑娘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