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嘉x周徊(1) (1)
林嘉x周徊
001.
“剛從倫敦回到國內, 有點水土不服。卧床休息了兩三天, S市綿長的雨季終于過去。最近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劉秘書不停在耳邊叨念注意身體,卻總是捧來一大堆文件要我看。很難受……哦對了,我遇到了個姑娘, 才畢業的樣子。她叫林嘉,嘉許的嘉。”
——周徊的日記本。
八月酷暑,陽光落在皮膚上像燃起一簇火苗, 炙熱的溫度使得同行的幾個女孩叫苦連天。
《名人》雜志社此次專訪的目标瞄準初回國的周家,倫敦華裔富商,不管是訪到當家人周淮安, 亦或是Universe總裁周徊, 這次的銷量絕對穩賺不賠。
雜志社主編像是打定主意拿不到采訪,派出兩個實習團隊,若是哪組先拿到采訪,主編将破格讓所有組員轉正。
林嘉畢業後就進入MOON, 在《名人》雜志組待了一個多月, 憑借出色的能力拿下實習小組組長的位置。
但初出茅廬的新人,平時接觸不到高質量的稿件, 在以稿件為依據決定轉正人選的規則下, 這次的采訪必須要趕在B組前拿到手。
不然,一個月後卷鋪蓋走人的就是他們了。
林嘉擡腕看了眼時間,距離她們蹲守在這棟大宅門前,不知不覺過去了三個小時。
中途, 有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出門,遺憾告訴他們周少爺還在休息。不如過幾天再來。
B組那群人耐不住高溫,驅車離開了。
林嘉躲在道路旁的香樟樹下,一只手舉着太陽傘,另一只手拿本子扇風。
雜志社給安排的車是小面包,沒有空調,坐在裏面悶出一身汗。
“林嘉,我們也回去吧,這麽等肯定不是辦法啊。”
“就是,周公子擺明不想見我們。”
……
組員有一搭沒一搭勸她。
林嘉瞥了眼他們,“你們先走吧,我等會自己回去。”
小姑娘們面面相觑,不知誰先上了車,一行人真的就離開了。
午後一點鐘,最後一點陰涼地也被陽光霸占。林嘉蹲在黑色鐵門前,被曬得視野發黑。管家看她身體不舒服,再一次現身,“您不如先回去,等周少爺有空,我再聯系你們。”
瞧瞧,只會說官方話。有空就是沒空,再聯系純屬放屁。
剛開始工作,說不準林嘉會相信。但一個月中吃了無數次閉門羹,她發現做記者這行的,必須得厚顏無恥。
比如,某個前輩曾經在人房間前,拿喇叭放歌。
林嘉眼睛亮了亮,蹲在地上調出手機MP3,又選了首激昂澎湃的《最炫民族風》。
熱浪鋪天蓋地,音量調至最大也無法傳至很遠的地方。
林嘉松開緊咬的嘴唇,清了清嗓子,一不做二不休,約好時間是他們先放鴿子。
讓她在門口唱首歌,沒毛病啊。
周徊的房間在三樓西側,書桌放在靠窗戶的地方,他幾乎一擡頭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象。起初,只是被門口一群年輕人吸引了幾秒鐘注意。劉秘書搬來文件後,他低頭處理文件,等手邊的事情都處理完,外面那群人也散去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沒多少耐心。
劉秘書派人将文件拿走,“少爺,您該休息了。”
周徊擡眸問:“剛才那群人,是來做什麽的?”
“雜志社的人,想采訪您。管家說您不舒服,就讓他們都回去了。”
周徊正要起身,突然聽見清朗尖細的女聲,伴随着音樂開始唱歌。他一愣,被這串魔音震得不輕,慢慢轉頭望向外面。
女孩的身影隐在樹下,露出一截白T的衣擺。手臂被太陽曬得通紅,到最後,纖細的人影站起随着魔音搖擺。
她這是,露天蹦迪?
周徊沒忍住笑出聲,“劉秘書,等她跳完這一首歌,你把她請進來。”
劉秘書愣怔片刻,“跳完這首歌?”
