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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妖孽

明德私立高中,九月初開學日。

寬闊的大道被無數私家車擁擠堵塞難以通行。

周燼打開窗戶探頭望出去, 車流望不到盡頭。他煩躁的揉了把額前的碎發, 拎起書包推門下車。

一陣風從非機動車道竄過去,不一會兒, 那輛經過改裝過的摩托車又慢悠悠倒回來。

“燼哥, 您這是走路體驗人間生活呢?”

周燼昨晚沒睡好, 被母上拎着耳朵教育到半夜。原因是班主任告狀說他自認為成績好上課睡覺,不尊重老師。

可他真的, 每天睡不醒,好像得了某種類似老年癡呆的疾病。

孫思嘉看他臉色不善, 把挂在車頭本來是替小女朋友準備的頭盔扔過去, “上來, 我帶你進去。”

周燼皺眉, 戴上頭盔有點嫌棄地将人從前座拽下來。

什麽毛病。讓他坐女友專屬座, 純屬讓人誤會。

貼吧裏那群女生寫的他和孫思嘉的同人文,要是再添上一筆摩托車後座情緣,有嘴也解釋不清。

教導主任守在大門口檢查學生的儀行儀表, 正感慨這屆學生乖巧本分時,機車從他面前竄進校門, 帶起一陣風吹起中年男人腦門前所剩無幾的碎發。

男生過于寬大的校服被風鼓起,比機車轟鳴聲更引人注目的, 存在。

機車甩尾,停在教學樓底下的停車區。

周燼摘下頭盔挂在把手上,随手撩起被壓趴下的頭發, 漫不經心歪着腦袋等後座的孫思嘉緩過神。

少年身形颀長清癯,懶散站着的樣子也擋不住渾身那股矜貴。

一個被保護的很好的男生,即便養尊處優長起來,也沒添上二世祖的不良習性。除了喜歡上課睡覺,興趣廣泛涉獵頗多,時常劍走偏鋒,不崇尚中規中矩的生活,偶爾有那麽一丁點小自戀以外——周少爺簡直完美。

上述皆摘自《豪門校霸的男寵》一文。

作者,明德私立貼吧女生團,主筆人不詳。

分班情況早些天已經發布在學校官網,周燼和孫思嘉都在高二一班,一個靠分進,一個靠錢砸。座位按照考試成績排列,周燼在第一排第一座看到自己的名字,沒多猶豫便把紙條撕下,邁着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最後一排。

教室裏坐下的同學一個個像小雞仔拼命扭轉脖子,目光跟随着他,停下。少年站在一團黑漆漆不明物體的旁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動桌面,“同學,換一下位置可以嗎?”

不明物體慢吞吞擡起頭,臉上的口罩也沒摘下來。過長的劉海遮住眉毛,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也是黑的,視線有些陰恻。

周燼唇角拉直,收回按在桌沿上的手,“你不想,也沒關系。”

下一秒,不明物體從桌洞裏掏出書包,“沒事,你坐吧。”

聲音軟綿綿的,尾音很輕,像是含着糖。

再具體一點,是甜膩的棉花糖。

她站起身,一雙白而筆直的腿明晃晃闖進周燼眼底。孫思嘉瞧見他一秒鐘失神,手肘輕怼他:“是不是很好看,我他媽都驚了,這絕壁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周燼拉開椅子坐下,“非禮勿視懂不懂?”

孫思嘉啧嘴:“行,非禮勿視,非禮勿言,我懂。”

“……”懂個屁。

周燼掏出書包裏的筆和紙,往後靠在牆上。習慣性摸向口袋,裏面空空如也。

孫思嘉側過頭來:“找煙?我這有。”

