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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夢中歸

“驗就驗。”桂娘拉住了我的手,在我的手心裏輕輕掐了一下。我頓時明白了,桂娘是讓我打了一場有準備的仗。

官府的太醫不一會兒就到了,他在我們面前擺了一只碗,在碗裏添了水,用細針取了我與映娘的血。

我的心髒此時快跳出來了。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我與映娘的血,融在了一起。我驚呆了,小妖也驚呆了:“不可能!這不可能!你們一定是搞錯了,重驗!我要求重驗!”

“未央姑娘。”官府的人道,“結果已經如此清晰了,就請你不必再鬧了。這樣,事情既然已經真相大白了,我們還有別的事,就先行告辭了。”

“慢着。”坐在一旁的映娘突然發話了,“既然太醫來都來了,那就幫我們給未央姑娘把把脈。她近日總是疑神疑鬼,好似得了癔症,我們大家都擔心得很。”

“我沒病!”小妖紅着眼争辯道。可她拗不過映娘,太醫最終還是為她把了脈。

“未央姑娘并無癔症,只是……”

“只是什麽?”映娘問道。

“只是小妖姑娘怕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孕,胎像有些不穩,還望多加休息才是,老夫先告辭了。”

“怎麽……怎麽可能?”小妖呆呆地望着官府的人離去的背影,兩行清淚清流而下。

“我不管孩子是誰的。”映娘正色道,“請你走吧,小妖,請你離開映春樓。”

小妖跪在地下,抱着映娘的腿哭道:“映娘,我打掉孩子,我不要了行不行?我不要離開映春樓。我一來這裏,您就像母親一樣待我,我不希望……”

“你不希望什麽?”映娘怒道,“蛾兒是映春樓的招牌,你卻存心害她。映春樓這兩天的客人少之又少,你這不僅是針對蛾兒,而是針對映春樓!真是無理取鬧。明天,我會讓龍铮把你送走的。”映娘掙開了被小妖緊抱的腿。小妖伏在地上,嗚嗚的哭了,蜷縮成一團,沒了剛剛的戾氣,絲毫無法想象她剛才還橫眉冷對着我。我不明白,小妖為什麽要這樣做,她又是從何人那裏知道的呢?不過我想,真相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的。

渙散不已的那時人心。

夜,靜靜沉沉的。我獨自一人伏在窗棂,看窗外皓月當空。白天無論有多少的煩心事,也會在夜晚與月色交融,沉寂在一片黑暗中。我倚着窗棂,昏昏噩噩,倍感惆悵。如今的一切,都好似一場夢,好似一段段不明不白的幻影。是浮夢,心頭如此地不真實,不分明。

別枝驚鵲,寒蟬凄切。

突然,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我開了門,見是小妖,一愣,正要關門,被小妖一手擋住了。“蛾兒,映娘給我下了最後通牒,我明天就要走了,有些話,我怕我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我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說:“進來吧。”

小妖慢慢走進來,轉身輕輕把門關上。我們在圓桌前靜靜地坐着,靜地怕人。皎月一輪,驚了枝頭的喜鵲,伴着蟬鳴劃破一片寂靜的夜空。

“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小妖打破了沉靜。她垂着眼睑,手中把玩着從腕子上褪下來的金钏兒。“從前,有一個舞娘,愛上了一位官員。之後,兩個人有了孩子,那個官員承諾她,只要她順利産子,就休了他那不能生育的妻子,娶那青樓舞娘為妻。這個舞娘啊,就為了這一句話傻傻地等啊等,不惜被逐出青樓。最後,這個官員的妻子有了身孕,官員食了言。舞娘只能帶着她的孩子一直茍且。你說,這個女人為了愛傻不傻。”

我不明白她跟我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她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之後慢慢地開了口:“那舞娘,就是我母親,十三妖。而那官員……”她頓了頓。

“是你父親,金自誠。”

我的腦子裏“嗡”地一聲巨響,耳鳴聲愈漸清晰。我用雙手抱着頭,拼命搖晃,想把這些話甩走。“不可能,怎麽可能?”我沖小妖吼道。小妖用雙手扶住我的雙手,抑制住我搖擺的頭。她用雙眼看着我說:“我就知道,蛾兒,我就知道你是金雪柳。”

我現在什麽也顧不了了,現實來勢太兇猛,我甚至無力抵擋。可世事多煩憂,無事又怎是人間?

等我暫且冷靜下來,小妖又重新做好,“從我會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家住在哪兒。從小,我就跟着無數野孩子跑來跑去,看你從金府中出來,坐上馬車,蛾兒,你知道嗎?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坐過那麽豪華的馬車。你還那麽小,就被那麽多人寵着、護着。你一回家,迎接你的是珍馐玉食。而我回家,只有一個天天嘆氣的母親。更諷刺的是,如果你不出生,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一個金雪柳,我未央,才是享受榮耀的人。包括你父親的貪污被告,其中也有我出的一份力。”

我張着嘴流着淚,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我所認為偉大的父親,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蓋世英雄,所有的背叛,都是在時光的腳步離開後才真相大白。我終于明白,為何父親總是晚歸,為何母親總是哭泣,為何父親書房裏挂着的詩是那一首。世上的一切,原來都是有因才有果,人生來都不是無辜的。時間與新歡,會在一切都流走後才出現。“桃之夭夭,妁妁其華。”第二日一早,我從窗戶裏看着小妖離開的身影,這樣想着。

“娉娉袅袅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小姐。”桂娘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

“桂娘。您收拾好了嗎?過會兒陸盈來接您,送您回家。”

“那個……小姐,我有話……”

“沒事兒,您說就行。”現在還有什麽是我所受不住的?

“小姐,其實……其實您真的是我的女兒啊!”桂娘的聲音顫抖着,“有一日,太老爺,也就是金自誠的父親,他來找我,說要把你要去。當時我還懷着你呢,死活不同意。但是我拗不過他啊,他可是官員,我是個普通百姓。于是,他就允許我在他們家當奶娘,還給了咱們家好些錢財。後來,你爸拿着錢都跑了,再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不會怪娘吧?”

事到如今了,還有什麽怪不怪的呢?既然真相都已經大白了,我又有什麽好說的呢?我又有什麽選擇的權利呢?我所掙紮的,我的傷疤,原來主角從來都不是我,我只是個局外人罷了。陸盈的馬車來了,“罷了,桂娘,我不怪你,您回去吧。”

莊生夢蝶,也不過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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