“對啊。”周徊平靜說,“你看她不是挺享受麽。”
劉秘書愕然,默默符合一句:“是扭得很好看。”
哪只是好看,被風揚起的衣擺下,那截纖細的腰肢,白得驚人。每一根頭發絲都在叫嚣着你們能拿我怎麽樣的嚣張勁兒。
太過于,生機勃勃了。
然而,林嘉沒等扭完一曲,在太陽底下暴曬四個小時脫水中暑,視野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是傍晚,夜幕斂去最後一絲餘晖。房間的窗簾半掩,有微風透過窗扇吹入。
別墅在半山腰,夜晚風涼而舒适。
林嘉睜開眼緩了半分鐘,思緒回游,終于想起暈倒前的景象。
所以,她現在是在周宅裏?
“咔噠”一聲。
窗戶邊燃起一絲火苗,她支起身子有點驚恐,視線定格,火苗照亮隐在其後的一張臉。
是個男人,五官俊美非凡,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他擡頭雲淡風輕看了她一眼,狹長漆黑的眸子裏帶着幾分倨傲。
林嘉抓着被子,“請問,您是?”
周徊看着她,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的打火機。整個人又陷入黑暗。
不過幾秒,他起身走到光亮的地方。過于白皙的皮膚被窗外皎潔的月色襯得,有種不添血色的白。
林嘉下意識往後退。
周徊忍不住笑出聲,“怕我?”
“不是,”林嘉抿唇,強壯淡定回應,“你這個樣子,有點吓人。”
“……?”
“陰測測的,像吸血鬼。”
林嘉壯着膽子,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胳膊,涼的,正常人不該有的溫度。她大腦宕機,不會猜中了吧?!
周宅建得像中世紀英倫古堡,說不準就是為了給這人躲避。
周徊眼尾揚起,被她碰過的地方染上溫度,“你寫采訪稿,真的是屈才了。”
林嘉不明所以:“嗯?”
“有這麽豐富的想象力,該去寫。”
這回林嘉聽懂了,他在諷刺她專業能力太低。
沒等她反駁,房門被人敲了兩下,管家半推開門沖男人微鞠躬,無聲暗示着他什麽。
周徊淡淡點頭,“馬上過去。”
管家合門離開。
男人單手抄在褲兜裏,客客氣氣地開口介紹自己:“敝姓周,單字徊。是個人類,請林小姐好好記住了。”
林嘉睜大眼,趕在他出門前跑下床,動作太劇烈以至于胸前的紐扣蹦開兩顆。她顧不上整理,“周先生,我能不能……”采訪你。
最後三個字未說出口,皆被男人眼中疏淡的神色吓得噎回嗓子眼。
林嘉稍屏住一口氣,靜靜等他開口。
周徊眼神不變,不緊不慢轉過身。一步步靠近她。兩人間的距離僅剩下一拳,他甚至能聽到女孩過于緊張的呼吸聲。
林嘉不自覺繃緊神經,長睫輕顫着,“剛才,是我不知禮節冒犯了您。”
周徊不動聲色,擡起手捏住她敞開的衣領,将胸前的風景一并遮住。
林嘉心跳如鼓,感受到男人微涼的指腹隔着一層雪紡布料,落在她的鎖骨處。
周徊垂下眼簾,慢條斯理替她系上兩顆衣扣,“我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來得及嗎?”
林嘉拿回了周徊的采訪稿。A組成員全部轉正,約着下課去喝酒慶祝。
林嘉本人依舊渾渾噩噩,她想起周徊采訪時說的那句,我身體不算好,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沒多少期望,不想掙紮着活下去。茍延殘喘也不想,覺得太狼狽。
一個頹廢的,豪門貴公子。
算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周徊根本不需要她的一丁點同情。
從酒吧出來已經很晚了。晚風漸涼,身邊的異性朋友故作紳士要脫下外套給她披上。
林嘉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即便在一個組工作很久了。
她抿唇,淡淡笑了笑,“不用了,謝謝。”
“那可不行,你可是我們組的大功臣,要是凍感冒了我們都心疼啊。”
男人的長相清秀白淨,算是好看的類型。組裏有不少姑娘喜歡讨好他,不過成效甚微。大概是個自視清高的男人,慕強的性格嚴重。
林嘉再次拒絕:“真不用,我現在挺暖的。”
她和兩個女孩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離公司近,平常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今天選的酒吧在公司的反方向,需要打車回去。
走在身邊的組員喝過酒不滿抱怨:“劉鳴澤你想獻殷勤,人家林嘉一點都不為所動,丢不丢人?”