周燼咬了下舌尖,手機被母上一并收繳了。百無聊賴之下,他又伸進書包裏掏了兩下,拿出張奧賽卷子。

孫思嘉看得一愣一愣的,天啦嚕,這就是學霸和學渣的區別,人家消遣都是做題。

周燼攤開試卷,目光掃一眼,餘光無意間瞥到桌角貼着的紙條。

上面寫着剛才那姑娘的名字。

林皎。

皎潔的皎。

除了一雙腿是白的,其他都被壓抑的黑色包裹着的小姑娘。挺有趣。

周燼微彎起嘴唇,擡眼看向第一排的某個位置,那團黑漆漆的不明物體伸出和腿一個顏色的手指,慢慢撩起搭在肩後的頭發,露出白皙的一小截脖頸。

一秒。兩秒。

周燼呼吸微滞住,神情變得不太自然。他剛剛竟然像個猥瑣大叔一樣,盯着女孩的皮膚移不開眼。

明德私立有個變态的規定,開學第二天開始期初考試。沒有別的原因,就是為了重新分座位。順便激勵瘋狂玩樂一個假期的學生,找回學習的自覺。

考試連續三天,周五發榜出成績,一個小小的期初考試也用得着各位老師排出級部名次。

周燼穩定發揮,占據成績單榜首。孫思嘉從公告欄跑回教室,搖醒趴桌上睡覺的人,“燼兒,你是怎麽能把數學和理綜考到滿分的?”

周燼睡醒後的壞脾氣上來,閉着眼挪開湊到面前的腦袋:“別煩我。”

孫思嘉:“你同桌要換人了,第二名也在咱們班,和你就差了三分。”

周燼半眯着眼,拖着懶洋洋的語調:“哪個?”

孫思嘉故意賣弄玄虛,“等會不就知道了。”

班主任宋希望邁着小碎步走進教室,手中拿着花名冊,這個被譽為明德第一女魔頭的前任教導主任,從來不會給學生送來希望。

周燼逃不過第一桌的命運,收拾了東西直接搬到前面。沒過幾秒,身邊出現一團烏漆嘛黑的東西,哦不對,是小黑姑娘。

林皎拉開椅子,聲音隐在口罩底,有點不清楚。

“你要坐外面嗎?”

周燼偏頭看她,目光不着痕跡從一起一伏的薄口罩掃過去,看到半隐在黑發間的耳垂,泛着好看的粉色。

他平靜問:“你穿成這樣,不會熱嗎?”

雖然已是九月,S市的氣溫一直不見得有降低的勢頭。

“我對紫外線過敏。”女孩垂着頭,怕他不信又添上一個程度詞,“很嚴重的那種。”

周燼低聲哦了一句,眼皮耷拉着,像是在醞釀睡意。

林皎放下筆,用餘光打量身邊的男生。穿夏季校服,藍色的領子整整齊齊交疊着,靠近脖頸的一顆紐扣解開,衣服上帶着好聞的氣味。

就在她打量的幾秒鐘,周燼一直打架的眼皮終于放棄反抗緊緊阖上。

林皎咽了咽口水,掏出桌洞裏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标題是浮誇難以入眼的花體字。

——《豪門校霸的男寵》。

昨天,文學社的社長鄭重其事把本子交給她,說社員輪流執筆,算是社團活動。

神他媽的社團活動。

“……”林皎頭疼的趴在桌上,如果不是為了兩個必要的德育分,她才不會加入社團。

馬上到上課時間。

周燼中途調整了姿勢,側頭趴在桌上,聽見激昂的上課鈴聲,長睫輕顫幾下,不情不願睜開眼。

語文課,宋希望叫人爬黑板聽寫字詞,默寫古文。叫了孫思嘉和另外一個男生。

孫思嘉經過第一排,拿着粉筆小心翼翼回頭請求組織支援。

周燼揚起眉梢,懶洋洋遞過去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林皎默默拿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一段話。

【……上課時分,孫思嘉被語文老師叫上講臺。周燼聽到他的名字時,黑眸稍斂起,幾乎是下意識朝孫思嘉看去。孫思嘉大腦嗡地一聲響,心跳如鼓。——他怕宋老師讓他抄寫一百遍古詩詞。然而,在衆多同學的“監視”下,周燼無法幫助他,懊惱地蜷起手指,想着:“沒關系,我可以幫他抄。”】

第二天,孫思嘉關注的帖子又有更新,他看完笑得前仰後合。

“我他媽真信了你的邪,燼哥要是有幫我抄古詩的善心,我的名字倒過來寫!!!媽的,笑死我。”

周燼中午沒吃多少東西,去商店買了盒奶,嘴裏含着吸管靠在桌沿有一搭沒一搭聽着。

林皎和好友結伴上廁所回來,孫思嘉大剌剌坐在走廊上,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周燼踢了踢他的腿,“讓讓。”

孫思嘉沉溺在自己的同人文中無法自拔,“啥?”

