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進城的柏油馬路上,一輛大灰驢拉着的馬車踏踏,踏踏,的行駛在路上。
趕車的田姥爺進城之前還沒忘記給大灰驢把糞兜帶好,看到路邊有推着自行車賣雪糕冰棍的小商販,就回頭問車上帶着的兩個孩子要不要吃。
孫骈聞言扶了扶頭上戴着的草帽搖搖頭,她早上小米粥喝多了,現在一點都不感覺口渴。
孫骥要了一根綠豆冰棍,這小子路上特意坐在外側,将內側能被路邊樹蔭擋住的位置讓給姐姐,被曬了一路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去暑。
進了城孫骈見姥爺走的路很熟悉,略有所感的她問道:“姥爺,咱們要去哪裏呀?”
“去你大姨家,我有事要和你大姨、大姨父商量一下。”
孫骈聞言心下了然,知道姥爺這一次進城,應該是為了大姨家表哥和表姐遷戶口的事情來的。
馬車一路往西走,孫骈的大姨和大姨夫都在市內的木材廠工作,大姨夫是會計,大姨則在後勤處,當初他們兩個之所以會相識,就是姥爺帶着大姨去市木材挑選材料的時候看對眼的。
在市木材大倉庫院的旁邊,有那麽十幾棟五、六層高的住宅樓,那是市木材廠的家屬院,孫骈她大姨一家就住在這裏。
在家屬院旁邊把驢車停好,給大灰驢拴住喂了些草料,田姥爺拍拍褲子上的浮土,帶着外孫和外孫女往大女兒家走去。
半路上,一個握着油瓶,一看就是被家中長輩指出來打醬油的半大小子見到他們驚喜的說道:“咦,姥爺,小骈姐,小骥你們咋來了?”
田姥爺一看,見拿油瓶問話的那個是大閨女家的小外孫,不由得笑笑說道:“是小貴呀,我有事找你爸媽,他們都在家嗎?”
“在,大周末咋會不在家。”
說着曹小貴就領着親戚們往家走,上樓的時候一蹦三跳,連跑帶颠的還沒忘記仰着頭向上喊:“媽,爸,我姥爺來了。”
住在四樓最裏側的那戶人家聽到喊聲将門打開,一位二十幾歲的大姑娘應着弟弟的喊聲探出頭,看到跟在後頭的人立即走了出來。
“姥爺來了,快進屋,小骈和小骥也來了,外面天熱快進來。”
曹家屋內的風格和孫骈家很像,應該說這年月城裏人家的家居風格都是很相似的,因為如今這年頭還沒有商品房,各家各戶住的都是單位分發的家屬樓。
這些家屬樓統一建造統一內部裝修,入住的用戶家居樣式也是差不多的,因此看來看去都是那麽千篇一律。
曹家與孫骈家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格局,孫骈家是三室一廳,而曹家則是兩室一廳,為了方便居住,他們家用木板将客廳一分為二,被分割出來的那個只有四、五平米,只能安放一個高低床的小隔間,就是家中長女曹玲玲的房間。
雖然有些虧待女兒,但曹家這也是沒辦法,女兒下鄉一去就是好幾年,再回來弟弟們都已經長大,大男大女們即便是親姐弟也不好再同住一個房間,所以只能用木板在客廳給女兒隔出一個‘閨房’。
說實話就他們家現在的居住條件雖然艱苦一些,但勉強還能應對,有些孩子多房子又小的人家,現在都是那種疊羅漢的住法,一家子恨不得全方位立體的把房間的每一寸空間都利用起來。
孫骈坐在沙發上吃着李子,時不時的瞄一眼她表姐居住的小房間,對于這種住法孫骈是很理解的,別的不說就他們家沒有換新房之前,一家五口居住在一間三十幾平的一室一廳內,她在爸媽的房間內隔簾子睡小床,她哥與她弟弟在客廳裏住高低床,一家人就那麽擁擁擠擠的住了十幾年。
房間裏田姥爺一直都在小聲的和自己的大女兒說些什麽,幾分鐘之後孫骈就看見她大姨從房間裏走出來,把她大姨夫叫了進去。
在幾分鐘之後,田家大姨又從房間內走出來,手中拿着一些錢和票對着客廳裏的孩子們說道:“玲玲,你姥爺還有弟弟妹妹們要留下來吃中午飯,你拿着錢和票到供應社那邊去買些肉、菜回來。東西自己看着買,量一定要足夠,小貴,你和你姐一起去,幫着你姐拎一下東西。”
說完這些她又向着自己的外甥女和外甥說道:“小骈,小骥,我聽你們姥爺說你倆今天進城是想要買一些學習用品?買那些東西不用到商場去,馬路對面就有一家青年商店,裏面有好幾個櫃臺專門賣文具用品,東西全價格也合适,一會讓玲玲帶你們過去。”
用了一些借口,田家大姨家孩子們全部支出門,然後關上房門繼續和老公、老爹商量事情去了。
曹玲玲領着菜籃子帶着弟弟妹妹們下樓,走出木材廠家屬院之後,她就先帶着人過馬路,往街道的另外一邊走。
曹小貴跟在姐姐後面,一見她姐要過馬路,就小聲提醒着:“姐,供銷社在這邊。”
“我知道,先不去供銷社,先去文具店讓小骈和小骥把學習用具買了。”