劉鳴澤神情尴尬,手中拿着外套僵在那。
氣氛一時僵持,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該說什麽打破這段沉默。
林嘉嘆口氣,從他手中接過外套,“突然有點冷了。”
劉鳴澤面色稍微緩和,主動給她披上,“江邊風大,你別着涼了。”
其他人拼車回去,林嘉方向不順路,只好再等一輛車。
劉鳴澤站在旁邊不停誇贊她能力強,之後肯定大有作為,成為優秀員工指日可待。
林嘉嘴角彎出的弧度保持太久,有些難受。
劉鳴澤忽然意識到自己扯得太遠,撓了撓下巴,話鋒一轉:“林嘉,你有沒有男朋友?”
林嘉一愣,壓着聲音道:“沒。”
順便在心底祈禱,千萬不要對她告白,不然尴尬的局面再次發生,她自己不知怎麽應付。
果不其然,不等她心底祈禱完畢,面前的男人略帶羞澀開口:“我也是單身。”
“……”
“你對我有沒有感覺?我覺得我們兩個挺——”
林嘉急忙打斷:“挺合得來,以後工作肯定合拍。”
劉鳴澤沒聽出她話中的意思,急促補充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喜歡你,不想單純和你做朋友。”
林嘉眨眨眼,面無表情拒絕:“那你不想吧。”
說完,把身上的外套脫下遞給他,“謝謝你的好意。”
劉鳴澤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你是覺得我哪裏不夠好嗎?我是S大畢業的,在本市有套房子,工作一年也可以買車。”
林嘉被他糾纏得心生厭煩,但力氣不敵他甩不開手,“你放開,我們再談行嗎?”
劉鳴澤不為所動,“我怕你跑。”
林嘉正要說話,經過他們身邊的一輛黑色轎車疾馳而過,幾秒後又以緩慢的速度倒回。車窗落下,男人的面容隐在車廂的暗色中。
周徊單手支着下巴,微擡起眼簾望出去,“林小姐。”
林嘉讷讷颔首,“周先生,真巧。”
“不巧。”周徊的視線掃過她被男人抓住的手臂,“今天你發給我的采訪稿,有幾處我不是很滿意。”
言下之意,他是專程來找她修改稿子的。
林嘉感受到抓住她的力道松懈,于是抓緊時機甩開劉鳴澤的手,在司機繞到後座幫她拉開車門後不多猶豫躬身進入車廂。
随後,長舒一口氣。轉頭,對上一雙饒有興致的黑眼。
周徊含着笑看她,“和男朋友吵架了?”
林嘉赧然搖頭,“不是男朋友,同事而已。”
“那就是追求者。”周徊淡淡陳述,“我是不是打擾了你的好事,說不準下一秒你就脫單了。”
聽他調侃戲谑的語氣,林嘉肚子裏的那團火又騰得燒起來了。
“我也沒說我是單身。”她硬着頭皮反駁,“有男朋友,但不是他。”
周徊沉默許久,摸不清情緒哦了一句,“挺好。”
林嘉:“周先生,您不滿意的地方是哪裏,我可以改。”
她作勢打開備忘錄開始記錄。
周徊淡睨她一眼,“我只是想替你解圍,稿子我還沒有看。”
林嘉眨眨眼,渾身豎起的尖刺突然嗲毛了。
周徊讓司機送她回公寓,途中再未主動開口說一句話。
林嘉道謝下車,不等她走出一步,身後的車便啓動離開。
轉正之後,有了接觸更多名人的平臺。林嘉一心撲在工作上,每月的撰稿量排在雜志社首位。
主編調她做了助理,開始帶她出席各種上流場合。
不管是娛樂圈的微博大賞,抑或是商圈的晚宴,一場轉下來,林嘉總會收到不少名片。
社裏都傳,主編調任離開後,接替她的必定是林嘉。不算是空xue來風,誰讓主編當年也是從特別助理升上去的。
林嘉不喜歡應酬的場合,她酒量不好,但外貌出色,單身富二代,或是離異老色鬼,都簇擁上來找她攀談。
雜志社裏的風言風語傳得越來越兇,竟有人造謠她是被某富商包.養,成了老男人養在外面的小情人。
林嘉本是不在意這些傳謠,直到有人直接怼到她臉上,再不去管就顯得她太軟太好欺負。
最後找出謠言的散播着是表白被拒的劉鳴澤,林嘉找到他時,男人還一板一眼講述她與某位富商
調情的經過。
午休時間,茶水間擁堵着一群聽故事的八卦分子。
劉鳴澤信誓旦旦開口:“別看她升職快,人背後在某些方面努力着呢。早上應對工作,晚上應付比我們大三四十歲的老男人,我挺佩服她的。”
林嘉不緊不慢繞開圍堵的人群,“這故事編的不錯。”
劉鳴澤不曾想會被當事人發現,臉色變得難看,但仍舊硬着頭皮死扛:“我說得哪有錯?同時期進公司的,有誰比得過你。稿子大家一樣寫,憑什麽你就能升職?”