周燼和顏悅色笑了笑,“你擋到我同桌了。”

林皎一時無言,視線掃過男生幹淨的側臉,被眼角處那顆痣吸引了目光。

她松開緊咬的嘴唇,還差一千個字就能拿到兩分德育分。

但是,越寫越覺得對不住他。

最後一節自習課。

寫完作業,林皎拿了本書擋在筆記本前面,試圖沉下心投入創作中。馬上到激情部分,她咽了咽口水,指腹按住頁腳開始動筆。

【教室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夜晚的光線昏暗無比,講臺上的燈明明滅滅,渲染出旖旎的氣氛。孫思嘉抄完五十遍古詩文,手指酸痛不已。周燼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往懷裏一扯,眸光漸漸暗下。孫思嘉清晰的感受到這人的體溫不太正常,不敢亂動,只能仰着頭。……周燼微眯起眼,拉着他的手指停在眼角處那顆桃花痣上,“喜不喜歡這裏?”】

最後一個标點落下,林皎“砰”地一聲合上筆記本。過大的聲響引來旁邊人的注意。

對上周燼那雙漆黑的眼,她慌張別開目光,“我,我打擾到你了?”

周燼支着下巴淡淡問:“你心虛什麽?”

“……”林皎牙關緊合,過了半晌開口,“我沒有。”

下課鈴聲打響。

她将桌上的本子一股腦裝進書包,“我先走了,明天見。”

孫思嘉從後排慢悠悠晃到前面,怪異的看了眼像是逃命離開的人影,“你怎麽她了,跑得那麽快。”

周燼也奇怪,皺眉收拾起桌面上的東西,“走吧。”

帖子當晚更新,炸出無數潛水黨,一水“卧槽求更新”的評論刷了百餘條。

第二天升旗儀式上,孫思嘉暗戳戳遞給周燼手機讓他看,大少爺不關注貼吧,每次都得他人工提示更新。

周燼一目三行看完,興致缺缺扔回去,“無聊。”

升旗儀式結束,各班排隊去領秋季校服。出勤西裝款和長袖運動款,平常只需要穿運動服。

老師建議當場試穿,不合适再換。

周燼嫌麻煩,在短袖外面套上外套試了試,新款校服是藍色,比去年灰不溜秋的顏色好看許多。

回去的途中,孫思嘉看到什麽操了一句,“燼哥,你看那姑娘是咱班的嗎?”

周燼順着他的方向望過去,敷衍道:“不記得。”

“卧槽!”孫思嘉一臉“我他媽到底看到了什麽”的表情,條件反射抱住周燼的胳膊,“那是你同桌啊燼哥,寶藏女孩啊!”

周燼愣神半秒鐘,目光再次撇過去。房間內,女孩把口罩拉下,露出小巧的鼻尖和嘴唇,皮膚白皙,好像輕輕一碰就會泛紅的白。額前厚重的劉海用發卡別住,眉眼幹淨清秀。

周燼咬了下舌尖,總覺得這姑娘很眼熟。

不是作為他同桌的眼熟。

“我好像見過她。”

孫思嘉脫口而出:“我去你可別給我整這些有的沒的,覺得人好看就直說。”

瞬間反應過來對方是周燼,嘴裏奔騰而過的小火車剎住了車,“——燼哥當然不會那麽膚淺。”周燼似笑非笑,淡漠吐出兩個字:“好看。”

孫思嘉:“?”

周燼和林皎算是相親相愛的同桌,秉承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快樂度過了一個月的時光。直到第一次月考來臨前,《豪門校霸的男寵》筆記本再次傳遞到林皎手中。

媽的,有完沒完。

氣溫漸漸降下來,林皎在室內不用再戴口罩,高二一班憑空冒出來個寶藏女孩的消息傳到高三級部,不少學長打着各種各樣的心思往高二樓裏跑。

像是動物園被圍觀的小動物。

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着。

文學社的社長催了三四天,林皎依舊一個字沒寫。社長給了她一個硬性要求,上次有關眼角痣的段子反響不錯,希望她能續寫,取個應景的題目。

林皎倒是想好了題目,叫《桃花痣》,內容實在是無法動筆。

周燼察覺出她情緒不太對,招來孫思嘉,使了個眼色。不出幾分鐘,門口的觀光團被驅趕。

林皎蔫巴巴趴在桌上,鼓起腮幫拿筆尖戳了戳本子。

周燼不是愛管閑事的人,該做的事他做了,其他的也管不着。

林皎嘆口氣,終于動筆開始寫。

【周燼有一雙桃花眼,勾人勾得平白無故又沒有道理。眼角那顆痣,像是被天使溫柔輕吻過,勉強就叫它桃花痣吧。見到他的第一面開始,孫思嘉就在肖想,那顆痣摸起來會是什麽感覺。】

會是什麽感覺。

她不知道。

林皎思緒卡住,慢吞吞側過頭,男生趴着腦袋睡覺,她捏着指腹,起了非分之想。

碰一下,應該沒關系吧?

