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點绛唇
快入秋了,天漸漸涼了下來,我與元夕也常于泱河河畔散步。他有時摘一朵木樨別在我的發髻上,有時則拉着我的手,穿過夜市,穿過曲曲折折的大街小巷。映春樓的光景還是如此,而我則活的逍遙自在,每日忙中取靜,時不時與元夕小幽會一番。映娘見我日日待客辛苦,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日子過得佷閑适,好似慢了許多,細數下來,今天我已經十五歲了,豆蔻年華,一切美好都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正悄悄地萌發着。泱河沒有把時光變成物是人非,所有的事物,還同我六歲那年一樣嬌豔美好。我只是不敢再回兒時的老宅再看一看。元夕說,我家的老宅已被拆,在那裏建了一個新的學堂。每天早上天還未亮就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孩子們的笑容也如陽光般溫暖無邪。他習慣性地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整個手都包裹在他厚實的手掌中,讓我得到足夠的安全感。“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
“蛾兒!”我正愣神,映娘走過來喚我。
“嗯?映娘。”我回過神來,笑着回應。
“那個小公子……這幾天沒來?”映娘看我這幾日魂不守舍,這樣問我。這是她第一次跟我談有關元夕的事。
“昂……映娘,我和他,我們倆……”
“哎呀。”映娘拍了拍我的肩膀,“蛾兒,你不用解釋,映娘是過來人啦,都看得出來。”
我害羞地低了下頭,映娘繼續說:“蛾兒,你愛他,他愛你,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可是,你是歌姬,他是書生,你們兩個最後能走在一起嗎?能沖破世俗與偏見的牢籠,走在一起嗎?他的家庭不會介意嗎?不會出來幹涉你們嗎?蛾兒,你還小,你們看見的都是甜蜜的愛情,而我們這些過來人所看到的,都是社會殘酷的現實。”
我沉默了,陷入了沉思。
“映娘說的話,你也別不愛聽。映娘能看出來,龍铮喜歡你。但是映娘不會因為幫着龍铮,才來跟你說這些,映娘是從一個過來人的客觀角度,來跟你說這件事,你能明白嗎?”
映娘的聲音細細的、柔柔的,聽了真讓人舒服。“我明白,映娘。”
“蛾兒,映娘問你,你跟龍铮在一起的每一天,過得開心嗎?”
“開心。”這是實話。
“對吧,那你看,你和龍铮的身份和社會地位會不會更相符合?恕映娘直言,你和他在往後的日子裏一定會遇到很多想不到的困難,和想不到的挫折。但是你如果跟了龍铮,你想想,有什麽是可以阻礙你們的?你們多相配啊!”映娘見我不說話,頓了頓,“但是映娘不會逼迫你的,蛾兒,映娘也尊重你的選擇。行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蛾兒你自己好好想想,希望你能選擇一個最适合你的人。”
映娘就這樣走了,她的話并不是沒有半點道理。元夕已經好幾日沒來映春樓了,昨晚我醉得不省人事,一位客人差點進了我的寝室,還好龍铮把他打發走了。我一直在榻上躺到黃昏時分,午膳也沒有吃。懶懶地起來,匆匆吃了晚膳,描眉傅粉,準備晚膳上繼續唱曲兒。
直到子時,客人才漸漸散去,只有幾位想留下的客人正在桌子上喝酒聊天。這時,元夕醉醺醺地來了,見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就抱住我說:“蛾兒,我好想你。”我兩頰緋紅,忙叫來龍铮,讓龍铮把他扶到我寝房。
“蛾兒。”龍铮臨走時,這樣叫我。
“嗯?”我心裏牽挂着元夕,焦急萬分。
“你今晚……要把他留在這嗎?”
“不然怎麽辦?他這架勢一看就是和父母吵架了,要不也不能喝成這樣。”
龍铮的眼底閃現出了一絲我描繪不出的東西。“龍铮。”我說,“謝謝你。”
他回了一下頭,什麽也沒說,頓了頓,又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給元夕倒了一杯醒酒茶。他伏在桌上漸漸清醒,拉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得生疼,雙目炯炯地看着我說:“蛾兒,我父親他私自給我定親,他不同意你我的婚事,我求他,他也不肯,還把我鎖在了家裏。”
映娘早上的話一語成谶。那晚他回去與父親商議,他父親又怎能允許他娶一位青樓女子呢?我的淚水無聲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相愛的人不能走到一起,是上輩子無緣。桌上的百合花枯萎凋謝,就像我與元夕的愛情。此情,此景,或許只能成為霜雪千年裏的一片追憶。路人嘆過,說:惘然!惘然!
過了一會兒,他說:“不過我父親答應我,現在不逼我娶親,只要我科舉考試考中了狀元,就讓我娶你為妾。”等了一會兒,他又說:“要是這樣的話,我就終身不娶妻,等到一個合适的時機,我再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我再也忍不住,俯在他懷裏嗚嗚地哭了出聲。我哭早上映娘的話,哭這殘酷的現實。他輕輕的吻着我的淚水,吻着我的眼睛,吻着我的鼻尖、我的唇。他把我抱在懷裏,給我一個男人全部的溫柔。最終,他把我抱上了繡榻……
雲雨過後,夜晚的涼風把紗簾吹起,他把頭埋在我的黑發裏。我們的身體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好像只有這樣的緊擁,我們才能不錯過彼此,才能不辜負彼此。他雙頰上還有酒後的紅暈,他閉了眼,用鼻尖蹭着我的耳垂,在我耳畔呢喃着一生一世的承諾。我轉過頭去,看着他長長的睫毛翕動着。他睜開雙眼,與我四目相彙,雙唇又緊偎在了一起。
繁花落盡,如夢無痕。
第二日清晨,我醒了,他還在睡夢裏。我想起身,他卻下意識地抱我更緊。我淺笑,他均勻的呼吸騷動着我的唇角。我輕輕地吻着,他也輕輕地回應我。他慢慢睜開眼,笑着看我,眼裏流動着萬千波瀾。“我的女人,蛾兒,你只能是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