林嘉不怒反笑,調出手機工作郵箱的每月彙報總結。
“你想知道為什麽?”她清了清嗓子照着表格開始念,“劉鳴澤本月撰稿十篇,被斃七篇。剩餘三篇皆是C刊小框,總字數三千字。”
數據一念出來,在場的人笑出聲。寫稿子的人,一個月三千字實在太難以入眼。
林嘉用指腹輕捏着手機,“至于你說我被老男人包了,證據呢?”
劉鳴澤:“——那天,我親眼看見你上了周徊的車!”
此話一出,其餘人紛紛議論。
“天哪,是我知道的那個周徊嗎?”
“聽說本人長得特別帥,怎麽會是老男人!”
……
林嘉眸光沉沉,輕挑起嘴角笑了幾聲,“你覺得我若是搭上周公子,現在還能有你造謠的機會?”
劉鳴澤低估了林嘉的心理承受能力,本想着制造謠言讓她在公司呆不下去。
林嘉收斂起外漏的神情,“麻煩你好好做個人吧。”
雜志社周年慶那天,公司請來了周徊和其他合作夥伴。總裁上臺致辭完畢,輪到優秀員工頒獎。
按照規則是每個雜志出一個名額,作為自上班後無休的勤勞小蜜蜂林嘉,自然被主編推上去領獎。
她站在臺上,看見側臺處被請上臺頒獎的男人,心底不由得發慌。這種緊張感上一次出現,是畢業答辯被無數老師提問作答不出時。而這次,僅僅因為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
林嘉長籲一口氣,暗自罵自己太小家子氣。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怎麽會費心去記住一個不相幹的人。
周徊捧着定制的員工獎章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精致的物什別在她胸前後,并未快步離開。反倒張開雙臂,垂眸看着她,“抱一下吧。”
林嘉的四肢仿佛被無形的釘子釘住,動彈不得。
周徊垂下眉眼,話語有些無辜,“別人都看着呢,林小姐給個面子?”
林嘉迫不得已,張開手抱住他,一本正經道謝:“謝謝周先生。”
周徊微彎起嘴角,欣然承下她的謝意,“以後繼續努力。”
“……”一副上司鼓勵員工的口吻。
林嘉嚴重懷疑這人是不是真拿自己當老板了。
周徊是個嚴謹的人,第一次見到林嘉後就冒昧又好奇的讓劉秘書幫忙查了這個女孩。恰巧劉秘書又是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于是林小姐的家底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書香世家,教養良好。
順便,是個母胎SOLO,謊稱自己有男朋友。
小騙子。
周徊先一步離開周年慶現場,坐在車廂中等林嘉慢吞吞走出寫字樓。他俯身越過司機,按亮前燈示意她。
林嘉頓在原地琢磨了好一會兒,硬着頭皮走過來,“周先生,您有事?”
“林小姐周末有空嗎?”周徊拖長音調,給她足夠反應的時間,“想約你吃個飯。”
林嘉直勾勾盯着他看,試圖看出他的企圖。
周徊:“不知道林小姐賞不賞臉?”
林嘉冷漠道:“我可以選擇不要臉嗎?”
周徊沒忍住笑出聲,下車走到駕駛座,讓司機提前下班。他又繞到副駕駛打開車門,“我送你回去。”
林嘉突然覺得,此時的周徊,與初次見他時不太一樣。
身上那股頹廢的感覺,被刻意收斂起,像個正常的二十多歲的男人,正年輕恣意。
周徊送她回公寓,“我等下發你信息,周末記得準時赴約。”
林嘉解開安全帶,“周先生不是第一次約女孩吃飯吧?”