當她伸出手慢慢靠近時,周燼眼皮一動,鴉羽般的睫毛随之顫動。

林皎頓時被吓得,收回手。紅着臉頰跑去衛生間,洗把臉降降溫。

走廊上打鬧的男生不小心撞到林皎的桌子,連帶着并在一起的桌椅也開始晃動。周燼不得已睜開眼,林皎桌洞裏的書本散落出不少。

他彎腰幫忙撿起,無意間瞥到橫躺在地上的筆記本,敞開的第一頁寫着幾個大字。

《豪門校霸的男寵》

周燼碰到本子的手指一頓,控制不住眉梢抽搐,翻開第二頁,和貼吧上一模一樣的內容浮現在眼前。

踏破鐵鞋無覓處。

胡編亂造的主筆人就在他跟前。

周燼磨了磨後槽牙,嘴角的笑容意味不明。

孫思嘉幫他收拾好殘局,擡頭一看,被吓得不輕,“你別笑啊,太瘆人了。”

周燼慢條斯理把本子扔進自己的書包,拉上拉鏈的動作稍顯兇狠。在他眼皮子底下拉郎配,拉的還是孫思嘉這沒腦子的貨,周少爺非常不開心。

當晚回到家,一個月不見的母上從紐約回來。周燼剛進門,陸宜寧便招呼他去客廳,“小時候隔壁的徐阿姨你還記得吧?今天我才知道,他們家又搬回來了。”

周燼不太記得,皺眉認真思忖了半刻,“哪個徐阿姨?”

“就是,小時候你把人小姑娘給吓哭的那家。”陸宜寧笑眯眯補充,“我請他們來咱們家吃飯,你上樓放下包快點下來。”

談話間走到客廳,周燼想着打聲招呼再上樓,然而,看見坐在沙發上的一對母女時,他嘴角禮貌的笑容僵住。

林皎眨眨眼,僵硬的打了聲招呼:“真巧啊。”

周燼:“……”

得知兩人是同桌關系,兩位家長僅存的那一丁點擔心全部消散。原本以為兩個孩子那麽久不見會不自在,沒想到猿糞又讓彼此走到了一起。

吃飯時,林皎總感覺對面的人有意無意打量她,那種深沉別有意味的眼神,弄得她有點懷疑人生。

今天,他們依舊是很愉快的告別回家。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發生任何小摩擦。

林皎不明所以,決定吃完飯去問問,這位曾經弄哭她的周少爺。

周燼習慣在七點鐘洗澡,換上家居服走出浴室門,發現他的卧室裏站着個熟悉的人。

林皎指了指桌上的果盤:“阿姨讓我給你送水果。”

周燼輕嗯一聲,走到桌前的單人沙發坐下,不緊不慢扯開書包拉鏈,翻弄一段時間,直接把本子拿出來。

林皎看到他手中的東西,呼吸一滞,“你拿的,是……?”

周燼慢悠悠說:“很普通的,本子。”

林皎松開一口氣,說不準只是同款,老天不至于那麽玩弄她故意制造車禍現場吧。

“那我先下去了。”

話語剛落,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一股反作用力把她往對面扯去。

周燼一手拿着筆記本,空出來的手輕輕捏着她的手腕。

林皎睜大眼,不敢亂動。兩人靠得太近,她幾乎是坐在他的腿上,鼻尖萦繞着一股清冽的沐浴露香氣。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慢慢移動幾寸,引誘般的拉着她的手停在某個地方。

周燼帶着她的手指蹭過眼角處的痣,眸光微斂起,聲音沙啞沉靜:“喜歡這裏?”

“……”

“知道是什麽感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挺多寶寶私信我說想看小少爺長大的文。但是暫時麻油開長篇的打算,先寫個短篇給大家。

以後開不開,看緣分啦。

一家三口的番外就寫到這裏啦。

下一章開始寫副CP的番外,字數不多,寫完一塊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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