市木材家屬院對面就是市三中,市三中的後側就是勝利小學,勝利小學的後側,則是一處部隊的駐紮地。
守着兩所學校,這裏的青年商店就專門有一側的櫃臺都是售賣文具的,所以住在這附近的人家就把這座青年商店喚作文具店。
孫骈出門的時候身上總是習慣帶一些錢,進了青年商店後,她發現這邊的本子文具圖案樣式的确是比電廠那邊更好,于是就欣然選購起來。
孫骈買了一瓶英雄的藍黑鋼筆水,又買了幾個硬皮的筆記本準備做課堂筆記,她弟弟則是選了一塊帶着水果香味的軟橡皮,姐弟兩個結賬出來,發現玲玲姐帶着小貴買了幾瓶汽水,正站在門口等着他們。
“買完要用的東西了?喝瓶汽水再走吧。”
孫骈姐弟倆聞言接過表姐遞過來的汽水瓶,姐弟四人就蹲在青年商店大門口的一側,一邊喝汽水一邊小聲聊天。
“姥爺這次過來,是為了我和大貴戶口的事情吧?”喝着汽水的曹玲玲突然這麽問道。
孫骈聞言搖晃了一下手中汽水瓶,看着裏面橘子色的液體在玻璃壁上轉了好幾圈才開口回答:“不知道,姥爺沒說,不過我覺得你想的有可能是對的。”
曹玲玲掃了一眼四周,見沒人注意他們這才說道:“我媽和我說了,雖然輪胎廠那邊是重工,男工女工的活都會很累,但是我願意去,好歹是市裏的正經大單位,比去街道小廠子糊火柴盒要好的多。”
“知青辦那邊讓你去街道的火柴盒廠?”那是市裏各個街道為了安置老弱病殘而建設的福利單位,類似于現在的公益崗,被安置過去的基本上都是不識字的嬸子大媽,或者是身有殘疾的弱勢群體。
因為是街道的福利單位,工資給的少不說還沒有編制,去幹活的基本上都是臨時工。
“如今市裏的就業形式已經這麽緊張了嗎?”始終都生活在電廠家屬區的孫骈只是耳聞返城的知青們讓市內各大單位都壓力很大,但是卻沒有想到會有這麽難。
“幾萬人陸陸續續回城,你說壓力大不大?我還算是好的,下鄉的時候學會開拖拉機,年年都是三八紅旗手,所以回來之後還有街道火柴廠可以去,有好些人火柴廠都不願意用,只能在家裏面待着。”
“不是說城裏面允許返城知青提前接父母的班嗎?”
“是呀,可是一家雙職工的能有幾個?一家三、四個孩子的倒是不少。我們家樓上的老李家,兄弟倆已經因為李叔退下來之後的工作崗位應該給誰而吵翻天了,李叔已經躲到廠子裏面不想回家,李嬸天天晚上偷偷哭,每天早上出門眼睛都是腫着的。我們這些人,當初響應號召下鄉去支援建設,結果弄到最後我們卻成為了社會最大的負擔,真是諷刺。”
這種事情誰能說個明白?
反正孫骈是弄不懂,只能在表姐身旁尴尬的笑笑。
表妹不答話曹玲玲也不介意,她只是因為心中堵悶而唠叨一下而已。
任誰一個好好的大姑娘,鄉裏大隊上年年的三八紅旗手,回城之後不但沒工作,還在家當了一年多的米蟲,最後還差一點到街道糊火柴盒,心裏也是不會痛快的。
“反正我是想好了,要是戶口能弄好,不論輪胎廠那邊給分配的是什麽工種我都做,有活幹總比在家吃父母強。對了,小骈你住的近,輪胎廠那邊給輕工們安排職工宿舍嗎?”
“應該是有的,不過不在家屬區,好像在廠區那邊有專門的一棟樓是給員工準備的集體宿舍。小骥,是不是?”不太往輪胎廠那邊去的孫骈只能求助弟弟。
時常到處流竄,小夥伴遍布城市、鄉村、各大家屬區的孫骥見狀立即點頭道:“沒錯,為了方便職工,輪胎廠單身宿舍就在他們廠區內,工人們上下班都不用出廠區大門。”
知道輪胎廠那邊三班倒的制度,孫骈在心中默默吐槽。
話說電廠那邊二十四小時都得有人上班可以理解,輪胎廠那邊為什麽要這樣?
把單身宿舍安排在廠區內部,我怎麽感覺輪胎廠這麽安排不是為了方便職工上下班,而是為了方便讓單身的職工加班?
所以無論何時何地何種年代,單身狗們的地位都是如此凄慘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我大姨當年就是一位知青,不過與那些天南海北背井離鄉的大城市知青不同,我們這座城市的知青們下鄉的地點就在本城附近的鄉村。因為位置離的近,有不少知青在下鄉的會社或者大隊都還有親屬,所以他們過去的時候還是很受照顧的。
我大姨很能幹,人也聰明,是大隊的三八紅旗手,在那邊學會了開拖拉機,還學會了裁縫的手藝,因為有手藝所以基本上沒吃什麽苦頭。
返城之後大姨曾經是有機會參加高考的,不過家裏沒讓,因為她是老大,底下一堆弟弟妹妹等着吃飯。家裏條件困難,就不想她繼續念書,需要她出來工作。
大姨說八十年代初社會環境急速變化,大量的返城人員沒有工作,堵在知青辦要求安排,家裏面有頂替名額的人家,兄弟姐妹吵的很兇,從上到下大家都焦頭爛額,不過大姨因為會開車(拖拉機),會裁剪,有榮譽,順順利利的就進皮毛廠當了工人,在那邊一直幹到廠子破産下崗……