“不是。”周徊坦然,察覺到對方神情變化雲淡風輕補充,“是一次約別人吃飯。”
所以,你是第一個,被他親自邀約的人。
林嘉心跳失去原有的頻率,心髒要跳出胸腔一樣。
“行,我勉為其難答應你。”她推開車門,不忘回頭囑托,“路上小心。”
當你對一件事情抱有多少期待,現實就會給你多少失望。前不久林嘉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在她一個人等在那家餐廳,從約定的六點鐘,一直到晚上十點打烊。
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她高高懸起的心髒,砰地一聲,狠狠落在地上。
一瞬間被打回原形。
一年半的時間,林嘉出席了無數與上流社會接軌的宴會,進場後第一件事便是四處搜尋會不會再次見到那個男人。
而周徊,就像不存在于這個世上一樣,徒留下個名字。
不少名媛抱怨,自從周家搬至S市,她連周公子的影都沒見過。
林嘉執着酒杯輕笑,這麽算來,是她賺了。
至少,見過周徊一面,有幸拿到第一手采訪稿。
以及,讓周公子用他那雙矜貴的手,幫她系了襯衫衣扣。
又是一年春天,主編因懷孕離任,總經理欽點了林嘉為Moon下一任主編,手下總管着以《名人》《麗人》為代表的各大雜志,工作逐漸忙碌,曾經印刻在腦海中的人影,也随着時光流逝,模糊成一個不清晰的光團。
直到,六月份,夏季來臨前。
那個人影又唐突的闖入她的視野。
陸宜寧懶洋洋靠在沙發上講述她西北的經歷,“說起來緣分真的妙不可言,周教授簡直太符合我的審美了。”
林嘉越過她,看見吧臺處筆直站立的男人。如兩年前一般,白衣黑褲,頭發稍微長了些,面容依舊俊朗無比。
陸宜寧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認識的人?”
林嘉微歪了下頭,”周家的少爺,人矜貴着呢,我剛工作的時候采訪過他。”
陸宜寧瞧着眉梢笑,兩人多少年的關系,彼此一個眼神都瞞不過對方。
“然後呢?”她語氣平靜問。
林嘉思忖片刻,“僅此而已。”
002.
“爺爺管得太嚴了,屁股後面跟着的那群保镖更讓人厭煩。可能是前不久無故暈倒的緣故,被接送到美國治療了一年。今天飛機落地後,有種久違故土的感覺。在倫敦住了十餘年,從未有過這樣,想要快點回家的沖動……也可能是,想要再見到她,同她解釋。”
——周徊的日記本。
家庭醫生進行完常規檢查,收起桌上的一衆器材。采血管中的血液呈現鏽紅,底層沉澱的眼色更為刺眼。
周徊整理好衣袖,送走醫生後,“爺爺在家嗎?”
劉秘書:“周董去參加慈善晚宴了,大概晚點才能回。”
慈善晚宴,必定邀請衆多媒體到場。他眸光亮了亮,“在哪舉行?”
“T.K旗下的酒店。”劉秘書停頓了下,“您的病剛好,醫生不建議您太勞累。”
周徊打開衣櫃,手指撥開層層疊起的襯衫,最後挑出一件純白色的普通款,對他的建議充耳不聞,“你說,我穿黑色還是深藍色會更好看?”
