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塵滿面
生活終于在一場場鬧劇之中回歸平靜。瘟疫也使得泱河縣失去了許多良民百姓,只是這世間缺什麽也不缺富人。映春樓恢複開張的第一天,與原來沒有什麽兩樣,絲毫看不出這個縣曽被瘟疫擊了一遭。
春節沒有過好,現在老百姓最期待的就是正月十五。前幾天,元夕還笑着問我想要什麽樣的花燈,我賭氣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要花燈作什麽?”真真兒到了這一天,我也被節日的氣氛所感染,迫不及待地拉着元夕去了夜市。琳琅滿目的花燈,大大小小的造型,都被整整齊齊地擺在小攤上。我已經許久未如此灑脫地活過,一轉頭就是要托付此生的愛人。他為我挑選花燈的那一刻,他的眉宇,他的側臉,給予了我從未有過的安全感。他讓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不會輕易抛下我,而是一直在我身邊,伴我走過千年萬年。
“蛾兒。”他轉過頭喚我,“你要哪一個?”
“嗯……”我無法抉擇,因為我兩個都很喜歡,“西瓜模樣的調皮可愛,蓮花模樣的儒雅大方……”
“那兩個都要了。”元夕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着對我說。
剛剛買下兩只花燈,突然,映春樓的一位小厮出現在我面前。我正納罕,他卻眉眼焦急地對我說道:“蛾兒姑娘,不好了,映春樓出事了,來了兩位官府的人,是小妖姑娘帶來的,現在正在大殿裏呢。”
“小妖?她要幹嘛?”元夕問道。
“不知道。但是事關蛾兒姑娘,龍公子讓姑娘務必回去一趟。”
我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還沒消停幾天,又有事情要發生了。我也顧不了元夕,一個人先急匆匆地跑了。是否是那晚龍铮與小妖的事?我想。可是,又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回到映春樓,映娘正在和官府的人交流着什麽事,小妖在一旁站着,面無表情。龍铮見我來了,迎着我說:“你可回來了。”
“怎麽了?”我正疑惑,元夕也跟我前後腳趕了回來。
官府的人見了我,問道:“您就是葉闌珊小姐?”
“我是。”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官府的人指了指小妖,繼續說道:“未央小姐剛剛去官府報官,指證你是當年那一起金自誠貪污案件時遺留下來的幼女,真的是這樣嗎?”
我呆若木雞,愣在了那裏。
“你們就聽憑那個女人的一面之詞?”元夕站了出來,怒火中燒。
十年了,十年之久。這段心病,這段我最不願意拿出來曬曬太陽的往事,藏匿在我的內心的最底層,封塵已久。小妖卻突然如此,揭開了我将愈而未愈的傷疤。我不明白,小妖怎麽會知道,難道是有什麽人告訴了她?不過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搞清小妖是怎樣知道這件事的,而是保護好自己。我的內心波濤洶湧,卻努力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說:“不,我和金家并無半點關系。”
小妖嘴角輕蔑地一笑,說:“當時你家被抄家,你被下人偷偷送進了藝院,改名換姓,成了現在的葉闌珊。後又與我一同進入映春樓,不是嗎?金雪柳。”
我全身驚得顫栗了一下,還好元夕在身後擁住了我,“我并不記得兒時的事,我生過一場大病,花光了家裏一切積蓄,病好後,家徒四壁,無奈母親才把我送進藝院。”我強裝鎮定。
小妖又想反駁什麽,龍铮說:“行了行了,今天也不早了,大人們,不如明天再來徹查此事,我們晚上還要待客呢。”
那兩位官府的人相視了一番,說:“好吧,我們明日此時再來。請葉小姐務必要帶人證來,要不,恐怕無法洗清您的清白了。那我們,就先行告辭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只是說:“我累了,先去休息了。”走到小妖身邊,小妖一把拉住我:“我就眼睜睜地看着,你怎麽圓你這個謊。”
我沒有理會她,上樓回到房間去,元夕一直跟着我。“無理取鬧。”映娘生氣地對龍铮說,龍铮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帶走了。
回到房裏,我終于抑制不住,蹲在地上啜泣。元夕關好門,從地上抱起我,扶我坐在榻上,把我攬在他懷裏,說:“沒事的,都會過去的。”等我平靜下來,元夕說:“蛾兒,有一件事,我現在必須和你說。”
“嗯?”我看着他。
“有一次,我在大廳看你唱歌,小妖從臺上下來,問我父親是不是陸作友。我父親絕對沒有那麽出名,我覺得,這個小妖,一定有來頭。”
我頭大了。“可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怎麽把謊編下去。”我現在很冷靜,好似那年坐在被送走的馬車裏。對!馬車!“桂娘。”我脫口而出。
“桂娘?”
“對,就是當時我的奶娘,明天我就去找她。”
“我陪你。天不早了,你快睡吧。”
“嗯。”天已經很晚了,我褪去外衣,躺好,拉着他的手說:“元夕,今晚……你可不可以留下來。”
“當然。”他笑着用手摸了摸我的頭發,“我不會離開你的。”
過了一會兒,他褪去外衣,躺在我的一側,我側身抱着他,流下了眼淚。
第二日,我起遲了,起來的時候,元夕已經下樓去雇馬車了。我掙紮地下了床,在茶盞裏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涼,茶色也暗沉,入口更是苦澀。我愁眉把它吐去,伏在圓桌上,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我推門一看,是龍铮。我側身讓他進來,他把早膳放在圓桌上,說:“吃吧。”我給他倒茶,倒完才想起是隔夜茶,“哦!這茶是昨天的了,對不住,你來我也沒什麽招待你的。”
“我何時需要你招待了?”他把豆漿往我面前推了推,“趁熱喝了。”
我端起碗,卻一口也喝不下,任由大滴的淚珠滴落在碗裏,與熱騰騰的豆漿混在一起。
“怎麽了?怎麽哭了?昨天讓你受委屈了?”龍铮伸手為我抹掉眼淚。
“你就不在乎小妖說的是真是假?”
“誰都有過往不是嗎?在我看來,如果你有,小妖也有。”
我把豆漿碗放在桌上,低着頭,緩緩地說:“對不起,龍铮。”
“嗯?”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但陸盈,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沒法……”
“不用說了。”他用手捂住了我的嘴。“我都懂,蛾兒,我尊重你的一切選擇,就像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一樣的。”
說完,他扯了扯嘴角,淺淺地笑了。如果沒有陸盈,我想,我會過去擁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