劉秘書為難道:“您若是要出門,我需要請示周董。”
周徊回頭淡淡看他一眼,不再猶豫将黑色西裝取下搭在臂彎,懶洋洋走進隔壁更衣室,順便丢下一句話:“你就說,我馬上要悶死在家裏了。”
中年男人的表情愈發精彩,他第一次聽到知禮守矩的少爺,說出這樣的話。莫不是被二少爺教壞了,也生出叛逆的心思。
最後,劉秘書沒有給周淮安打接電話。
周徊叫來司機,為了讓劉秘書放心一起捎上他出席當晚的慈善晚宴。
到場時,不少媒體記者早已抵達。正趕上各路明星走紅毯的環節,他在侍者的引路下,先到了二樓的休息室,打算等冗長的節目環節結束,舞會正式開始前再露面。
今天是有意瞞着周淮安出來的,周徊不能太引人注目。他盯着室內懸挂的電視屏幕,某個鏡頭一轉,女人含笑的臉閃過眼前。
和一年前,并無不同。與幾天前在咖啡廳相比,妝容更為精致。
思及此,周徊無奈笑了笑,他到底是怎麽了,那天僅是坐在車裏看見窗戶邊一閃而過的身影就情不自禁停下腳步。
在秘書驚訝的注視下,踏進咖啡廳購買他最不能接受的飲料——黑咖啡這種東西,入口實在太苦。比他平常喝的藥都要苦上三分。
舞會開場,有舞伴的人相攜進入舞池。
林嘉今天落單,被約好的男伴放了鴿子。如今一個人執着杯香槟在舞池外,興致寥寥打量其中的人。
慈善晚宴聯合Universe共同舉行,她本想着,既然周徊露面,定是回到了S市。重大場合怎少得了他出席。
視線兜轉一圈收回時,捕捉到周淮安退場的背影。她掀起嘴角笑了笑,自始至終沒有上前打招呼的欲望。
林嘉正打算找處地方歇腳,剛轉身的瞬間被人握住手腕,随即低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在找誰?”男人問,“故意讓你落單的男伴,不要也罷。”
林嘉呼吸一滞,記憶中模糊的光影又因他的出現,慢慢顯現出原本的輪廓。
周徊拉她到了露臺,反身關上門,寂靜的空間僅餘留下他們兩人。
男人颀長的身影清癯,背後的肩胛骨淩厲而凸顯。
林嘉回過神,她早已不是初出校門的小姑娘,憑着一腔期待被耍得團團轉。也許,一年前的邀約,僅是大少爺興致而為,突然感到索然無趣,便不顧對方的感受擅自取消約定。
想不出一個彬彬有禮的理由,就不再聯系她。
林嘉想,他們只不過是見過兩三面的,合作夥伴而已。
這個設定最符合他們之間的關系。
周徊沉吟片刻,擡步走向她,“我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釋一年前的事。”
林嘉嘴角挽着得體的微笑,“周總,一年前的事太久遠了,我想不太起來了。”
口吻多麽雲淡風輕,給彼此一個臺階下不好嗎。
周徊步步緊逼,直至将人抵在露臺邊沿的欄杆上,他雙臂把人鎖在懷裏。表情依舊紳士有度,好像在說“看吧,你的确誤會了”。
林嘉氣惱,好不容易維持出淡定溫婉的形象,皆因他一個含情脈脈的眼神破攻。
周徊看着她,不放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一年前,約定好的前一天我差點死掉。之後就被送去美國接受治療,期間沒辦法聯系你,是我的錯失。”
其實,他有過幾次清醒的時候。但每當碰到手機,就被守在一旁的劉秘書奪走。
周淮安讓他靜心休養,斷絕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林嘉眼底泛起波瀾,不由自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輕輕顫動,“那你,現在還好嗎?”
她在擔心他。
周徊壓低音量,輕聲說:“我不想死了。”
即便有一線生機,他也想茍延殘喘的活下去。
五個字,拼湊出的句子,輕易攻破她堅硬的僞裝。林嘉一直覺得周徊很會拿捏人心思的,往往會找出最軟的地方攻陷。
周徊不太想繼續提及悲傷的話題,“所以林小姐,我能再約你一次嗎?”
呼吸像燒灼了火苗,順着氣管到處亂竄。鼻腔中溢滿血液的鐵鏽味,喘息間,難受的味道蔓延至喉嚨。
周徊翻身下床,跑去內置洗手間清洗。鼻腔中的出血症狀止住,氣管裏火燒火燎的感覺卻絲毫不減。他掐着脖頸蹲下,拼命地大口喘息。
口腔裏彌漫着血的味道。
他難以忍受支着地板站起身,吐掉口中的血水,又蹲在地上平息了好一段時間,不适感勉強退去些許。
劉秘書推開衛生間的門,将人扶起,“少爺,要吃藥嗎?”
美國研究所發明的藥物,雖然能暫時克制病情複發,但一旦産生藥物依賴感,再次發病即便是神仙下凡也無法救治。
周徊搖頭,虛弱地睜不開眼,“今天是幾號了?”
劉秘書:“十二號。”
明天十三號,約定好的日子。他灌了兩口水,轉身走到床沿,再次确定日期。
“明天我要出去。”周徊淡聲說,“不要告訴爺爺。”
劉秘書立刻拒絕:“少爺,您的身體狀況不适合外出。”
周徊眼風凜冽,聲音也冷淡下來,“在家裏等死麽?”
劉秘書一噎,“我不是這個意思。”
周徊打發他離開,坐在床沿好半晌,不停問自己真的會死嗎。之前他是不怕的,人一旦沒有了期待,活多久都是一樣。
而現在,他貪婪地想茍活下去。
因為是休息日,咖啡廳中的人比往日要多。林嘉挑了處僻靜的卡座,等周徊出現。鬼使神差答應了他的邀約,又沒忍住前來赴約。
她支着下巴,有點報複的小心思難以掩飾。就該讓他也嘗嘗滿懷期待被放鴿子的滋味。
但一想起他無比期望說“我想活下去”的時候。
林嘉不得不承認,她再次被蠱惑了。
周徊準點到達,看見女人靜靜坐在窗邊,焦急的思緒放緩。在吧臺給她點了杯瑪奇朵,至于他自己,并不喜歡喝這些飲品,于是只要了白水。
這家店的瑪奇朵用料太濃,味道偏甜,林嘉一向不喜歡。她輕抿一口,甜膩的奶味在舌尖蔓延,似笑非笑看了眼對面的男人,“原來周公子喜歡甜的東西。”
周徊:“我不知道,店員推薦的,說是小姑娘都喜歡這種。”
林嘉無奈笑了笑,“可是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了。”
“怎麽不是?”周徊眯起眼,笑容更濃,“我可是還記得有人在我家大門前蹦迪,那場面估計這輩子我都忘不掉。”
林嘉:“……”
車禍現場。
兩人坐着聊了會兒天,周徊提議讓林主編幫他選幾件西裝,一年多不露面,之前的衣服都積灰了。
林嘉啧聲:“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懂。”
周徊勾唇淡笑,“林主編不是窮人啊,挖苦我做什麽?”
“調侃懂嗎?”林嘉不自覺拔高音量,“周先生你太較真了!”
她停住腳步,濕漉漉的眸子盯着身邊的男人,一時沒注意身後騎自行車的人,好在周徊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幸免與地面親密接觸的慘案發生。
林嘉被他拉入懷裏,鼻尖撞到他的胸膛,“唔,好硬啊。”
周徊退開一步,拂開她的手,“我看看撞壞了嗎。”
林嘉皺着鼻尖看他,眼角噙着些許的水光,“幸好我是天然的鼻子,不然這一撞要進醫院了。”
女孩的鼻子很小巧,鼻梁骨卻高而挺直。周徊情不自禁捏了捏她的鼻尖,“看來是沒撞壞。”
親昵的動作來得太猛烈。
林嘉猛地一顫,“你幹什麽。”
周徊表情無辜,“幫你檢查一下。”
林嘉不太相信,自己揉着鼻尖往前走,經過國貿,她記得四層是高奢的專櫃。
“你一般穿什麽牌子的?”
周徊思忖幾秒,“不太記得,一般是秘書幫忙準備。”
“那我們逛逛吧,反正你沒什麽特別要求。”
Z家這季度新出了幾款男士西服,主打簡約的主題,林嘉挑了一套深藍色遞過去,“你去試試。”
周徊似笑非笑,“你倒是清楚我的尺碼。”
這句話說得暧昧,身邊的店員是兼職打工的小姑娘,聞言忍不住別開眼。大概是認定他們是有意秀恩愛的情侶。
林嘉雲淡風輕解釋:“不光是你的,連你爺爺的尺碼我也曉得。”
周徊哼笑,俯身和她對視,“林小姐未免太不解風情了。”
林嘉指了指對面的試衣間,“別貧了,快去試試。”
周徊身形颀長,寬肩窄腰,除了清瘦了些,身材幾乎無可挑剔。穿着林嘉挑中的那套深藍色西裝,将渾身的矜貴氣質烘托得淋漓盡致。
周徊整理衣襟,心裏不免感慨,果真是手裏握着一線時尚雜志的女人,眼光不同尋常。
林嘉繞到領帶的櫃臺,視線一掃,“黑色條紋的那條領帶,麻煩幫忙拿出來。”
她拿着手中的東西回到周徊面前,“試試這個。”
周徊眸光一沉,并未接過領帶,而是微彎腰示意她,“可不可以幫忙系?”
頓了頓,極為淡定補充原因:“我不會系領帶。”
騙誰呢。林嘉不信,他一個整天西裝革履的男人,不會系領帶?
周徊苦惱地皺起眉,“一般都是秘書幫忙系。”
“……”林嘉湊上前,掀起襯衫衣領,“周先生,你現在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